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触碰

半夜,师尊传声叫醒了我。她说,殷阙,你来大师兄院子,越快越好。我鲜少听见师尊如此急迫的语气。于是洗净双手,连滚带爬地朝山上飞。

云海孤峰的夜晚很凄凉。雪花和冰珠一同打在脸上,又因我的体温融化成水滴。我步入大师兄屋内。尚未站稳,师尊立刻催促道:“殷阙,去叫你大师兄醒来。”

于是我走到大师兄的床榻边。师尊命我握着他的手,但他好像是睡着了。任凭我怎么说话都不醒。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大师兄。他的手非常冰冷。在这样的夜晚,这种触觉让我联想到死者。师尊坐在我身边,她说:“殷阙,叫他,叫啊。”于是我凑到他耳边继续喊他,一声一声划破了寂静。

师尊的膝盖顶着我的背,她也俯下身去握大师兄的手。她说,把他叫醒,殷阙。直到师尊将我按倒在他面前,我才将声音收回去。脸贴在大师兄的手边,师尊按着我,像一只雪豹按住了猎物。

头皮传来酥痒的凉意,师尊的手放在我脑后。我引颈受戮一般,虔诚地将头伏了下去。“你也真是没用。”师尊冷冷说着。顷刻后,我的神魂像是从身体里寸寸剥离开。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橘子被剥开的过程。

冷汗浸湿了后背,我咬着牙说,师尊,弟子无能,请您随意处置我吧。

师尊不发一言。

痛楚之后,是一片长久的白光。

云海孤峰上的一切都在消散,这是梦中的白昼么?

“师尊?”她不回答我。方才大师兄房中的一切记忆正在凭空消散。黑夜倒悬。我可能真的死了,不然为何连痛都消散了。是师尊杀了我么?我不知道,但隐约希望是个肯定的答案……这个猜想竟然让我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脱离那个笨拙的、残破的躯壳。我宁可它毁去。

那死后的魂魄将趋于何方?

沿着雪一样白寂的大地向前走着。这白色没有边际。世界太安静了,没有一点风声。师尊的话语好像变得模糊起来,一想到死后再也无法听到她的声音,心口就划过丝丝哀恸。回顾我那在人世间短促的二十年,正如这冬夜一般寂静又悲凉。只有月光透过叆叇的云层,隐约对我发出一星半点的光。借着这种哀恸,我想起了云海孤峰下的一切。

七年前我尚且十三岁。云海孤峰下有一个极为封闭的村落,那里种满了高大的云杉和偃松,一颗一颗相邻而生,儿时去劈柴时总不免得要撞上几次。那个村叫什么我已全然忘却,只记得大约十来户的样子,他们从不互相交谈。收养我的是一个妇人。她说,是她和她的丈夫将我从冰天雪地里带回了家,应当一辈子在他们床前尽孝。此后,我确实日夜睡在他们卧榻之侧,眠于茅草干柴之上。

我记得那间木屋。干燥的柴火气味混合着腌菜的酸湿,充盈在本就狭窄的屋膛之间,每当我回忆起木屋内的种种往事,比他们话语更先浮上心头的反而是这些复杂的气味。或许是眼盲的原因,我先天嗅觉比他人灵敏,也依靠着嗅觉来记事。或许,也正如他们说的一样,我这辈子原先应当是一只丧家之犬,走了好运成了人,但低贱的品质却如同烙印一般刻在骨中。说实话,我确实有些恨他们,即便是他们给了我一次生命。但这种给予毫无道理,我宁可干净地死于雪中。

在那场亘久的暴风雪来临之前,我尚且还保留着作为狗的尊严。天色刚亮,我就要去劈柴烧火。云海孤峰下的雪经年不化,浸入皮肤和骨髓,于是冻疮在我四肢的末端生长,像雨季回暖时树皮上的苔藓。那些结痂的地方痛痒难耐,尤其是我足心那两颗,我想它们早已腐烂了,于是用钝刀将那两片肉剜了下来,血流了一地。但幸运的是每当我赤足踩在冰雪上,小腿以下几乎没有什么知觉,脚心的疼痛也并没有那么难忍。每当我剜去一些,就会又长出来一些,于是这个动作反反复复,直到暴风雪之后,再也没有了出门的机会,这个动作才停下。

起初那对夫妇对于这场雪还抱有侥幸,即便下了三个月,木屋已经被冰雪掩盖,他们也只愚蠢的认为明天就会迎来晴天。空气中,腌菜的气味变淡了。我趴伏之地的茅草变得僵硬,堆积的柴火逐渐消耗殆尽。地面是那样的硬,每次醒来时,全身的骨头就同拆散重组了一般酸痛难忍。

