第二日上午,亲兵匆匆入内回话。
“将军,打探到了。沈夫人今日有人看见她往长街方向去了。”
赵诚静静听着,指尖抵在案沿,久久没有出声。片刻,他抬手握住案侧佩刀的刀柄,指腹擦过冰凉的鞘面。
“备马。”
亲兵心头一紧,上前半步:“将军。”
“备马。”赵诚重复一遍,人已经大步跨出书房门。
秋日明亮的天光倾泻在庭院青石板上。北疆三年风沙淬炼出来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终究被心底那份迟迟没有放下的执念撕开一道裂痕。他踏出府门,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亲兵跟在身后,低声再劝:“将军,只是远远见一面便好,万万不可上前惊扰沈夫人。”
赵诚没有应声,只微微勒紧缰绳,目光望向长街的方向。马蹄轻叩路面,缓缓汇入京城的人流之中。
秋日晴好。昨夜薄霜落过街巷,日头升起后,整条长街暖亮通透。沿街铺肆门户大开,绸缎铺、香料铺、书肆依次排开,檐下招幌被风掀得轻轻摆动。街口摊贩掀开栗子锅的木盖,白汽腾腾往上冒,甜香顺着风漫满整条街。
顾清晏晨起后先去了前院。沈知璟立在院中,已换好朝服,指尖慢条斯理系着大氅系带。喉间一阵发痒,低头闷咳了两声,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几乎听不出来。长随站在一侧,低声回禀近日堆积的卷宗名目。沈知璟垂眸听着,神色平平,指尖动作半点未乱。
顾清晏走到她身侧,目光在她单薄的衣料上停了停。秋日晨风已凉,这人好似浑然不觉一般。
“你那几件冬衣,还是去年的?”
沈知璟抬眼:“嗯?”
“我问你的冬衣。”
“应当是。”
顾清晏微微偏头看她:“什么叫应当是?”
沈知璟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衣料:“还能穿。”
“沈知璟。”顾清晏看着她。
沈知璟认真看向她,安静等着下文。
顾清晏无奈弯了弯眼:“衣服没破,也不能年年不换。”
沈知璟思索片刻:“料子结实,无碍。”
顾清晏笑出声:“快去吧,别误了上朝。”
沈知璟不争执,顺从颔首。走到院门口,她脚步顿住,不知为何,心头却突然有着一种不安。思索片刻后回身望过来:“清晏,今日若是出门,多带两个人。”
顾清晏低头理着袖口:“知道了。”
“别嫌烦。”
“知道啦。”
沈知璟静静看她片刻,眸底掠过一点软意,转身走出府门。
院里安静下来。
顾清晏想起往年入冬,沈知璟指尖总是冰凉,又常常处理公务写折子到深夜,案头茶水凉透,人也挨着寒气,日日如此。
她向来不主动给自己添衣,万事以公务为先。顾清晏原本想过自己动手替她缝两件,可她那点针线活计,缝一件冬衣怕是要磨到入了深冬还收不了尾。沈知璟那身子骨,等不起她慢慢磨。
顾清晏起身,唤来青萝备车。自己做来不及,那便去挑料子,寻个好裁缝,紧着赶出来。厚薄、颜色、里衬用什么,这些她可以一一替她斟酌。
午后,车马行至长街。顾清晏带着青萝入了绸缎铺,两名沈府随从跟在门外,不远不近守着。掌柜连忙上前迎礼:“沈夫人。”
顾清晏颔首:“拿些冬日的衣料来看。”
掌柜立刻招呼伙计,搬出几匹新贡缎:“今年江南新送的料子,柔软保暖,最适合冬日穿戴。”
顾清晏伸手抚过缎面。色泽太艳,质感过软。她摇头:“这些不用。”
掌柜又展开一匹月白缎子,色泽干净清透。青萝在旁轻声道:“夫人从前最是喜欢月白。”
顾清晏目光落在料子上,淡淡开口:“我穿合适,他穿不合适。”
青萝抿唇低头,偷偷笑了一下。顾清晏瞥她一眼:“再笑,回去罚你绣袖口。”青萝立刻端正神色,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也压不平。
顾清晏慢慢翻拣,最后挑出一匹深青、一匹鸦青。两匹料子沉静素净,不亮不艳,落在日光下质感温厚稳妥。她将两匹料子并排摆着,目光静静落在上面。
正看着,街外马蹄声骤起,急促,由远及近,打破沿街的细碎喧闹。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下一瞬,马蹄在绸缎铺门口猛地停住。两名守在门外的随从瞬间挺身上前,神色紧张。
顾清晏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一道身影大步走了进来。玄色骑装利落紧绷,腰间佩刀未卸,衣肩上沾着一路疾驰的细尘。是赵诚。
三年未见,他轮廓愈发深邃锋利,下颌一道浅疤藏在皮肉间,平添了几分沙场锐气。唯独一双眼,此刻失了所有沉稳,眼底翻涌着错愕、沉郁,压不住的纷乱。他直直看着顾清晏,脚步停在铺中,喉间微紧,低声唤:“清晏。”
随从立刻上前半步:“赵将军。”
赵诚像是没有听见,目光牢牢锁在顾清晏脸上。视线扫过她发间素雅玉簪,扫过她规整温婉的妇人装束。
顾清晏敛了眸底微动,神色平和有礼:“赵将军,凯旋归京,可喜可贺。”
赵诚盯着她:“你知道我回来了?”
