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小宴设于城郊临水亭榭。堤岸樱树盛放如云,暖风拂过,粉白花瓣簌簌离枝,悠悠飘落亭下碧波,随细碎涟漪缓缓流远。
在座皆是熟识的世家闺秀,无朝堂酬酢的拘谨束缚,席间闲谈松弛自在,案上浅酒温温袅袅,氛围悠然恬淡。
几轮笑语闲谈,众人从新式脂粉、时令衣料,慢慢聊到京中近日的新鲜见闻。
一位身着月白罗裙的贵女放下手中银匙,轻启话音:“前几日入城,我在长街上偶遇沈御史。”邻座女子闻言抬眸:“哪位沈御史?”“自然是常年查办漕运、盐铁巨案的那位沈大人。”
月白裙的贵女眉眼发亮,语气由衷赞叹,“那日只是赶路途中的匆匆一瞥,远远便望见他策马行于长街,马身一侧束着案卷,清挺利落。本是寻常路过,不曾想巷口的百姓认出了他,出声相唤。沈大人没有半分官架,当即勒马驻足,微微俯身,耐心应答了几句民间琐事。身居高位,却始终念着小民,实在难得。”
亭中须臾静寂,片刻后,细碎低语缓缓响起。“我也曾听闻,沈大人如今不再一味紧盯朝堂重案,民间琐碎讼事,也常亲赴街巷查访实情。”
“这般心怀苍生、刚正温厚的风骨,当世确实少见。”
“不止风骨,我听说他断案如神,再难的旧案到了他手里,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理出头绪。”
“这般人物,偏偏还生得那般俊俏,策马长街那一幕,想想便觉动人。”
“那可是当年一笑动京城的探花郎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无一人有半句微词,满座皆是发自心底的钦佩与倾慕。
顾清晏轻倚椅榻,指尖静静抵着微凉的青瓷杯壁,默然听着周遭笑语,未曾搭言。
耳畔声声赞誉,轻轻牵动心底旧事。她蓦然想起那日古寺后院的菩提老树。
想起长廊静立的自己,想起树下孑然伫立的身影,想起那人指尖轻抚粗粝树皮、满目空远寂寥的模样。想起最后那人淡然转身离去,只留满庭婆娑树影,一地空寂。
此刻听着旁人口中鲜活温热的光景,心底先是悄然一松。看来那日那般孤静落寞的模样,不过是一时境遇。
如今的沈知璟,已然从容坦荡,行走市井,体恤万民,早已褪去当日的沉郁孤凉。
可这份释然轻快之下,一缕难以名状的酸涩,悄然沉沉坠落心底。
世人所见,是策马长街、体恤万民、风骨卓然的御史沈知璟,人人称颂,人人倾慕。唯独她,见过旁人从未见过的、菩提树下孑然孤立的样子。
她不知那日沈知璟心中藏着何种迷茫与困顿,可她清楚记得,那一日的庭院无声,那人的孤寂真实又深重。
身侧闺友侧首看来,笑着轻碰她的衣袖,柔声打趣:“清晏,怎的一语不发?太傅大人与沈大人同朝共事,你应当听过不少沈大人的传闻才是。”
顾清晏缓缓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语调轻浅恬淡:“不过静听诸位闲谈。这般光景,确实动人。”语罢,她垂眸凝望杯中轻晃的酒影。
晚风穿亭,落樱纷飞,片片粉白花瓣轻落案前锦垫,温柔无声。万千心绪,悄然敛于心底,无人知晓。
自当年春风一遇,那方亲手绣出的海棠锦帕落进那人掌心,顾婵心底,便悄悄留住了那一瞬的光景。
长街风起,少年探花立在满城繁华里,笑意清浅、风骨卓然。
旁人都在争荣光、攀权贵,唯独她接帕时守礼温敛,进退有度,不张扬、不轻薄,清贵端正如松如雪。那一眼,从此落地生根。
只是京中岁岁闲谈、名媛小聚,总少不了对沈知璟的非议。那些话,顾婵听过太多太多。
有时是在某位世家夫人的赏花宴上,丝竹声里,有人摇着团扇轻飘飘一句:“沈副都御史太过刻薄,不留半点情面。”
旁边立即有人接上:“专揪世家旧弊,太过凌厉,不知圆融。”众人附和着笑,仿佛只是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趣闻。
有时是在某场婚宴的偏厅里,几位命妇凑在一处低声议论:“那人锋芒太盛,迟早自取其咎。”连不相干的宾客也要摇头叹一句:“三年了,他得罪的人还少么?只怕日后下场堪忧。”
更有甚者,在茶会雅集之上,将沈知璟查办的案子一件件拆开来说,句句挑剔,字字诛心,最后以一句“不近人情”轻轻盖过她三年来躬身查案、为民请命的所有辛苦。
每当此时,顾婵只是静坐一隅,从不插话,亦从不附议。世人只看见沈知璟凌厉严苛、步步逼人。
