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腾地站起身，椅腿被猛力蹭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他跌撞着冲到桌边，高诩元面前的茶杯被带得一晃，滚烫茶水泼出半盏，溅湿手背。
“嘶烫烫烫——”高诩元急忙甩开杯子，正要发作，却见罪魁祸首双肩发抖。
高诩元：“……”
少爷昨天被朋友拉着鬼混到后半夜，在二楼小客房一觉睡到大天亮，此刻宿醉未醒，额角还隐隐发胀。这便宜小叔一进店他便认出来了，只是见人径自拣了前头的位置坐下，便也懒得上前招呼。
哪知这人竟像是中了邪，不过看一眼就径直冲了过来。
“……不是吧，小叔？”高诩元假笑压着火气，“不就是没和你打招呼，至于气成这样？”
祝遥没应声。
酒楼里人声嘈杂，堂倌吆喝、客人笑骂、杯盏碰撞之声混在一处，可祝遥这一站一撞，也让周遭几桌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高诩元收回笑，从兜里抽出帕子擦去手背上的茶水，低声嘟囔：“好疼。”
祝遥依旧不说话。
高诩元心里那点不耐烦渐渐上来，心中不悦，明明是祝遥自己一言不发冲过来，如今反倒像自己欺负了他。
他把帕子揉成一团，不轻不重朝人脸上扔去：
“几日不见，你哑巴了？”
素净方帕落在祝遥脸上，又滑落到桌沿。
祝遥终于抬眼，喝酒时还跟谁欠他钱了似的威猛，这会儿却整个人都弱下来，眼底也像汪着一池将倾的水，把人的火气都扑灭了。高诩元哑然。
“怎么还哭上了？”
“我不和你计较便是。”高诩元语气松了些，“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祝遥欲言又止，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来找他。
二人名义上沾亲，实则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在外头遇见确实该打声招呼，不过也只是寒暄几句就过去了的事儿。可他一想到高诩元替他解过围，前不久还给他送信纸，那点无头无尾的依赖就冒了出来。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明知道未必牢靠，也不愿轻易放手。
灌进肚里的两壶烈酒没让他暖和，反而冻的他牙齿发颤，浑身哆嗦。他掩下心中愧疚，怅然若失道：“我的钱不见了，少爷，我的钱不见了……”
还当是什么。高诩元松眉。
他可是看见了，这人喝酒连盘花生都舍不得点，兜里能有多少钱，又有多少能让他丢？就这还被吓得脸比他用来擦手的素方帕还白。
“别急，慢慢想。”高诩元故作惊讶，“你原先放哪儿了？”
“我记不清了。”祝遥声音发飘，“来之前还在，我明明记得放在桌上，可现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高诩元顺着他的话道：“没事，丢了就丢了，既然你我遇上了，你那桌账算我的。我再替你叫辆车，送你回去？”
本以为到这就该圆满结束，谁知祝遥脸色骤然一变，连连后退几步：“不行，我不能回去。”
他声音太急，引来旁边几人侧目。
祝遥却顾不上这些。
刘副司没收钱，他本该把钱带回府，还给老爷。可现在钱没了，他回去怎么交代？那不是小数目。别说挨罚，就算老爷真要了他这条命，他恐怕也没处喊冤。
高诩元见他双目空洞，全无半分感激之色，心里顿了顿，多问了一句：“你到底丢了多少钱？”
祝遥咬住唇，半晌不语。
“说个数。”高诩元语气随意，“少爷替你补上。”
祝遥那死寂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慢慢落到他脸上。
“真的？”他声音发紧，“可是很多钱。”
高诩元撑着下巴，看他眼底浮起的那点亮光。上回他倒没仔细瞧过，这位小叔眼睛其实挺圆。
他不是不能帮一把。
“就当卖你个人情，日后还我便是。”
高诩元随口一说，也没真觉得会有这么一天。毕竟祝遥是个连下人都镇不住的，他要他的人情干什么。
但高少爷做事，向来凭一时兴起。
祝遥犹豫着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大，大概这么厚的票子。”
他表情惴惴，实则暗自松了口气。
高诩元：“……”他算是对祝遥的性子有了个初步了解，原以为是个窝囊受气的，没想到还会耍小心思。
这样一看，那日他出现在一群人面前，真是误闯吗？
见他仍旧不说话，生怕他反悔，祝遥忐忑地将两根指头近了些：“这，这么厚也行。”
高诩元忍耐着将那两根手指夺了下来冲动：“我说小叔，差不多得了。”他语气凉了些，“你玩儿我呢，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祝遥见他神色不对，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他再瞒也没有意义，毕竟高诩元是高见守的儿子，人家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他还指望着高诩元能帮他一把，这么大一笔钱，总得告诉人家花在什么地方。
“是老爷给我的。”祝遥低声道，“让我交给一个叫刘副司的。可那刘副司没要，我就把钱揣进怀里，想带回府还给老爷。结果现在……找不到了。”
他说到这里，见高诩元神情微妙，心里更是一慌，“是不行吗？”
高诩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小叔，该说你是笨，还是单纯？”他慢悠悠道:“犯了这么大的错，不藏着掖着，反倒直接告诉我。你就不怕我去和我爹告状？”
祝遥脸色一白。
“那你会吗？”
高诩元故意板起脸。
“会。”
