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拍开质子府大门的时候,穆耶正在灯下看一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
“大漠云舒,鸣沙无汛。”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见崔珏满身是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便知道出事了。
“小侯爷,”崔珏压着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灼,“李斯连夜调了南衙十六卫的人马,把奉先门围了。韶都几处城门也都有他的人。”
穆耶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多少人?”
“金吾卫、千牛卫等府兵,还有他私下豢养的门客死士,少说也有三千。”崔珏盯着他,“小侯爷,今夜必有一场血战。”
“我知道。”穆耶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能看见奉先门方向的灯火。那光亮得不像夜,倒像着了火。
“崔珏,”他没有回头,“你回去。按照李斯说的,去奉先门。该站的位置站好,该说的话说好,不到最后一步千万不要暴露你的立场。”
崔珏道了:“今夜城外的布防已经结束,小侯爷放心。”
“你是我们埋在金吾卫的种子。”穆耶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今夜便是种子开花结果的时候。”
崔珏咬了咬牙,抱拳道:“崔珏明白。”
他转身要走,穆耶忽然叫住他。
“崔珏。”
崔珏回头。
穆耶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沉住气。不管今夜发生什么,都要沉住气。”
崔珏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穆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片刻后,他唤道:“纪海。”
纪海从里间出来,手里已经捧着一套粗布衣裳和简易的甲胄。
“小侯爷,忠勇营那边崔大人已经交代好了。”
穆耶接过衣裳,抖开,是一件不良人常穿的短褐。他脱下外袍,将这件粗布衣裳套在身上。粗糙的布料磨着他的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走。”
长安宫,奉先门外,火把如林。
符英骑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长刀。马儿焦虑地来回踱步,仿佛已经嗅到了今夜不同寻常的气味,在它身后的北衙禁军阵列整齐,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对面,李斯策马而立,身后是黑压压的南衙兵马。金吾卫的金甲、千牛卫的银甲,在火把的映照下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
“符英,”李斯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带着几分得意,“你一个羽林军校尉,也敢拦我的路?”
符英冷笑一声:“李大人,奉先门是宫城重地,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带兵靠近。你今夜率兵围宫,是想造反吗?”
李斯嗤笑一声,驱马上前几步。
“造反?符英,你搞错了。我是听说有人要对陛下意图不轨,这才连夜带兵入宫勤王。倒是你,”他的目光在符英身后的北衙禁军身上扫过,“带着这些人守在宫门口,是想拦着不让人救驾?”
符英低眉暗忖,皇帝驾崩的消息此刻还封锁在宫内,外头的人只知道皇帝病重,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已经龙驭上宾。李斯在这个时候打着勤王的旗号带兵围宫,这分明是李家和太后里应外合,要趁乱推韩灵上位。
可韩灵此刻却不在。
符英的目光越过李斯,扫过他身后的南衙兵马,没有看到韩灵的身影。
这个三皇子,比他们想的要聪明。不见十拿九稳,绝不现身。
“李大人,”符英压着声音,“我奉的是皇命守宫门。没有陛下旨意,谁也别想踏进这道门一步。”
李斯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符英,”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他一挥手,身后的南衙兵马齐刷刷向前一步。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符英的手按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李斯身后有人牵着一匹马走上前来。马上的人双手反剪,嘴里塞着布条,发髻散乱,衣衫凌乱。
符英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目光刹时间变得狠戾起来。
竟然是薛蕈。
李斯伸手拽住薛蕈的脚踝将他一把拉下马来,薛蕈直愣愣被摔在冰冷的地上,李斯抓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嘴唇被布条勒得发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符英的怒火登时染上了眉头,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李斯碎尸万段。
“李斯!你放开他!”
“符英,”李斯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你和他的事,瞒得住我?”
符英的手在发抖。
“这个家伙,自从进了我的府中,便没有一日心思在我身上,他演得开心,我也看得开心,我留着他,你猜是为了什么?”
薛蕈看着符英,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只有符英能看见。
符英死死咬着牙,刀柄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李斯拔剑,抵住薛蕈的喉咙。
“符英,我再问你一次。让,还是不让?”
符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浴血的斥候从李斯身后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章成门外大乱!不良将王恕带了二千兵马,硬闯城门!”
李斯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目光在身后的金吾卫队列中扫过。
“崔珏呢?”他吼道。
见没有人回答,李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环顾四周,才发现崔珏和他麾下那支金吾卫小队,早已不知去向。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此刻章成门外,杀声震天。
穆耶伏在马背上,手里握着一柄从不良人手中接过的长剑。
王恕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一个南衙士兵的盾牌,回头看见穆耶正策马从他身侧掠过,剑锋划过一个金吾卫的咽喉。
“质子?”王恕瞪大了眼,“你会使剑?”
穆耶没有回答。他策马向前,剑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的剑术和骑术是自小父亲和兄长教的,尤其是骑术,是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过去几年在韶都,他一直如履薄冰,不敢暴露自己,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一支冷箭从他的侧面射来,穆耶侧身避过,却看见王恕身后有人举刀,他来不及喊,动作迅速地拽住王恕的缰绳,将他一扯。
那一刀砍在王恕的马鞍上,箭擦着穆耶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城墙上。
王恕回头,看见穆耶肩头渗出的血迹,脸色变了。
“质子!”
