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返回别院,她将那套新律平铺在案上。裴慎看她神色,轻声问:“心意已定?”
“嗯。”
“万一……考不上呢?”
沈知璟抬眼看向他。裴慎先失笑:“当我没问罢。”
沈知璟唇角掠过一点极淡、属于她的骄傲:“考不上就再考。但我认定,我不会走到那一步。”
“你方才还说,没有第二条路。”
“只有这一条路,我必定走通它。”
窗外春风翻卷,吹动帘角。她伸手拨亮烛火,翻开律例第一页。
蛰伏多年,执念在心,胸中自有山河。她早已不是为了苟且求生,而是要堂堂正正,踏入那扇曾将她与母妃吞噬的朝堂大门,一探世家勋贵的角逐纷争。
秋闱大比,秋霜初落,贡院门外人声喧嚣。沈知璟随人流缓步走入,素衫静立,湮在成群秀才之间。孙霁川将她好一通花心思整顿,末了低声叹了一句。
“太像了。”
她抿了抿唇,敛下眼睫不语。
号舍狭小,案上摊开试卷。开篇落笔还算从容,待到后半篇,肋下钝痛一点点漫开。久坐窄舍,寒气浸骨,身上一阵阵发虚,握笔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并不多做反应,只静静放缓书写,不求文辞惊世,但求答卷周全。
三场试毕,她独自回了居所。一路少有言语,偶有几声轻咳,落在风里。
放榜那日,贡院墙外挤满看榜之人。
她立在人群边缘,远远望见自己的名字,悬在榜单中段。不居上游,也未临末位。来往士子的议论,尽数落在榜首解元身上,很少有人留意这个普通名字。
她看过榜单,便默然转身离开。短短几日乡试,便已经耗得她面色苍白。周安几人心底暗自惦念,来年还要远赴京师参加春闱,长路漫漫,不知她这身子,能不能扛得住。
次年春,会试开考。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她一身朴素青布夹袍,混在一众赶考士子之间,身侧只随周安一人。孙霁川一路送到巷口,眉头始终紧锁,放心不下。
“考场里一旦发热,立刻出来。”
“一旦离场,本科便作废了。”
“作废便等三年再考。”
沈知璟侧首看他,眼底带着笃定:“你清楚,我不会中途退场。”
“正因为清楚你是个什么德行,我才要预先叮嘱你。”
周安立在一旁,忍着笑意。
第一场考完走出贡院,果然如孙霁川所料,她已经低热。孙霁川伸手一触她额头,脸色当即沉下。
“回别院休养。”
“还有两场未考。”
“你这条性命,不是拿来耗在科举场上的。”
“我知晓。”
“知晓还硬撑——”
沈知璟接过周安手中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轻轻皱了皱眉。
“正因知晓性命珍贵,我才会活着考完所有场次。”
孙霁川一时语塞,再也劝不动。后几日,她依旧准时踏入贡院。
会试放榜那日,城南别院门外骤然涌来一队报喜人,锣鼓喧天。周安一路狂奔冲进书房,声音都在发颤。
“公子!中了!”
沈知璟正伏案核对一页旧账,笔尖不曾停,头也未抬:“名次第几?”
“第六!”
她这才搁下笔。院外爆竹接连炸响,震得檐下尘屑轻落。青芜磕碰着自廊间小跑来,扶着她肩膀的手打着颤,眼眶早已浸满泪水。
“公子。”
沈知璟起身,伸手轻轻扶她。
“别哭。”
“奴婢是欢喜。”
她静了片刻,低声应道:“我知道。”
待到殿试,她再度踏入宫城。这一回,走的是正门。
金銮殿肃穆森严,丹陛高耸,帝王端坐御座之上,玄色龙纹朝服映着殿中明黄烛火,威仪沉沉。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屏息肃立,满殿唯有檐角风铃轻响,无人敢妄动出声。
沈知璟立在丹墀之下,身姿清挺孤直。她始终垂着眉目,稳稳落在面前卷册之上,未有半分抬眼,刻意避开御座方向,不碰那日暖阁之中,帝王险些脱口、又骤然咽下的旧名羁绊。万般心绪尽数敛于心底,只沉心静气,执笔落墨,从容应对御前策问。
本次御题,一问西南赈灾施治之策,二问朝野朋党之辨,皆是当下朝堂最棘手、最敏感的要务。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笔锋划过纸页的轻响。沈知璟落笔沉稳,字字规整有力,毫无半分应试学子的拘谨浮躁。她开篇直言,赈灾救济,大忌便是先行重典震慑地方官吏。灾年民心浮动、吏治繁杂,一味严刑施压只会逼得地方官隐匿灾情、推诿避责,反倒断了灾民生路、贻误救济时机。
欲整灾务,必先立规矩、清权责。当逐层厘清仓储核查、粮饷转运、落地验收三道关键关卡,每一环设官督查、相互制衡、层层设防,堵死贪墨疏漏之机,先保粮实、再定官责,方可安民稳局。
谈及朋党之辨,她只是略作思索,昔年与裴慎纸上推演过的朝堂浮现心头。
朝堂师门裙带、同年情谊,本是士林常态,不可单凭师承关联、私交亲厚,便妄断结党营私、株连无辜。所谓朋党祸朝,核心从不在情谊往来,而在利益勾连、权私交换。唯有查实官员互通财利、徇私枉法、结党乱政的实据,方可依律定罪、逐级追查,既不纵容奸佞,亦不冤枉忠良。
通篇策论,针砭时弊却不偏激,直击症结又留有余度,条理缜密、眼界高远,全然跳出寻常应试士子纸上谈兵的桎梏。
殿侧朝臣闻声注目,纷纷将目光投向丹墀下这名号为“沈知璟”的少年学子。
顾廷章立身文官之列,听见那清亮姓名,指尖微顿,当即抬眸。他目光沉沉落于丹墀之下。只见那道清瘦身影立于众目睽睽之间,落笔不慌、抬腕不乱,通篇对策句句切中朝局要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少年应试却无半分求进的谄媚,亦无寒门书生的局促,沉静自持、进退有度,全然不像初入朝堂的新晋学子。顾廷章眸光微敛,暗自掂量起来。
御座另一侧,太师伍元朗端坐朝班之首,指尖缓缓捻着颌下长须,目光沉沉扫过下方卷册,低声对身侧近臣品评两句,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这篇策论,格局眼界、施治思路,全然不像寻常少年人手笔。”
身旁同僚闻言轻笑,顺势问道:“太师此言,可是赞许此子?”
