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交易

军帐中燃着炭火,符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眉头紧锁。

韩亓站在他身侧,左臂还缠着绷带,目光却紧紧盯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泻沙湖以东。”韩亓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道狭长裂谷,“从这里往东三十里,是暮雪山的必经之路。”

符飞点点头:“突厥人要想阻断我们的行军,必定会设伏。”

“不止是设伏。”韩亓的目光微微眯起,“裂谷两侧地势陡峭,若是居高临下投石放箭,我们的辎重粮草根本过不去。”

符飞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韩亓沉默片刻,缓缓道:“截断粮草,我们的前军必定熬不过冬天的第一场雪,”他的手指挪到裂谷之后,“我们只能冒险,诱敌深入。”

符飞的眉头皱得更紧。

韩亓指着地图,继续道:“我带少数兵力走裂谷之间,所有辎重粮草全部跟着我的队伍。突厥人看见粮草,必定以为是大军主力,定然全力伏击。”

符飞盯着他,“你带少数兵力,如何抵挡?”

“我不需要抵挡。”韩亓的声音平静,“我需要的是拖住他们。你带大军由南北两侧绕后,从后方偷袭突厥军队。只要你们来得够快,我这诱饵就能撑住”

符飞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韩亓缠着绷带的左臂上。

“你的伤还没好。”

“好了。”韩亓抬起左臂,动了动手指,“就等着上阵。

见符飞愁容不减,韩亓又道:“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韩亓的目光平静而坚定,“符飞,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赢这场仗。”

符飞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裂谷。

韩亓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狭窄的通道,再抬头观察两侧的山势陡峭,乱石嶙峋,若有伏兵,确实是最好的埋伏之地。只是此刻,他们是被埋伏的那只寒蝉。

在他的身后三百名士兵和符英拨给他的五百名重甲军押送着数十辆辎重车,缓缓进入裂谷。车上装的是军粮、箭矢、药材——都是军中最要紧的东西。

“别将,”身旁的陆蒙低声道,“我们已经进谷三里了。”

韩亓点点头,目光扫向两侧山崖。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抬起手握拳,示意队伍放缓速度。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

霎那间,两侧山崖上骤然涌出无数突厥士兵。他们居高临下,投下巨石,射出箭矢,铺天盖地朝谷中袭来。

“有埋伏——!”

陆蒙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韩亓拔刀,厉声道:“列阵!护住粮草!”

五百名重甲军迅速聚拢,将辎重车围在中间。箭矢如雨下,韩亓身边的轻甲兵不断中箭倒下,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韩亓挥刀格开一支射向他的箭,目光死死盯着山崖上的突厥人。

和他预想的一样,突厥人果然在这里设伏。

“撑住!”他高声喊道,“援军马上就到!”

韩亓挥刀冲出轻甲兵的保护,拍马朝着队伍最末端疾驰而去。

果然不过一里,他便望见了远处前来围堵他们的突厥骑兵。韩亓一边提刀杀去,一边暗忖着时间,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样缓慢。

死伤越来越重,轻甲三百人,现在只剩不到一百。可他们还在撑,还在等。

终于,裂谷南侧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符飞的大军到了。

突厥人乱了阵脚。他们没有想到,景朝的大军会从后方杀来。原本的伏击者,瞬间成了被夹击的猎物。

韩亓满面鲜血,唯有那双凤眼中透出了希望的光芒。

他挥刀砍倒一个冲上来的突厥士兵,正要下令反攻,却未曾想一支流箭破空而来,正中他月夸下之马。

韩亓的身体被腾起的马身甩下地去,染着敌人鲜血的刀脱手落地。摔下马时他的身体重重的压在了还未痊愈的臂膀上,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别将!”

陆蒙冲过来想护住他,却被蜂拥而上的突厥人隔开。

韩亓从马上坠落的那一刻,看见的是裂谷南侧符飞大军冲杀而来的身影。

突厥人看出他是领头的将领,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他想挣扎,想反抗,可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浑身的血在流失,力气在消散。

“邵七!”

符飞的声音心急如焚,却依然赶不及营救。

韩亓被人拖着往裂谷北侧撤退,他拼命回头,看见符飞正带着人朝这边冲来,却被乱军死死挡住。

他又努力挣扎了一番,却抵挡不住袭来的晕眩感,只好认命地闭上眼,任由突厥人将他拖走。

***

韩亓再次醒来时只闻到空气中浓重的羊膻味。

他尝试动了动自己的双手,却发现自己被人捆得严严实实的。

此地是突厥人的营帐,篝火通明。他的左臂疼得发麻,低头一看,绷带早已被血浸透,伤口触目惊心。

“醒了?”

