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文武

穆耶咬着牙趴在板凳上,木板子像是咬人的野兽打在他的大腿根。这才是第十下,就有血染透了衣裳。

“质子,您再忍忍,还有二十下。”

广阔的广场上只能听见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穆耶闭着眼,咬着唇,愣是一声也不吭。

这打得让俩内侍也不忍心,觉得这楼兰小侯爷真是奇了。年少的孩子一动不动任他们几板子下去,也不求饶,不哀嚎,越是这般越是让他们心生同情。眼看着三十板子打完,穆耶身躯一斜便落了地。

“快快快,去回了天家的话,看怎么处置。”

内侍急匆匆跑上鸾凤殿的阶梯入了殿,只见那是一片歌舞升平,丝竹声将打板子的声音掩了去。

唯有韩亓,心不在焉地朝外张望。

“板子打完了?”

“回太后,打完了,人也晕过去了。”

“送他回城西的府邸,以后就住那儿吧。”

“喏。”

怀英一直在长安门外候着,见远处几点灯火摇摇曳曳朝这边挪动,便使唤着仆人备好了车撵。灯火渐渐近了,他定睛一看,只见那少年斜靠在坐撵上紧紧闭着双目。

“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大人,你们家质子挨了板子,太后下令送质子去城西的安乐楼,今后便住在安乐楼了。”

怀英忙将穆耶抱下撵子,担忧的声音带上了些怒意:“快快快,把软垫放上车撵,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是——”

怀中的少年气若游丝,本就长途跋涉身子不爽利,再挨了板子,简直是要他性命!

“大人,今后,我的名字便是穆也了。切莫...叫错了...”穆耶说罢又晕了过去。

怀英不敢抱的太重,小心翼翼把他瘫软的身躯放到软垫上,正要斥责那些个内侍,却见他们掌着灯急匆匆逃回了长安门中。

怀英咬牙重重出了口气,跨上了马背,“去安乐楼!!”

韶都御道边穆耶又醒了一次,可又让马车给颠晕了过去。

到了安乐楼怀英连忙抱起他冲向卧房。

“去,去请医官。”

“大人...这是在韶都...太医都在皇宫里待命...”

“那就去请大夫!!”

“是是,小的这就去请!”

怀英慌乱的神色吓得那仆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生怕耽误了受责罚。

他本该第二天就离开韶都回楼兰复命,可穆耶这副模样他如何放心的下?

怀英点了灯,绞了张毛巾敷在穆耶额上。

本来没有知觉的人轻轻张了张嘴,怀英附耳过去,他的声音细如蚊虫:“放心吧...都成了...”

怀英听后心头不是滋味,只能安抚着应一声。

“别再想旁的了,好好养伤。”

“现在倒还好...就是不知怀英大人离开后...我将如何面对...”穆耶说话有气无力,到最后又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大夫来替他诊治他也没有再睁眼,任怀英翻动他的身子让大夫检查患处。

所受的伤幸好没有动到筋骨,只是他气血虚弱,只靠着寻常药石恐怕会落下一身的毛病。

怀英拿出些银子,说无论多少都要买最好的药。可是那大夫只是摆手摇头,说拿不出那些昂贵药材,自己只是开个寻常医馆,所需的药石皆要去皇宫太医院才能拿到。

仆人接过了那大夫留下的药材去厨房煎熬,怀英拿起一瓶金疮药正要给穆耶敷上。

这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小侯爷的朋友前来探望。怀英眉宇微沉,放下金疮药小声离开卧房。

他来到前院,见那人竟是太子韩亓。

怀英下跪欲行礼,却被韩亓给拦住了。

“嘘,别吵醒了你们小侯爷。”

“殿下深夜到访,在下代小侯爷谢恩了。”

韩亓穿着身便服,布料也是寻常,想是专程回过东宫换了行头才来的。

“带我去看看你们家小侯爷。”

“好。”

推开了房门,见那眉头紧皱的人有气无力躺在榻上。刚在宴席上,韩亓愣是没听到一丝半点的哭喊,想来是穆耶太过逞能,不肯出声。韩亓悄声遣走了怀英,独自留在房内,在他身边坐下,细细打量,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发烫。

韩亓从怀里拿出一瓶药丸,倒了几粒在手中,捏开穆耶的嘴送了进去。

睡梦中的人动了动眼珠。

“刚同你说了不要逞能,谁想到你又死咬着嘴不肯求饶,竟还自己请罚,”韩亓喃喃自语,“也不知你是愚钝还是太聪明。”

“且当我愚钝吧...”

穆耶睁开了眼,凝着碧眼望着在自己床前自言自语的韩亓。

“醒了?”

“恕臣不能起身行礼...”

