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得聆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又格外深刻。
醒来的时候接近十点,准确来说,是被热醒的。
枕边空空如也,仿佛从没躺过人。
迷茫片刻,她才恹恹地从床上爬起来。
一夜冲动的后果除了脑子不够用就是浑身使不上劲。
莫得聆薅了薅长发,掀开薄被准备下床,不曾想,底下还有一床被子。
敢情,她是这样被热醒的?
段译甫,好样的。
可他好样的何止这些。
记忆里的段译甫坏透了,只不过,他的坏仅她可见。
和她谈恋爱前仗着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不是抓她早恋就是各种揪她小辫子,谈恋爱后也坏,但仅限于某个方面。
老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
段译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起初,她也被那副禁欲外表所迷惑,看着谦逊有礼,私下这哥们是一点都不冷淡。
“啊啾。”
莫得聆打了个喷嚏。
“啊啾。”
又是一声。
以为着凉,赶忙捞了件叠放在床尾的衣物披上。
算这个前男友还有点用处,没穿上裤子不认人。就是这心头老隐隐不安,总感觉忘了什么,于是抄起床头柜的手机。
窗外麻雀成群,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手机微信亦是此盛况。
韩彻的消息忽略不计,但99 的三人群聊绝对史无前例。
余菲:【@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
余菲:【@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
余菲:【@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
余菲:【姑奶奶,还没醒呐?】
余菲:【你男朋友和未婚夫在选修课上干上了。】
莫得聆打到一半哈欠强制咽回,瞪大了双眼逐字逐句阅读,不是!她男朋友哪位啊?
她打字发问:【什么男朋友?】
敲完文字,又上滑查看聊天记录。
这个间隙,余菲甩来了段长达五分钟的热乎视频。
不知是不是紧张,莫得聆点了两下才点开视频,网络不好,特此还加载了会儿。
画面里,老李头正在摇人回答问题。
“众所周知,梁祝以反封建反礼教为创作初心,针对近期网友支持祝马的言论,大家有什么看法?”
好死不死,摇到韩彻。
镜头立马转到韩彻,他自信昂首,像是意有所指:“我认为十分合理,结合现代人的价值观,婚姻需要稳定的经济基础,而“门当户对”在爱情中具有一定的重要性,在梁祝的故事里,牺牲个人发展的选择在现代视角下自然不再被视为值得歌颂的美德。”
话音刚落,反对的画外音跳出屏幕。
“李教授,我倒有不同的想法,不知该不该讲?”
莫得聆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声音,她可太熟悉了,以至于后面的一通阐述都听得断断续续,什么这一讨论的价值不在于得出标准答案,而在于促使我们思考;什么展现了现代婚恋观与传统爱情价值观的碰撞,什么现实考量与理想主义的博弈。
接二连三被驳了面子,韩彻直接忍无可忍:“这位同学,是对我有意见?”
镜头在记录者的手里再度瞬移,换成明媚春光里的段译甫。
光影浮动,勾勒出老天都分外偏爱的侧脸。
“意见不敢提,就是觉得有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段译甫偏额,眼里的狡黠压根不去隐藏,继续语出惊人,“也是,包办婚姻哪懂两情相悦的好。”
视频录到这儿疯狂晃动直至黑屏,不像是录制者手滑,倒像是激动忘我。
莫得聆赶到学校时,碰巧下课铃响。
阶梯教室在主楼最西侧,前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平常来往学生最为密集的地界。可此刻,只有零星几人。莫得聆远远望见冒出两个人影,直奔自己。
余菲小跑过来,拽着她胳膊碎碎念:“莫得聆同学,不是我说你,你也忒不厚道了。”
“我……”莫得聆百口莫辩。
“都有未婚夫了,这男朋友,你……”余菲讲话大喘气,“你偷摸谈啊,还让他来替你答到,不就一节选修课嘛,挂就挂了呗。”
“……”莫得聆被她强大的思维折服,尝试解释,“我,不是……”
“我懂,不是故意的。”余菲毫不在意地打断,“你只是犯了天底下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
莫得聆唇角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这下连“我”都发不出来。
这落在余菲眼里无疑是坐实了心虚。
不知是不是莫得聆的漂亮脸蛋加持,太具有说服力,她怎么看都觉得心软乎,这个世界就应该对女性无限宽容,过错方怎么了,那也怪诱惑太多,情有可原。更何况男人犯了错理直气壮,女人却要自责,太不公平了。
她按住莫得聆的双肩,试图洗脑:“怪就怪韩彻像块硬骨头一样难啃,要我我也选贴心小鲜肉,女人嘛,就该对自己好点。”
“而且我奶说了,天冷了知道拉拉链的就是好孩子。”
“喂,现在是唠这个的时候吗?”丛欢一把推开搅屎棍般的余菲,表情严肃,“莫莫,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打心眼里相信莫得聆不是个拎不清的人。
莫得聆却破天荒地垂下脑袋,她要怎么说,说她色迷心窍,偶遇帅气前任,然后一个没把持住。
见状,丛欢颇感头疼地直抚额:“韩彻这次算是把脸丢尽了,虽然你俩的关系不是全校皆知,但课上不少认识他的同学在,你想好待会儿怎么解释了吗?”
