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下人间流传着三个笑话。
第一个笑话发生在二十二年前,土财主老爷肾虚体疲,成婚三年也要不出个一儿半女,唯一的儿子还是戏子生的,天生就是混账。好在这混球出生没多久,高老爷又喜得一子,堪得保全家族颜面。
第二个笑话叫金不换,银不换,先生赠我书万两,我还先生一筐蛋。
是说十年前,高老爷为大儿子高诩元请的教书先生能绕海河三圈,交出的金银堆得比盘山还高,高大少得的零蛋比老母鸡下的蛋还多,气的高老爷一脚将这孽障踹出了国,眼不见心不烦。
第三个笑话,叫老牛吃草,粪上插花。说的是高老头过了四十五大寿,不知身上哪块肉又能动了,一个高兴给自己纳了一房妾,只是这小五娘不是哪家闺秀,亦不是哪门良淑,他甚至不是个女人!
故事,就发生在这男妾嫁入高府的第四年,高大少留洋回国的这天。
高诩元脚刚踏在天津的地盘,就被塞进在码头等候多时的黄包车,一路颠簸着到了家,还没站稳就被几位太太包围着嘘寒问暖。
他脸上尚且带着从船上留下的睡痕,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思绪清明时眼前已经有一桌油腻腻的荤腥鱼肉。旁边不知几太往他碗里夹了块肥嘟嘟的红烧肉,高诩元提不起胃口,嘴上应承着,实则筷子连丁点肉味都没染上。
左右不过三四人用餐,上菜的下人却一个接一个的来,放下盘菜又悄无声息的走。
坐主位的是个肃正的男人,眉宇间隐约可见威严,样貌也与高诩元几分相似,此人便是如今高府的府主,当地颇有威望的乡绅高见守高老爷了。
“诩元,你这几年在国外过得可还好?”动筷不过三两巡,他开口。
高诩元手中筷子轻搁,正色道:“爹不必挂心,多亏管家每月寄到国外的银钱,孩儿在外边衣食无忧,过得也不错。”
高老爷眸光稍顿,将面前这个已然成人的孩子打量,十年留洋再回故土,他的长子稚嫩不复,神色无知无畏,看向他的眼神难掩激动与光芒。
“十年了……我记得你走时才及我的肩膀,一晃多年,你都这么大了。”
他语气平缓,几位太太听闻皆被感念,捏着手绢轻拭眼角泪花。
高诩元亦眼眶微红,像是隐忍不发却难以抑制:“是儿子不好,不能在父亲膝前尽孝。”他说着从凳上站起,在下人和姨太们的惊呼中,直直跪地:“在外这么多年,我从未有一天不敢心系家人,但纵使如此还是没能在父亲重病缠身之际照顾左右,是儿子不孝!只庆幸父亲能康健平安,不然……不然……”
他跪在地,腰背却挺直,颤声之后,忽然抬起手就要往自己脸上去——
“你这孩子,说话便是,怎么还动起手来了!”高老爷擒住高诩元的手,从只离脸颊分寸的地方移开,微叹一口气:“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事,你远在国外,想必学业繁重,况且你这些小叔们都在,我平日里的病痛,自然也是下人照顾,哪会轮到你呢?”
高诩元愣愣仰头看着高见守:“可是……”
高老爷松手,夹了块鱼肉在他碗里:“也是你有孝心,快起来,吃饭吧。”
在旁的下人们终于惊醒,连忙将大少爷搀扶起来,斟茶收碟时心中无不感叹真是时过境迁,谁能想到十年前那个满城闻名的罗刹子,留洋归来竟变得这么孝顺纯粹。
而高诩元不动声色的将鱼肉拨开了。
二次上桌,菜还是这几样菜,人还是这几个人,气氛更加温馨起来,高诩元讲些在外见闻,他挑稀松平常却有趣的事讲,逗得太太们捂嘴笑,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大太太都跟着抿了几回嘴。
“大少爷,你在外见得世面真多,说的这些,我可在梦里都没见过呢!”三姨太咯咯笑起来的时候,声音黄鹂似的好听。
“我是瞧什么都新鲜,离家几年遇见的趣事多难事也多,小叔们若是爱听,往后我便多讲讲。”高诩元笑道。
高老爷这时开口:“诩元,既然你已经回国,不如这几日就在府里住着,休憩几天陪陪几位小叔,随后就跟着你陶叔做事。”
高诩元似是羞愧低头,“爹,我其实在回国之前就与朋友约好,他们说要带我熟悉地界,我也想看看这十年故乡的变化,怕是没十天半个月不能回府了。”
他是这样说,但在场所有人清楚这位少爷口中的“熟悉地界”不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而十天半个月也约莫不足够,恐怕是一头扎进哪个酒楼就三五天出不来了,要将整天津酒楼都惠顾个遍,少说也要一两月。
高老爷脸色渐沉。
方才还演了一出孝心大戏的高诩元却是一脸坦然了。
屋内气氛古怪,幸而大姨太率先打破宁静:“院子早已让下人收拾了出来,大少爷奔波数日舟车劳顿,今晚就在府里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改日再说。”
三姨太就坐在老爷旁边,眼波转动下一秒替老爷端起茶来,“是呀老爷,大少爷还是少年心性,爱玩是应该的,您回来也累了,切莫动气坏了身体。”高老爷就着三太的手喝了口茶,面色才好转。“也罢,你从小爱玩闹,多年不在天津,如今回来还有朋友招待也难得,听你大小叔的,今晚在府里留下,有什么安排,你明天再去做。”他摆摆手,不再管了。