可她还看见,当年春风不改的温和有礼,始终未变的凛然风骨,是无惧留言攻讦,也要把账目查到底、把公道还于民的孤直。
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三年,登门顾府求亲者络绎不绝,皆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少年良配。去年暮春,吏部尚书嫡子登门议亲。新科进士,门第煊赫,品性温良,连府中长辈全数赞许,视作天作之合。
暮色落廊,繁花簌簌,顾夫人坐于花下,轻声劝她:“这一门,无可挑剔,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安稳。”顾婵指尖轻轻抚过膝头海棠绣帕。
原帕早已落在沈知璟手中,这一方,是她凭着记忆,一针一线复刻而成,针脚细密,藏着无人知晓的惦念。
她轻轻摇头,语气温顺,却心志坚定:“是很好。只是女儿心里,填不进去。”
顾夫人轻叹:“清晏,莫要太执拗。”她不语,只默然垂眸。
今年初秋,平宁侯府再遣媒提亲。勋贵门第,世子敦厚端方,前程坦荡,足以稳固顾府半世根基。
灯下摊开满桌庚帖礼单,红笺金帖映着烛火,满室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荣华。顾夫人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在某家公子的名帖上顿了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那帖子合上,推到一边。
“你已十九,”她抬眼看着女儿,语气里压着焦虑,却更多的是心疼,“再一再二拒尽良缘,外人只会诟病顾府嫡女骄矜挑剔。娘不是要逼你,只是怕你日后……”
话到一半,她自己先咽了回去。
顾婵立在满堂锦绣之间,身上一袭素色衣裙,与那些铺陈的浓艳格格不入。她只是浅浅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与其日后心意荒芜、岁岁将就,不如此刻婉谢,不负人,亦不负己。”
顾夫人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良久,她抬手将满桌庚帖礼单拢到一处,往匣中一塞,合上盖子,像是把一桩心事也暂时封存。
“罢了。”她语气软下来,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你自小就有主意,娘说不过你。只是有一条——哪日你当真遇着那个合心意的人,可不许瞒着娘。”
顾婵眼睫微动,垂首应是。
顾夫人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又叹了一声,把那匣子推得远了些,仿佛在说:不急,娘替你挡着。
她从不对外解释缘由。旁人只当她心性清淡、无意婚嫁,也有人暗里揣度她眼界太高,看不上寻常门第。
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住进一抹清瘦孤直的身影。见过那样宁折不弯、负重前行的模样,世间万千温润良人,便都成了寻常。
可这份倾心,从一开始,便藏着天生的制衡与鸿沟。她是顾氏嫡女,立身世家棋局,自幼深谙门第利害、朝堂分寸。而沈知璟三年里直指积弊,屡破贪案,早已站在世家利益的对立面。
她私心底万般欣赏、默默偏护。身在家族,却必须审慎克制、步步缄默。
夜深堂静,父兄常于书房论及朝局。每每谈及沈知璟,总叹他锋芒过锐、树敌太多、不懂自保。烛火轻轻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忽长忽短。
顾婵立在帘外,隔着一层薄绢听着那些字句。她不曾掀帘进去,也不曾出声。只是抬起手,静静拨了拨灯芯,一星火光明灭之间,指腹蹭过那点微烫。
千般惦念,万般辩白。
终究,止于一指灯花,归于无声沉默。
眷念藏心,权衡入骨。
不思量,自难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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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