莫得聆抬起脸,反倒安慰起人家来:“放宽心,我能处理好。”
来的路上她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又不是杀人放火,韩彻也不想想自己的前科和处境,好意思来指责她?再说了,人生就像树叶,不是绿就是黄。
瞧她这模棱两可的态度,丛欢无奈之余只好昧着良心出主意:“那就快刀斩乱麻,要真喜欢那小白脸,就和韩彻做了断。”
话音一落地,一旁的余菲使劲咳嗽。
丛欢还以为是不赞成她的做法:“怎么了,你刚才不就是这意思么。“
眼见传达信息失败,余菲又挤眉弄眼,偷偷朝她俩的背后使眼色。
顺着好友指引,莫得聆不解转身。
五米开外,韩彻赫然站在那儿,额发有风吹过的痕迹,明显驻足观望良久。
他迈腿,无视不断涌现的人潮,眼神冰冷地径直走向莫得聆,却在一步之遥止步,先发制人:“你终于舍得回学校了。”
莫得聆没理会他话中的刺,目光越过他,下意识寻找那个挨千刀的身影。
公众场合就敢明目张胆地在他的眼皮底下寻人,韩彻捏紧了拳头戳破:“你在找谁?”
“没谁。”莫得聆收回目光,又挤出几分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韩彻嗤笑,往前逼近一大步,他比莫得聆高出半个头左右,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回去说什么?说我的未婚妻背着我找了个男人,还让他存心来恶心我,让我下不了台,让我沦为笑柄。”
“我没有。”莫得聆仰面否认。
“没有?”韩彻语速陡然加快,带着压抑失败的怒气,“那他为什么说是你男朋友,为什么替你上课为什么找我不痛快?”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一样砸下来,不仅快还急,莫得聆一时间竟吐不出半句辩驳。如果她能搞清楚原因,也不至于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任由摆布。
“好。”韩彻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因当事人的处处不饶人,停驻围观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莫得聆无心恋战,用彼此只能听到的音量劝道:“不是,你认真的?发泄两句够了,我回去和你解释。”
韩彻却充耳不闻,退后两步,淬了毒的眼刀愈发犀利,用词也更为刻薄:“既然你今天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那就是你莫得聆脚踏两只船,是你对不起我在先,是你不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是你应该受到大众的谴责。现在,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只要你低头认个错,我可以考虑,宽宏大量地原谅你这一次。”
眼下近乎失态的的韩彻哪还有平时在学校的矜贵样,以至于旁边的余菲她们脸色都变了。
气氛使然,莫得聆只觉一股血气直往天灵盖窜,脸颊火辣辣的,一半是羞愤,明知韩彻这是把受到的所有屈辱全撒她身上,一半是无力,偏偏始作俑者真与她有关。事情本容易解决,可让这样的语气,这样的逻辑一斥责,她真的十分不爽。
追根究底,他真是受害者吗?
她冷笑一声,刚要开腔准备反击,一道男声插进来,切断了这根沉默的拉锯线。
“同学,我想你是误会了。”
嗓音清朗平稳,登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莫得聆蹙起的眉头倏地舒展开,她晚大家半拍侧眸,这个工夫,段译甫已经走到跟前,一个抬脚,挡在她和韩彻之间偏侧一点的位置,不显得突兀,却微妙地隔绝了韩彻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韩彻的怒火瞬间转移:“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相较他的易燃易爆,段译甫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我说……”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里,“那个应该道歉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