“都这样了还在意那些礼节做什么,我把这药留下,你每日服用,不出几天便能活蹦乱跳了。”

穆耶虚虚地勾起唇角:“太子殿下为何待臣这样亲厚?”

这个问题难住了韩亓,是直接告诉穆耶自己有见色起意之嫌,还是委婉一些说自己欣赏他的气节?

见韩亓定着神色思考,穆耶笑得更开了:“殿下厚待穆也,是个仁慈的太子,难怪景朝百姓都对殿下赞誉有加。”

穆耶的夸赞让韩亓来了兴趣,便问道:“那你说说百姓都是怎么赞誉有加的?”

“万亩韶都君王地,独有龙儿幽兰性。文人欲留太子赋,奈何三尺书不尽。连三尺的卷轴都书不尽太子殿下的德行,那可不是赞誉有加么?”

“你倒是深谙吹捧之道。”

“臣不过将路上的听闻说与殿下罢了。”说话间他咳嗽了几声,韩亓连连拍着他的背,倒让穆耶受宠若惊。

“你好生休养,我也不好多留,保重。”

穆耶忙要起身却被韩亓按回了被窝里:“别起了,好生躺着,莫乱动又扯了伤处。”

“臣恭送殿下...”

穆耶修养的几天里怀英都勤加照料,直到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启程回楼兰。离开之前怀英好好给这宅子置办了一番东西,从家仆小厮到穆耶的吃穿用度,无不是细心准备。

只是怀英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相见。所幸怀英在西市有好些胡商旧友,他打点了一番,告诉穆耶若有需要便让他们的商队帮忙传信便是。

自此,这安乐楼便挂上了质子府的牌匾,从此穆耶便在这里住下了。

怀英走的第二天,韶都落了雪,天气也是要命的冷。穆耶躺在榻上,手中卷着一本讲景朝人文的书,呛了几声。门外的家仆闻声连忙进来,看他是否安好。

倒不是身体的事,是那屋中暖炉,用的炭实在是差,熏得满屋子的浓烟,呛得穆耶没了看书的兴致。

家仆拿火钳捅了捅,也被呛得连声咳嗽。那家仆自怀英走后就贴身伺候穆耶,与他像是同岁,是怀英在市井买来的。穆耶今天才细看他,长得模样清秀,不像是寻常奴仆。

待那家仆清理了碳渣,穆耶将他叫到跟前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侯爷叫小的纪海便是。”

“家人呢?”

“我父亲原来是化县县府,后来犯了错,发配去了沧州,小的也被卖去了市井。”纪海身世可怜,与穆耶又年龄相仿,让他莫名为纪海伤感起来。

纪海见自家主人面色忧伤,连忙道:“都是小的嘴快,让小侯爷为这点糟心事伤心,小侯爷您别伤心,小人让怀英大人买回来已经是幸运了。”

“小海,你很聪明,今后就一直贴身伺候我吧。”

纪海立刻跪下,连声谢他。穆耶微笑遣他回自己屋里,毕竟他已经照料了自己好几天了,看那脸色也是憔悴的没了人样。

大雪足下了三四天,穆耶下得床榻,便将椅子挪去了廊下,披着件大氅看光秃秃的院落。正想着这番景致稍嫌凄凉,纪海就小步跑来,喜滋滋地说:“小侯爷,太子的东宫差人来了。”

原来是东宫来了一帮子小家仆,还带了好些东西来。穆耶挂着许许笑意,道:“让他们进来吧。”

大雪在院落里堆积了好几层,纪海昨夜就带着家仆们在院落中间扫出了一条宽阔的道来,然而雪地湿滑,纪海却兴高采烈的,一步几滑地朝外跑,穆耶担忧地嘱咐他:“小海慢些跑,仔细摔了!”

“欸——”

看他的影子消失在影壁后,穆耶无奈地摇摇头。不一会儿,纪海便领着太子府的家仆们进了门。那些家仆个个在肩头扛着树苗,穆耶不明所以披上了大氅就迎上去微微朝领头的欠个身问道:“请问...这些是什么?”

“回质子,这是我们家殿下差奴才送来的红梅苗子,说今年栽下去,明年冬天就能开花儿!”

穆耶听说了东宫的院落里有一片地遍栽梅花,冬天便一片火色。他是有心了,也让自己这光秃秃的院子能有些生气。

穆耶又欠身,吓得那领头的直要下跪。

“质子这可使不得,小人只是个办差的!”

“劳烦转告太子殿下,穆也谢过了。”

领头人见穆耶这样周全,不免觉得这位异国侯爷性子温和,便乐呵呵地收了打赏带着人离开了质子府。

纪海四处转悠着去看那些树苗,就问道:“小侯爷,咱现在就栽上?”