一个突厥士兵走过来,用生硬的景朝话问他。

韩亓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打量四周。

他被关在营地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突厥军帐。

“和你说话呢。”

那突厥士兵毫不客气,抬起裹着毡毛的脚踩在韩亓胸前。突厥人早听闻过景朝人杰地灵,那是天堂一般的地方。景朝人自小就是锦衣玉食,不用放牧便能吃上香喷喷的肉,绿油油的菜果。

更不必像他们的祖祖辈辈,居无定所,四处追赶着水草才能讨生活。

可这景朝人脾气硬得很,只是恶狠狠盯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就在这时,营帐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韩亓睁开眼,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突厥将领,身侧跟着一个身着若羌服饰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形魁梧,满面胡茬,深目高鼻,一看就是西域人。

韩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微微一凝,此人竟是康莫延。

康莫延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韩亓也捕捉到了康莫延神色中的一丝震惊。

刚才那突厥士兵毕恭毕敬对为首的突厥将领行礼,称呼道:“孟古泰将军,康大人,此人就是景朝来的俘虏,这是他的军牌。”

他掏出韩亓的军牌,木牌上写着邵七和江州几个字。

突厥将领走到韩亓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打量了一番,回头对康莫延说了句什么。

康莫延走近几步,目光在韩亓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用突厥语说了几句话。

韩亓听不懂突厥语,只能看着康莫延的表情。

康莫延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不一会儿,孟古泰点了点头,带着那帮士兵离开了,只留下康莫延和韩亓。

“别来无恙,太子殿下。”

康莫延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来突厥军中只为行商,突厥人找他名下的商队收购了一大批毡毛,为了给军队过冬使用。凭借他的狡黠和圆滑,自然是要亲自来为孟古泰押送的。

“别紧张,若羌并未变卦,我们不会和突厥联手作战,”他撩开衣袍坐在了韩亓身边,“此番来,只是为了行商而已,却没想到孟古泰说抓到一个景朝俘虏,邀我来看。”

“现在你看到了,如果你拆穿我的身份,突厥人一定会欣喜若狂。”

韩亓笑着说完,便朝稻草上一躺,认命地闭上眼。

“非也,说到底我康莫延还是个商人,喜欢拿着筹码谈生意,不喜欢舞刀弄剑杀人放血。”

“哦?”韩亓侧头,虚着眼问:“那便说说康大人的生意。”

“这应该是在下与太子殿下的第二桩生意了吧。”

康莫延笑着问,韩亓也轻笑着摇头,道:“的确是,当初若不是康大人配合,我也不会被废的这么顺利。”

原来,多年前的清晨康莫延背着正使阿史那图提前多日到了韶都,先见了李襄。李襄的计划是杀正使,嫁祸太子,需要康莫延那晚配合的只是对刺客的到来视而不见,并在朝会时要求严惩太子,打通商路,割让凉州三城。

李襄没想到的是,那个清晨康莫延见完他,便马不停蹄又见了太子韩亓。

“那一日你开出的条件实在太有诱惑力,李襄许的只是一个正使的头衔和国主想要的商路,”他看向韩亓满是干涸血块的脸,仿佛看到那一日与他相对谋算的未来帝王,“你那日承诺的,是你登上帝王宝座后与若羌万世万代的通商与交好,这是李氏永远不敢承诺的。”

“我早知东宫中那个死士被李家收买,请了康大人配合他们演戏,也多亏康大人,”他打从心底里对康莫延感激,继续道,“正使死后父皇召康大人和李襄入宫商讨,多亏康大人从中斡旋,这才让李襄放弃了割让凉州三城的想法。”

李襄原以为康莫延会和阿史那图一样,尽心尽力为突厥谈条件,要景朝割让三城。但阿史那图死后,康莫延却对昭佑帝道:“突厥与景朝战事我国主并不在意,只要商路和给正使魂魄一个交代。”

彼时,李襄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他会无视突厥的条件。

未曾想过,这是韩亓早已与他达成的交易,放弃帮助突厥掠地,便可收获正使头衔、商路、以及韩亓成为景朝皇帝后的所有好处。

也是他们的交易,导致了景朝朝廷别无选择,只能和突厥开战。

“只是,在下还以为昭佑帝的确把你派往了东南道,却没想到竟把你放到了这危险的境地来。”康若延大笑,半开玩笑道:“若是知道太子你被废后会来凉州战场,我恐怕就不敢接受你的条件了。”

“康大人说笑了,风险越大的生意,回报才会越丰厚。”

“殿下说的对,那这第二桩生意,你可敢做?”

“康大人说来听听。”

康莫延捡起地上一根稻草,道:“我不拆穿你的身份。”

“交易是?”

“你登位后安西都护府境内所有城镇的商路对若羌赋税全免,三年。”他手中的稻草被捻成了一根细绳,任由他搓圆捏扁。

“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这么笃定我能登上皇位?”

“你弟弟韩灵在韶都被李家看重,”他倾向韩亓,在他耳边语带讽刺,眼睛里尽是狡黠,“他倒是比你好拿捏,但是这样的人注定坐不稳皇位。”

韩亓没想到康莫延对韶都内发生的事这么了如指掌,韩灵被李家扶持的事,他也只是猜测,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整个安西都护府的商路赋税,换他逃出生天,值得吗?

韩亓沉默,康莫延耐心地等待他的答复。

“好,成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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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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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
连载中差池其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