高诩元见他态度缓和,当即换上笑脸,十分熟稔的感谢,语气模样倒像是他与高老爷从未分别过,如常人父子一般亲昵非常。
可在场没人看出,他脸上的笑再热切,也不及眼底寒凉万分之一。余光里,本该静止的地方忽然光影晃动,高诩元敏锐察觉,抬眼看去——
不远处,院中圆石拱门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不穿家仆衣裤,一身遮尽手脚的水绿色长衫,像院里栽的竹子成了精,无声无息出现在角落。
顷刻间,竹子动了——一阵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诩元,在看什么?”许是他目光直接,几人都顺着他眼神方向朝门口看去。
空无一人。
“看这院中的竹子,长得不错。”
姨太们挪开眼,以为他留洋多年,在外少见这些旁人眼中再平凡不过的翠竹,又继续聊天。高诩元视线未收,方才的动静令那人受惊般躲进石门后的暗角里,过了很久,久到高诩元都以为对方走了,才探头探脑的又往院里看,但还是那派犹豫不决的样子。
一阵更大的风吹过,竹子摇的更厉害,这次高诩元没让他逃走,拔高声音喊道:“不知还有来客,怎么不进来?”
他这一声,将姨太们的闲聊声喊停,高老爷与她们一齐抬眼看去。
那人本来已经一只脚踏进暗影里,众人目光向他投来,逼得他退后几步。高诩元不着痕迹扫了桌上几人一眼,看出在认清来人之后,几位姨太嘴角衔着的笑淡了。
主位上,高见守眉间隐有怒意:“谁让你随意出门的?”
高诩元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嘴角慢慢勾起,在众人沉默下极其没眼力见的问:“爹,这位是?”
“这是你小叔,四年前与你爹结拜的兄弟,你没见过。”
高诩元眉梢微挑,确实没料到:“……原是小叔啊,我怎会没见过,今儿不是就见了一面吗。小叔怎么才来,桌上的菜可都要吃完了。”这话说的,像是早知他会来,只是来迟了。
可桌旁椅凳没有多余,哪来迟到一说,是设宴时就没将祝遥算计在内罢了。祝遥自嘲般想,也劳烦他院中家仆还记挂着他,将这算计补上了。
祝遥明白自己是被摆了一道。昨日他吩咐下人寻一袋花用料,被那下人以事务繁忙为由搪塞,今早他找到那人再问了一次,那下人却让他自己来寻,说随着他指的方向走就能找到放肥料的堆屋。
祝遥无法,他在府中四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府里构造对他而言也十分陌生,以为那下人是诚心告诉他方向,哪知道是在诓骗他。
跟着他给的方向走,只能来这处是非之地,哪里又有什么堆屋呢。
“五弟,你不爱出门,今日怎么来这儿了?”大太太问。
祝遥拘谨道:“老爷,姐姐,我只是想去堆房寻一袋花用料,给我房中几株花施施肥,日后在房中无事赏花,也能消磨时间。谁知竟然迷了路,贸然打扰各位,实在是不好意思。”
三姨太哎呀一声:“堆房不就在偏房旁边,五弟,你这是走错了方向啊。”
祝遥抬起头,面露茫然:“可我是问了院里下人,堆房就在这条路的尽头,我是随他指的方向来的。”他说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愤怒在脸上一闪而过,之后又强压下来,变成了惊慌。
他跪在地上:“是我扰了大家清闲,老爷,您罚我吧。”
桌上,高见守面色黑沉,并未立即说话。
冷汗从额角浸出,祝遥将头又低几分。保持伏跪姿势不知多久,他几乎两眼晕眩,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叔说的花用料,可是给我前阵子命人送进府中的那批花材用的?”
祝遥:“大少爷,我没见过你说的那批花材。”
“呀!我分明让管事给小叔们挨个送去了,我不清楚这几年又多了个小叔,府中管事怎会不知?”
祝遥思忖:“大少爷的花材是哪日入府的?”
高诩元忘了日子,大姨太替他答:“是前日。”
“那便是了,我那两株花是前日在廊间捡到的,捡到时已经快凋谢了,我见浇水没用才想着要些肥料试试,哪知……会闯了家宴。”
话说到这份上,在座几人谁会不知祝遥是被人戏弄了,那花材多半是被下人们私自蚕食,落在廊间的两株也是被挑剩下的弃花。事是小事,只是祝遥再不受宠名义上也是高家人,开堂布公到如此地步,哪有下人欺辱主子的道理。
“都是一家人,怎会是误闯,五弟你瞧你,说些生分的话。”三太太反应过来,朝祝遥招了招手,指尖捏着的手帕也跟着摇:“来,快来坐下,正巧你来了,让下人再上些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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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