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这下又泛出一层青气：“老爷会把我怎么样？”
高诩元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阴恻恻的：“会把你剁碎了喂猪。”
祝遥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抓住了他近旁的手臂。
高诩元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忽然笑出声来，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瞧你那点胆子。”他恢复了散漫模样，“吓惨了吧？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弄丢，难怪不敢回去。”
祝遥知道他是故意吓自己，心里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可我已经弄丢了。”他艰涩道，“怎么办？你别告诉老爷，好不好？”
高诩元嗤笑一声：“我不告诉，他就能一辈子不知道？你迟早得回府。到时候还有什么能瞒得住？”
祝遥喉咙发紧：“那少爷……”他望着高诩元，眼里已经带了点哀求，“你借我一点钱吧。我以后一定还你，真的。”
高诩元叹了口气，像是真的为难：“你都开口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他话锋一转，“可我真没办法。若是小数目，我这做小辈的，替你补上也没什么。可你丢的是这么大一笔钱，我刚回国，这几天在外面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实在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假意催促：“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掉哪儿了？”
祝遥脸上那点期望慢慢褪去。他沉默下来，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裳。
能去哪儿找？
他一路过来，人多眼杂，那么厚的东西掉在路上，此刻恐怕早被人捡走了。
可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祝遥越想越急，重新把手探进衣侧内兜。他翻得又重又狠，一字扣被挣开一颗，露出里面素白中衣，脸颊有被酒气熏出来的酡红，眼眸水光波动，如此香艳，他却浑然不觉。
高诩元坐在原处，静静看着他。
半分钟后，祝遥终于放弃，转身就往门外走。
高诩元叫住他：“你去哪儿？”
祝遥停住脚，回头看来。他长衫微乱，眼眶还红着，眼底那点水光始终没掉下来。
“我沿路回去找，说不定掉在路上了。刚才我经过信局，那里人多，兴许就掉在那儿。我得赶紧去看看……”
“你就这样出去？”高诩元皱眉。
“你现在去也没用。”他语气平静，像一盆冷水，直直浇在祝遥头上：“就算钱真掉在那儿，这么久了，也早被人捡走了。”
而祝遥，两颊本就因为酒意泛着红，此刻被急火一冲，更是红得厉害。
偏他面对高诩元，不能不顾颜面的跺脚大喊“那你要我怎么办！”，只能憋闷在心里。刚才求他帮忙已经算失态，若钱找回来还好，可现在钱没找回来，他不能再露馅！
祝遥胸口起伏不定，知道他说得没错。这么久了，就算真回去找，也未必能找到。再这么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不过是给旁人看笑话。
他脑中天人交战一番，咬了咬牙，转身走回来，一屁股坐在高诩元对面。
高诩元给他倒了杯茶，又把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笑盈盈道：“小叔要是心里不痛快，拿我当出气筒也无妨。只要你能好受些，我受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可气归气，钱找不回来，终究是祸。真等我爹知道了，你这顿罚怕是躲不过。到时候，府里可未必有人像我这样，还愿意听你说几句委屈。”
祝遥接过他的茶，捧在手心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愧疚。明明高诩元比他年纪小，遇事却比他稳得多，自己方才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怕更要笑话了。
“你说得对。”祝遥沉默片刻，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再着急也没用。东西找不到了，我总不能一直耗在外头。与其这样，不如早点回宅子。”
“少爷，劳烦你替我找辆车，送我回去吧。”
高诩元却没应声。
他看着祝遥那双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硬撑着做出镇定模样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他道，“东西还没找到，回去太早了。”
祝遥一怔。
高诩元已经站起身，随手替他理了理凌乱衣襟。
“我试试，说不定就替你找到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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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