“栽上吧。”

穆耶吩咐下去后便进了屋子,从枕头下又拿出书来看。纪海从外面拎进来一壶热茶放到桌上,见穆耶又在看书,就自顾自笑起来。穆耶抬眼,纪海还没发现主人看着自己,还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小海,你在笑什么?”正在倒水的小人儿差点烫了手,立刻收起了笑容,小声说:“小人是觉得奇怪,既然小侯爷那么爱读书,怎么不去太学府?”

太学府?

他倒是想去,可是景朝皇帝未曾下诏允许他入太学府,他又怎么敢轻易前去。

太学府是达官贵人们的公子学习六艺的地方,若是进了太学府,学成之后必然进入朝堂。

“这太学府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

“小侯爷,您可是质子,怎么就去不得了?”

“你啊...还不知道我这质子其实就是个窝囊的战俘罢了...”

“可不能这样说!自古以来质子都受王侯待遇,您怎么就不同了?”

“你忘了,我是景朝开国以来第一个质子...”穆耶眉目间多了惆怅,又觉得纪海单纯得很,他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纪海见状就住了口,忙着端上一杯茶给他,只怪自己嘴巴笨,又惹穆耶没来由的伤感起来。

穆耶喝了一口热茶,笑道:“行了,别自责了,要读书在哪里都成。”

“小侯爷您也别伤心,太子殿下待你那么好,一定有办法让您入太学的。”

“小海,太子殿下待我虽好,但却不能事事依仗他,你不可四处去张扬,听见了?”

“小的明白了。”

***

进了长安宫的第一道门朝东边走,穿过御道。那里有一片独立的宫室,便是太子东宫。

东宫楼宇高阁任是皑皑大雪也遮挡不住从里而外的威仪。

虽说太子尚且年少,然而却已经颇得人心,也由皇帝授意开始经手一些朝堂的琐事。

此刻韩亓正在府中会见帝师侯景,暖阁中一人端坐堂上仔细看着手中的文章,一人谦恭地拢着手低眉等待着堂上老人开口。

坐着的正是侯景,站着的便是当朝太子。

侯景点点头,放下了文章,对韩亓所写的论景朝七功臣之文颇为满意:“太子殿下这篇文写的不失偏颇,有褒奖,也不乏讽刺。我大景开国以来就是文人治国,武将守国,可是如今光有文臣七大功臣,却不见一位武将上榜,若是所有的武将都提笔写写诗弄弄月,边关还守不守了?”

“学生正是此意。现在文官当道,尤其是宰相李襄,和他有所牵扯的文官一抓便是一大把,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是啊,现在朝上只有一宰相,武将中却不设太尉,又革除了各都护府节度使一职,只由朝廷统一派遣大将戍边作战。”

“那先生觉得,谁可担太尉之职?”

侯景捏须思忖,道:“骁骑大将军屡次出征,战功卓然,当担的起太尉一职,放在过去做个三镇节度使也未尝不可。”

“符飞?”

“正是,他还有一弟,不与殿下同在太学么?”

“学生与他们两兄弟素来交好,却也未曾听过他们自夸功勋卓著,足见他们的品行都极其之好。”

侯景本来是点头,之后又摇头叹口气:“只可惜陛下并无提拔武官的意愿啊。”

“父皇并非无意设太尉,只是现在李氏在朝堂上大夜弥天,父皇也无可奈何。”

韩亓字字直指太后母家,听得侯景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提醒:“殿下可要小心说话,隔墙有耳!”

“先生,学生有朝一日一定把这朝堂拿回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别看韩亓是当朝太子,可在朝堂上也是举步维艰。

他一过束发便已开始参与朝会,然而个个大臣并不拿他当回事,韩亓胸中的韬略积压许久亟待喷发。

侯景从韩亓总角之岁就收其入了太学作他的先生,也对韩亓的雄心壮志有所了解。

无奈现在李氏权倾朝野,连陛下都不敢轻易动其枝叶,他一届太学府府院也受李家牵制,更不敢妄动。

侯景很欣赏韩亓,但也怕他年轻气盛,到时候连太子之位都不保。

“殿下有此雄心是好,可是也要识时务,切莫轻举妄动。”

“学生明白。对了...先生可知道楼兰的那位小侯爷?”

“那三十板子可把那位小侯爷的名声给打响了,怎会不知?”

“先生,他可能同入太学?”

“殿下,太学府也属宰相兼管,我虽是府院可说白了也是朝堂官员,如果没有宰相大人的文书,可不敢轻收学生呐。”

韩亓听后也明白个中关系,便道:“我自有办法送他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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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
连载中差池其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