“京中人人皆知北疆大捷。”顾清晏轻轻点头,语气温淡自然。
赵诚喉结滚动:“你成婚了。”
顾清晏眼底笑意淡去,平静应声:“是。已成婚一段时日。”
赵诚指节缓缓收紧:“我听闻,是圣上赐婚。”
“是。”
“你父亲未曾推辞?”
顾清晏微蹙眉心:“顾家无需为我担下抗旨不遵的罪名。”
赵诚往前踏出一步。两名随从立刻阻拦:“将军请止步。”
赵诚眸光未动,沉声道:“让开。”
闻言,两名随从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兵刃。顾清晏抬手,示意随从退下:“无妨。”随从迟疑一瞬,仍旧守在她身侧。
青萝悄没声地往前挪了半步,站到顾清晏身侧,一只手虚虚搭上她的臂弯。她脸上没了方才的笑意,眼睛紧紧盯着赵诚。
赵诚看着这两道贴身护卫,又看了一眼青萝搭在顾清晏臂上的手,胸口闷涩翻涌。他压下心绪,看着顾清晏:
“我只问你一句。”
顾清晏抬眸望他:“将军请说。”
“这桩婚事,你愿意吗?”
铺内安静下来,掌柜与伙计都垂首屏息,不敢出声。顾清晏静静看着赵诚,眼里染上一抹冷意:“赵将军,你是以何身份问我这句?”
赵诚一怔。
“我与知璟已成亲。”顾清晏字句清晰,温和却疏离,“六礼完备,名分既定。我如今安稳度日,一切安好。”
赵诚语速微急:“可这不是你自己选的。”
顾清晏眉峰微蹙:“我自己的生活,何须旁人替我论断。”
“我不是此意。”赵诚嗓音发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迫于圣旨,不得不嫁。”
顾清晏安静片刻,轻轻扯了下唇角:“旁人看来,兴许觉得是被迫,可我从未这般想。”她低头,伸手轻轻抚过面前深青色缎料,指尖贴着凉滑的面料,
“我今日出来,是给知璟挑冬日衣料。他畏寒,还偏偏素来不爱添置新衣,年年将就过冬。我舍不得他年年受冻。”
赵诚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盯着那两匹料子,又盯着顾清晏抚过缎面的手指,忽然觉得那两匹深青、鸦青刺眼得很。他压下胸口那口浊气,一字一句开口:“你喜欢他?”
顾清晏怔了一下。周遭喧闹瞬间淡去,静得落针可闻。她甚至感受得到青萝搭在她臂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脑海里掠过的全是沈知璟。
那一年古寺菩提,她许的是心愿,又何尝没有在许沈知璟这个人?
她早已心悦她。
顾清晏眼睫轻颤,语气平静笃定:“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赵将军越界了。”
赵诚心口骤沉,抬步逼近:“清晏——”
顾清晏退步侧身,疏离分明。青萝上前一步,整个人挡在她身前,仰头看着赵诚:“赵将军,我家夫人出来是给我们沈大人挑衣料的,铺子里人多眼杂,您这样堵着,怕是不大妥当。”
赵诚低头看了青萝一眼。青萝没躲,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顾清晏轻轻拍了拍青萝的手,示意她退后半步,才对赵诚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也冷了些:“赵将军,你刚凯旋,荣光来之不易。我夫君为人如何,朝野自有公论,轮不到旁人轻慢,更不许当着我的面说他不好。”
赵诚脸色骤变:“我没有轻慢他——”
“你句句追问,无非是想问我为何不等你。”顾清晏看着他,眼底坦荡清亮,“可你从未对我说过什么,我也从未应过你什么。你心意如何,与我无关。就算早知你对我有这份心意,我也不会等你。”
赵诚整个人僵住。
“你我之间,根本谈不上辜负二字。”顾清晏字字清亮,“从前是,如今也是。”
赵诚喉间发紧:“我没有说你负我。”
“那就到此为止。”顾清晏收回目光,转身对掌柜道,“这两匹料子包起来。”
赵诚站在原地,看着顾清晏的背影,青萝已经利落地将料子递到掌柜手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清清楚楚的防备。
赵诚一时失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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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迟来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