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辘辘,碾过街上的青石板阶,停在了正门外。
回到闺房后,慕容天娇心中那强压下来的情愫,在看到熟悉的摆设后,再次发酵了起来。
前世,她在碧玉年华嫁给高望穹,也离开了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却未曾想那一别,竟再也都回不来了。
眼眶再承载不住泪水的重量,于脸颊之上化作一线透明,她不忍婉兮婉如再为她忧心,拿出帕子趁二人不注意时轻轻擦拭。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终于深刻地体会到幼时读到这句时不明了的感情。
“郡君,郡君,宫里来了天使,已到府门了,老爷叫您速去正厅!”丫鬟在门外上气不接下气的过来传话。
来不及再感伤下去,她敛起神色,带着婉兮婉如快步向中堂走去。
张公公,作为御前总管太监,此次前来,必然是带着皇上的圣旨的。
果不其然,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已齐聚中堂,看到慕容天娇后,皆起来微微福身,让开一条道路。
张公公已在香案边站定,她走到父亲的续弦、生母的表妹——刘氏跟前,跪下的那一刻,她悄然抬头,向张公公投去一抹视线,张公公勾起嘴角颔首后,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大喊了一声:
“——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 ‘功成庆显,礼以亲贤’。今三皇子瞻启,肃清边鄙,克奏肤功,实慰朕怀。兹定于六月初六,于麟德殿特开庆成之宴,以嘉丕绩,以叙天伦。
成国公慕容彦,夙夜勤恪,股肱斯在。其女昭命郡君,温良端慧,素为朕与后宫所钟爱,常承欢于膝下。今兹盛典,宜与同乐。
着慕容彦率郡君并府中诰命,如期入赴,以增筵席之辉,以彰朕眷顾之情。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
张公公合上圣旨,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将一丝温和落在慕容天娇身上,声音也放缓了些许:
“陛下还有口谕给昭命郡君。”
慕容天娇立刻垂首:“臣女恭聆圣训。”
张公公含笑,“陛下说:‘麟德殿的荷花今年开得极好,与清濯池的一般无二。让天娇那孩子来时,多看看荷花,静静心,前几日游池怕是累着了。’”
慕容天娇含笑应对,心中却在听完后翻起惊涛骇浪——原来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是当朝靖边王,高瞻启。
此人——日后太子被废,高望穹在庙堂上如日中天之时,他将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朝堂重新洗牌后,二人便会搅起一番腥风血雨。
前世,她困于闺阁,囿于婚约,直至家族倾覆,也未曾真正见过这位传闻中功高震主、被皇帝刻意疏远的边塞亲王。
所以,只在他流放途中惨死的消息传来时,她才有过一声模糊的唏嘘。
原来,他竟是那般模样。
父亲慕容彦请张公公移步花厅喝茶,慕容天娇便随众人退下。
慕容家子嗣略显单薄,仅有二子四女。本想和自己的哥哥慕容观“叙旧”的慕容天娇瞧见哥哥并未跟过来,只好作罢。
人群中,她很容易便能瞧见自己的庶妹——慕容□□。
慕容□□,这个在京中与她并称“兰蕙双馨”的才女,正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裙,神色淡淡地往自己屋里走着。
——若没有这位庶妹的“帮助”,宸王或许还没有那么快推翻整个慕容家。
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慕容□□低垂的脖颈。前世的记忆碎片猛然刺入脑海——冷宫最后的日子里,曾有一个疯癫的老宫人扒着栅栏对她嘶喊:“……双凰临世,一显一隐,一荣一枯……傻姑娘,你是显凰,却成了那个祭品!”
当时只当是胡话,如今重生归来,目睹过前世慕容□□那副与“才女”之名毫不相称的、为情所困、六亲不认的蠢态,再联想到她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生辰……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慕容天娇心底:
难道……那“隐凰”,是她?
而自己这“显凰”,前世便是被推出去,为这“隐凰”挡了煞、祭了天?
想到这里,她不禁瞳孔微震,死死咬着嘴唇不让恐惧的神色流露出来。
不过,既然自己这位妹妹与宸王“两情相悦”,自己这辈子也不再想做一名棒打鸳鸯的“毒妇”,她倒是要看看,这辈子没有慕容家的支持,慕容□□到底还会不会走向宸王,宸王还会不会选择她、荣登大宝?