但是,比失温和酸痛更加可怖的是饥饿。前两者尚且不会将人变成野兽,但饥饿会。我早早就嗅到了他们话语间对我这具肉身的打算,那柄生锈的、用来给自己剔除苔藓的小刀被我藏在床脚的石块下,随着第七个月的到来,它终于得以重见光明。

我隐约记得那个日子。

饥饿令他们牙关打颤,木屋的气息变得冰冷,绝望笼罩在这无声的大地上。我推开门刨出一条透气的通道,听见了身后略带战栗的脚步。不知为何,就在我发出第一声绝望的笑声后,劈柴刀就这样落在我后背上。

刹那间,我闻见了血的气味。后背也终于温暖了起来。

在痛意回笼的那一刻,暴烈的求生欲、和压抑已久的恨意攫取了最后一丝良善的理智。这是令我后悔的良善。从肋骨间拔出那柄生锈的小刀。钝器剖开皮肉的时候,耳畔嗡鸣。妇人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宁静而平和的清晨。我看向门外,心如止水,天地又是那样的苍苍茫茫。

猎人死了。我没有杀妇人。我听见血花碎裂的声音,带着一身潮湿,重新走回山林之中。

于是我又来到了白寂的大地。衣襟上的湿润渐渐消散了。那间木屋的气味也不再跟随着我向前。双腿开始麻木、冰冷,沿着双足一直到胸口处。就像那日我躺在血泊里一般,冰封是浸渐而生的。我听见了师尊在唤我,她在叫我苏醒。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循声朝着更远的地方奔跑。四肢僵木着,跌倒、又爬起。我看见了白昼中的月光,银色的一片洒落在脚下,它是那样的清淡、高洁。它悬在高空,默然洗濯我的罪孽。师尊,是你么?没有人回应。声音消散在雪中。

一直向前走着。这时间相当漫长,一直到我心头的悸动渐渐平息,直到那月光重新隐入云中。

……

就在我以为这虚空的世界没有尽头时,脚下突然一滞。随后,强烈的失重感冲击着四肢百骸的神经。我在下坠,漫长的坠落合上了我的前半生。只好闭上眼虔诚等待着她的宣判——直到灵魂钻进一个陌生的身体。

……

我应当是睡了很久。再睁开眼时,各种色彩浮现在视线中,五彩斑斓又泾渭分明。这些东西奇异地排布,冲击着我那漫长而灰白的一生。

这是哪儿?我问。眼前的这些真实么?……没有人回答。

闻到了湿漉漉的气味。我想我应当是在水中的。温热的池水包裹着我,它们是雪白的一片。原先的疼痛和麻木褪去,四肢也因此放松起来。我尽力像前看,一个活动着的东西,在我的视野里渐渐放大。

“霜序……”

我听见了我在说话,但我明明没有说话。师尊,是你么?我为什么在叫你的名字。

檀香的气味在向我靠近,幽幽地随着起伏的池水四处散逸,我嗅到了师尊的气息。她的存在让我倍感惊喜,如果彻底消失之前,我还能再见一眼她,真真切切地将她看上那么一看,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安慰。哪怕她方才刚用冷漠的言语刺痛我,也无关紧要。就当这是个梦吧。我说。

“殷阙。”师尊说。

她就在身畔!我急切地想去看师尊。哪怕就让我看一眼呢?可这水雾太大太浓,而且眼前的色彩又如此杂乱无章,我只能隐约感受到有什么正在靠近。

“师尊。”我听见这句话在我体内回荡,却无法传出去。水波声一圈一圈荡漾开,随后什么东西沉底了,沿着池壁缓缓靠近……心脏在胸膛内跳动,充斥着无法言说的酸涩和眷恋。可随后,那声音消失了。它消失了。我控制不了我的躯体。因为它是死寂的。

声音消失了,我叫不出什么声音!在绝望之中,我痛苦的闭上双目,想再次陷入黑暗……

两滴泪混在雾气中。我被池水熏得满面湿润。倏然,一只手忽然抚摸过我的脸庞。战栗着重新睁开眼时,双目一热,视线中大片的颜色像暮光时我所看到的。师尊那双细长的手正沿着我的眉骨一寸寸摸索着。我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勇气,伸手反握住她,胸口丝丝缕缕泛起疼痛。我继续无声地唤着她,说出口的却是她的名字。良久,那只手抽走了,抵在我的额心。师尊笑了一声,一片涟漪荡漾在耳畔。

“督寰,你哭什么?”

于是我绝望地闭上双目,任凭她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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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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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春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