“不碍事。”穆耶咬牙,重新握紧刀,“王将军,走!”
王恕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策马冲在前面,替穆耶挡住了大部分的刀锋。
他们三人带着两千兵马,一路厮杀,从章成门杀进了韶都。韶都的凌晨本该一片寂静,今夜却是兵戈声不绝于耳。百姓们大门紧闭,不敢点灯。
穆耶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敢停。
直到他们的人马一路杀到奉先门外,穆耶远远看见符英半跪在地上,一条手臂已经被箭射穿,血顺着指尖滴在石板上。他的剑落在三步之外,够不到,捡不起。
他身后,北衙禁军的弟兄们死伤大半,剩下的还在拼命抵挡,可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对面,李斯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他身后是南衙的精锐,是韶都城最锋利的刀。而他身前,是薛蕈。
薛蕈被绑着,跪在符英面前。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血,虚弱地任由李斯揪着衣领。
李斯用剑抵着薛蕈的喉咙,看着符英。
“符英,”他说,“只要你倒戈,我就放了他。”
符英抬起头,看着他。又低下头,看着薛蕈。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薛蕈时那惊为天人的样子,从那时起他便自信自己与这个薛公子一定会有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所以他缠着薛蕈,仰慕着薛蕈。却没想过,这段故事会是这样的结局。
李斯的剑又近了一分。薛蕈的脖子上渗出血来,刺目的红色让符英险些就下令投降。
穆耶还在远处,却也看明白了是现在的形势。他对崔珏大喊,“崔珏!你先带兵向前!我挡住后方!”
“是!”
崔珏立刻带着人马朝奉先门突围,却因为金吾卫实在人多势众而突围困难。
李斯有些不耐烦地将薛蕈的脖子往上又提了提,吼道:“符英,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符英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只剩一层薄雾,情绪仿佛随着这漫天的火光燃烧殆尽。
他面对那些还在厮杀的北衙弟兄们,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地传出去很远。
“我符英纨绔了一生,却也不是个庸碌之辈。”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还在远处的穆耶身上,他突然嘶吼道。
“穆也——帮帮我!”
穆耶听见他的声音,将剑从一个金吾卫的脖子里拔出来,猛地回头望向他。
那人满脸祈求地望着自己,发丝凌乱,跪在地上的身躯此刻却挺直了脊梁。
在弥天的兵戈声中,符英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宫墙,让穆耶心底止不住震颤。
穆耶想起多日以前,在质子府里,符英端着茶杯,听他说完韩亓可能在凉州的消息。
茶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没死?”符英的声音在发抖,“他真的没死?”
穆耶点头。
符英愣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压抑了太久的欢喜。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看着穆耶。
“穆也,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我定然能帮上他。”
穆耶看着他,没有说话。
符英又走回来,坐下,把碎了的茶杯一片一片捡起来。
“可南衙十六卫那么多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李斯手里握着那么多兵马,我们怎么跟他斗?”
穆耶沉默了片刻,说:“南衙十六卫固然难敌,可你北衙的弟兄们也是精锐中的精锐。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天,谁吃亏还不一定。”
符英抬起头,看着他。
穆耶继续说:“当年是他让你去的北衙,他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你可以帮上他。”
符英重重点头,对穆耶道:“若有那一日,我定然不让他失望,不让兄长失望,但如果…”
穆耶疑惑地望着他。
“如果有一天,与李家生死搏命,我遭人要挟,你要帮我!我宁死不为人棋子!”
“好,你要我如何帮你?”
“杀了我。”
穆耶怔住了。他想起自己刚刚得知将作为质子来到韶都的时候,那时候他何等绝望,因为从今往后他便要为人棋子。而符英那双眼睛坚定得要将他看穿,令穆耶的内心震荡起不小的波澜。
符英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拢在手心里,忽然笑了笑。
“穆也,你说,到时候你下得去手吗?”
穆耶没有回答,尽管他那时没有回答,现在他却有答案。
穆耶咬着牙,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策马冲到最近的不良人身边,夺过他手中的弓,搭箭,拉满。
弓弦在他指间绷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的手在抖。
对面的符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解脱,是...感谢。
穆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松开手。
箭矢破空而出,穿过火把的光,穿过夜风,穿过所有人的目光。
符英没有躲。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支箭朝他飞来,嘴角还挂着笑。
箭没入他的胸膛。
薛蕈的嗓子发出嘶哑的低吼声,挣扎着向前匍匐爬去。
符英的身体晃了晃,慢慢倒下去。他倒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还睁着,望着薛蕈,目光如水。
李斯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穆耶会真的射出这一箭。
他更没有想到,符英会真的不躲。
恰恰就在这一瞬间,浓雾被银色铠甲冲破。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上的石板都在颤抖。一队骑兵从浓雾中杀出,甲胄上沾着风沙和血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卒。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黑马,银甲白袍,面容冷硬如刀。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可他的刀握得很稳。
他冲进战场,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
穆耶手里还握着弓,脸上还有泪痕,肩头的血迹已经干了,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他被急促的马蹄声和震天的怒吼一震,回头那一刻,思念、痛苦、悔恨、排山倒海而来。穆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人抽干,手中的弓箭应声落地。
他在心底轻声道,韩亓,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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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