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大靖祖制,新科进士入翰林院授修撰。同年八月,沈知璟满二十。
初入朝堂的沈知璟,心底藏着数年执念,原以为踏入仕途,便能一步步靠近当年刘氏旧案的真相,拨开沉积多年的迷雾。
可真正坐进翰林官署,她才发现,朝堂从无一蹴而就的彻查,只有日复一日、无人注目地琐碎打磨。
入翰林院的第一日,众人案头皆堆着厚厚一摞旧朝诏书、先帝实录。
韩砚秋将手中卷宗重重顿在桌面,哭笑不得长叹:“寒窗十载埋头苦读,一朝登科,原是来替前朝古人改错字的。”
沈知璟垂眸翻开首卷,指尖落在一处笔误上,语气认真:“可这处‘漕’字,确有讹误。”
韩砚秋一时语塞,周遭同僚顿时低低笑出声。
翰林岁月,远比想象里枯燥冗长。
校勘实录、誊写诏书、查对典章、核实旧例,日日伏案、字字推敲。整整一日忙碌,碰不到半分所谓的“朝堂大案”“惊天弊案”。
同期进士多有浮躁抱怨,觉着大材小用、埋没才情。唯独沈知璟安之若素,日日沉心卷宗、默记典制。
既来之,则安之。
翻阅卷卷旧籍册,她渐渐悟出道理,真正的朝堂、天下吏治,并不是由诸般大案堆砌而成,反而藏在无数细碎规章、逐年沿袭的旧例、层层流转的钱粮之中。
一日校勘州县奏报,她圈出一处疏漏。某州奏请仓储补给,通篇规整、有理有据,无人察觉异常,唯独她落笔标注。
直属学士细看半晌,心生疑惑:“众人皆无异议,你怎会看出问题?”
“昨日校勘前朝户部旧档,见过同款仓储条例。”沈知璟平静作答,“此条规制,十年前便已废止,且本年呈报仓粮数目,与历年定额差额对不上。”
学士眼底讶异,将另一叠更繁杂的州县账册推至她面前:“这一摞,你一并核查。”
旁人过目即忘的细碎条文、枯燥数字,她过目不忘、过心如琢。
深夜官署值夜,满堂灯火寥寥。韩砚秋路过她案前,见三朝旧档层层堆叠,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起来,忍不住驻足发问。
“沈修撰,你日日埋首故纸堆,到底想去哪个衙门、做哪般差事?”
“何处可阅天下案卷?”沈知璟头也未抬。
“刑部?”韩砚秋思索片刻。
“未必尽是实情。”
“那大理寺?”
她依旧摇头。
韩砚秋失笑打趣:“你总不会想去都察院做御史吧?那可是满朝最得罪人的差事。”
沈知璟终于抬眸,眼神澄澈笃定:“有何不可?”
“御史直面百官、纠察弊政,处处触人利益,最易树敌。”韩砚秋劝道,“翰林清贵,安稳立身,至少得罪人得罪得慢。”
她闻言竟认真思忖片刻,缓缓点头:“那还是都察院适合我。”
她本就不惧树敌,只求是非分明、公道落地。
韩砚秋一时被她坦荡心性逗得失笑不已。
入翰林院的第二年,京仓突发钱粮对账纰漏。户部人手紧缺,特从翰林院抽调擅长核算、心性沉稳的年轻官员协办,沈知璟赫然在列。
这是她入仕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文卷书案,直面朝堂实务、钱粮吏治。
初抵京仓,她立于仓门之外,脚步骤然停驻。
账面白纸黑字,笔笔标注“仓储足额、颗粒无缺”。可厚重仓门推开,入目空旷,内里储粮虚空,落差刺眼,一目了然。
户部主事慌忙擦去额间薄汗,连忙解释:“沈大人,京仓历年运转,本就有正常损耗,年年皆是如此。”
“历年定额损耗一成。”沈知璟目光清冷,直指要害,“此仓空缺至少三成。”
主事神色一滞,慌忙遮掩:“皆是历年旧账承袭,底数本就不清……”
“底数不清,便从第一年查起。”
“此仓造册第一年距今,已有五年之久。卷宗尽数封存西库,杂乱繁多,至少要搜寻数日。”
沈知璟随手拢起袖口,动作干净利落:“那就查数日。”
主事本以为,这位出身翰林、体弱多病的年轻探花,不过是来挂职历练、走个过场,做做样子便归署。未曾想她当真沉下心性,从白昼坐到深夜,守在仓房与卷宗之间,寸步不离。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
第三日暮色垂落,她将五年粮簿、转运票据、修仓支出账目,分门别类、层层罗列,整整齐齐叠成三摞,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李主事。”
“下官在!”
“这笔逐年报备的修仓银两,何人签批?”
“是前任仓使。”
“报备修缮何处?”
“仓房东墙。”
沈知璟起身,径直走向仓房东墙实地查验。墙面确有翻新痕迹,可石料用料、人工账目,与报备银两、物料数量却全然对不上。
李主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语气紧绷:“沈大人是怀疑……”
“我尚未怀疑任何人。”沈知璟淡淡回应,眼神一直落在墙面上,“先传召五年内所有修仓匠役,逐一核实。”
此案彻查至终,虽未牵扯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却将朝堂最寻常、最隐蔽的积弊摆在了明面上。
前任仓使虚增仓储损耗、虚报修缮物料,从中渔利;后任官员沿袭旧账、懒得核查,默认乱象;底层库吏见上下皆是如此,便跟着画押默认、随波逐流。
人人只贪微小私利,人人心存侥幸敷衍。五年日积月累,堂堂京仓,便凭空虚空三成储粮。
乱象从无惊天动地,却藏在年复一年的敷衍里,腐坏根基。
结案当日,李主事心头大石落地,看着她日渐苍白的面色,忍不住劝道:“沈大人,您这几日劳心耗神,气色极差,快些回府休养吧。”
沈知璟指尖未停,依旧细细整理所有票据卷宗:“尚有一份单据未核对完毕。”
“哪份?此账症结已然查清,无关紧要了。”
她从杂乱单据中抽出一张泛黄转运票,指尖按住票面改期痕迹:“这张改期票据。”
“此不在本案核查范围之内。”
“我知晓。”
她将这张单据单独收好、妥帖存放。
主事满心疑惑:“既然无关案卷,大人为何特意留存?”
“我昔年见过一模一样的改期手法。”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涌上喉头。她俯身低咳,力道极重,久久不止。
主事大惊,连忙扬声唤人:“快传医官!”
“不必。”沈知璟取过袖中帕子按住唇瓣,不动声色抹去一点殷红。良久才勉强平复气息。
主事看着她单薄身形,终于信了传闻,低声感慨:“外头人人都说沈大人先天体弱、药养长大,下官从前只当是世人夸大传言,今日方知属实。”
沈知璟淡淡应声:“世人传闻,偶尔也有真的,无需过多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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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初试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