伍元朗眸光微敛,淡淡落下结语:“行文稳当,条理周密,却绝不迂腐守旧,是个通透时局的。”
周遭朝臣低声议论四起,唯有顾廷章默然不语,始终未接半句闲谈。他目光紧锁下方,静静看着沈知璟收笔落墨,心绪起伏,已然生出几分审慎的戒备。
传胪大典,状元是顾廷章门下陆修远。沈知璟位列第三,赐同进士出身,为探花。
金榜之下,人声喧嚣。众人或是品评文章,或是悄悄议论新科进士。
“十九岁的探花,大靖已经多少年没出过了。”
“这位沈探花生得竟比榜眼还要秀气。”
“听闻自幼先天孱弱,是药罐养大的。”
“难怪身上总淡淡的带着药味。”
沈知璟自人群穿行而过,恰好听见最后一句。同年韩砚秋笑着快步走上前来,跟在她身侧。
“沈兄,你的名头传得比金榜名次还要快。”
“什么名头?”
“才貌双全,体弱多病。”
沈知璟神色淡淡:“后半句大可不必传扬。”
“那便是要收下前半句了?”
“那也不必。”
韩砚秋放声大笑。
大靖旧例,三鼎甲簪花披红,跨马游街,受全城瞻仰。
春日风盛,长街万人空巷,楼阁珠帘尽卷。满城闺阁少女、市井百姓争相围观,漫天落英纷飞,无数锦帕、花束纷纷扬扬朝着三位新科贵人落下,热闹喧腾,皆是世家常有的贺喜光景。
沈知璟一身绯红官服,身姿清挺,眉目沉静素淡,不恃容貌、不显意气。纵使身处满堂荣光,依旧淡然自持,脊背端正如山,自带经年沉淀的稳静风骨。
沿街百姓看得兴起,不知是谁先高声喊了一句:“探花郎抬眼瞧瞧!”
一呼百应,两侧楼阁街巷一齐跟着哄笑起哄,声声叠在一起。
沈知璟本目视前路,听见这一片喧闹,微微侧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带出浅淡一瞬的笑意。
平日里冷素的眉眼骤然松开来,清隽的轮廓被这一点笑意衬得柔和许多,干净又夺目,转瞬便收了回去,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街边的欢呼一下子更盛。
风卷落絮与片片软帕迎面扑来,纷繁缭乱。她下意识抬手,微微抬臂遮挡扑面春风与落花。
就在这抬手一瞬,一方素软海棠锦帕顺着风势,恰好落进她摊开的掌心里。
周遭喧嚣太盛,人人抛帕赠花,皆是同乐盛景,依士林礼节,当众弃掷旁人心意最为失礼。沈知璟指尖微收,顺势稳妥攥住,没有低头细看,更没有抬手丢弃,只自然垂落手臂,将帕子拢在掌心,策马前行。
临街绣楼雅间,顾婵静静凭栏而立。
今日随苏婉来看游街盛景。方才苏婉笑着抢过她手边锦帕,顺势随众抛向长街,原是随俗助兴,无人料到风势偏巧,偏偏飘向了那清冷探花郎手中。
她看见了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浅笑,也看见漫天飞花众帕里,自己那一方海棠帕,被那人抬手之际稳稳接住、从容收存,毫无轻浮敷衍之意。
春风浩浩,人潮泱泱。
隔着层层楼阁、满目繁华,顾婵遥遥望着那道绯红沉静的身影,心头轻轻一颤。
只是一眼,一瞬浅笑,风送一帕,便成了她年少岁月里,最猝不及防的惊鸿。
苏婉戳着她肩头低笑:“这么多帕子乱飞,偏偏你的落得最巧。方才探花那一笑,你看见了没有?”
顾婵耳尖微热,默然垂眸,再不敢多望。
楼下马背上的人一无所知。
她不知那份随风而起的心意,悄然落在一人心底生根。于她而言,不过是游街盛景里一桩寻常插曲,掌间一方软帕,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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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春风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