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她心中对第一步棋的下法慢慢滋生,而对弈之地,她亦有了选择。
翌日晌午,慕容天娇端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轻叩书房的门。
父亲慕容彦与兄长慕容观正在议事,见她进来,话音便歇了下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父亲已见霜色的鬓角,和兄长年轻却已隐现沉稳的眉眼上,书房的陈设如故,连她在父亲生辰时画的那幅画像,都挂在墙上,从未变过。
只是这般看着,她眼眶便是一热。
“父亲,兄长。”她福身,垂眸间敛下神色,将茶盏轻轻放在父亲手边,可微颤的指尖却悄悄泄露了心绪。
慕容观最知妹妹,放下手中文书,温声道:“脸色怎的这般不好,可是昨夜又没睡稳?早说了那劳什子清濯池不去也罢。”
慕容彦也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却也含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兄长说的是。既身子不适,便该好生静养。府中常来往的王太医,为你自幼调理着,也更知你根底,回头便让他来请个平安脉。”
这熟悉的、不善言辞却沉甸甸的关切,像一把钝刀子,又缓慢地割开她心上还未结痂的伤。
前世冰冷绝望的画面再次汹涌扑来——父亲在阴暗污秽的庆牢中,以头撞墙、血污满面却求死不能的惨状;兄长被废去武功、挑断手筋后那双曾执剑抚琴的手无力垂落的模样;还有嫂嫂抱着不满一岁却不慎夭亡的侄儿,那瞬间枯萎死寂的眼神……
最终,法场之上,漫天血光。
“父亲……哥哥……”她喉头哽得生疼,几乎挤不出声音,只能借着放下茶盏的姿势,深深低下头,怕被瞧见瞬间决堤的泪意,“女儿无事……只是、只是沙子迷了眼。”
慕容观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慕容天娇自昨日归来便异于往常,那眸底深处藏着的,绝非是简单的“沙子”。
慕容观紧锁着眉头起身,走到她身边,将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她低垂的眼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意:“在这府里,哪来的沙子?天娇,告诉兄长,是不是宫里……或是什么人,给你委屈受了?我帮你出头!”
慕容彦未说话,只将那盏她捧来的茶端起,缓缓饮了一口。书房内已静得能听见门外仆从经过传来的脚步声。
慕容天娇接过帕子,指尖冰凉。她死死攥着那柔软的布料,像攥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生。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此刻溃堤。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已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只是眼睫仍湿漉漉的:“真没事。许是……许是临近宫宴,有些紧张罢了。”
父兄显然不信,却也不再逼问。又闲话几句家常,她便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廊下日光正盛,将她纤薄又含着坚毅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背对着那扇阖上的门,站了许久。
直到胸腔里那翻江倒海的悲恸与恨意,被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淬炼成冰,凝练成铁,她才离去…
是夜,慕容天娇屏退左右,独自坐在轩窗下的书案前。
窗外月华初照,庭中树影婆娑,室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沉重而清晰。
她铺开一张绝顶的宣纸,研好浓墨,提起父亲赠她的那支紫毫笔。
笔尖饱满墨汁,悬于纸面之上,却久久未落。
前世的血,今生的泪,家族的冤屈,未雪的仇恨……万千心绪奔涌至笔端。
最终,手腕颤抖间,笔尖落下势如破竹的—点——
并非书写,而是在那雪白纸面的正中央,点下了一个浓黑、饱满、力透纸背的墨迹,缓缓在宣纸上无声泅开,它仿佛是被剑刺破的、一滴骤然滴落的血,又似一颗孤绝的棋子,悍然闯入命运棋局的最中央。
她搁下笔,静静凝视着这一点。
眸光深处,彷徨渐散,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与算尽乾坤的幽光。
三日后,麟德殿。
她将在此,落下真正意义上的。
第一子。
只是她不知道,那棋盘之上,早已有另一只手,落下了一枚她看不见的棋。
第二章已完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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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圣谕初传惊虎帐 家严相对泣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