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钥匙(二)

傅嘉年开完会回办公室的时候,尚卫已经离开了。

屋子里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变化,他揉揉酸痛的眉心,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提案,根本没心情想尚卫的事。

B市那块地出了一点问题,本来说好要来的商场和一些连锁品牌因为目前的价格谈不拢加行情不好,现在囤在他们手里,没办法开工。

行情好的时候好说,可行情一差下来,B市那边的负责人便觉拿捏不好软硬尺度,不知道如何和各家谈判,在等他们回复。

以尚云殊的意思,需要这边去个人对接一下,但商量了几轮,人选一换再换,最终也是没有定下来选谁,只好择日再译,但时间不等人,如果现在没办法把那块地搞好,将来便难说再赚钱了。

本来一块新地建好了,尚且要赔个一阵子才能赚,何况现在行情不好。

他正思索着,孙助理那边便发来消息。

「小卫说他有点累,先回家了。」

「这么早?」他打了个问号。本想说尚卫下班以后自己可以载他回家的,又想到这样说尚卫又要误会了。

便将在聊天框里打好的字又删去了。

令人头疼的小卫。

傅嘉年泻力般躺在办公椅上。

也许,该去B市的是他。

他最近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先前对尚卫太好了,所以给了尚卫错觉,认为是自己喜欢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件事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误解,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尚卫分开些日子,这样可能能让尚卫冷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欲给尚云殊播电话,尚云殊却先一步敲响了他的门。

尚云殊神色匆匆,眉头紧锁,一副很烦恼的样子,一进来就开始在自己的包袋里找烟。

胡乱地翻了两下之后,他很粗暴地将手里的烟盒打开,找了火点上。

“段瑾机票已经订好了,下个月就到。”

尚云殊吸了一口烟,很颓然地倒在沙发上。

“哦。”傅嘉年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凉凉的,似有冷风从心底刮过。

本来,如果尚云殊不和段瑾签那个离婚协议,离婚协议上没有尚卫成年之前不准见尚卫、不准联系尚卫的话,段瑾早就该回来的。至少每年也要来见他一次。

如果尚卫能够从小和段瑾接触,大概也不会产生对他的这么强的依赖性。

也不会产生这么深的误解。

傅嘉年想到当年的事情。

当年尚云殊提这么苛刻的条例,就是想让段瑾知难而退,放弃和他离婚的打算。

那是在他们确定离婚之前众多协商中的一次上,尚云殊拿着拟好的离婚协议,要段瑾在尚卫成年之前不许见尚卫。

咖啡厅里,两人一开始能谈两句话,但谈到这件事时,一向很好说话的段瑾忽然变得刚硬,她先是不可置信,在原地呆楞了好一阵子,她才反应过来,咬牙瞪着尚云殊,气急反笑道:“好好好,尚云殊,你真如此狠得下心。”

尚云殊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见段瑾强硬起来,他便也摆了不服输的样子,冷笑一声:“不是付出任何代价都想离婚吗?不是一人一个小孩吗?那么就离婚,我不见尚洁,你也别见尚卫。”

段瑾怒目道:“你没有心,我却有的,尚卫是我的孩子。”

“既然知道,那你还把他留下?”尚云殊道。

“是你逼我留下一个……”段瑾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眉毛皱起,用愤恨而恼怒的神情对着尚云殊。“原来,是你故意……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小卫……”

尚云殊脸色沉得看不出丝毫感情。

“我是舍不得。”

他本来已经拥有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年少有为,夫妻和睦,儿女双全,事业顺风顺水,朋友意气相投。

可是,段瑾偏偏要把这样美好的景象打破,要追求什么所谓的“自由”,他认为自己完全有理由生气。

“能舍得的,不是你吗?”

“你?!”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陪尚云殊回去的路上,傅嘉年还劝了尚云殊,不要把这件事做得太绝,就算不是夫妻,两人也可以是朋友。何况尚卫还小,没有母亲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

尚云殊当时没回复,只是一味地说傅嘉年不懂。

谁知道现在,是这样的结局……

尚云殊见一向专注的傅嘉年此刻有些走神,不禁唤道:“嘉年?”

傅嘉年回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看了尚云殊一眼,道:“云殊,你当年不该不让段瑾见小卫的。”

尚云殊本就心烦,来傅嘉年这里是想和他说说话,疏解一下心头的憋闷。没想到傅嘉年第一句话竟戳到他痛楚。

他一时忍不住,声音高起来:“难道我是故意的?我说不让她见,她就狠得下心说不见?这么多年,她如果想见,怎么样都能见到。”

说罢,似乎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多年好友,尚云殊咳了一声,按灭了烟头。

“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反正段瑾回来,尚卫肯定会知道这件事的。”

“小卫不知道你们的协议?”傅嘉年惊了一下。

旋即很快明白过来。

是了,以尚云殊的脾气,是不会对尚卫说的。尚卫不知道这事,自然也无从问起,只是认为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所以平日里也未曾提起过段瑾,也不会像其他离异的小孩,闹着要去找他的母亲。

他并不明白这里面存在的弯弯绕绕。

没有人同他讲这些。

可是,这对他来讲未免太残忍。

“云殊。”傅嘉年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你太过分了,你一句话都不解释,倘如小卫以为是段瑾故意抛弃他——”

“难道不是?”尚云殊同他对视,眼里的肯定不容置疑。“是她先要离婚的。”

“那不重要。”傅嘉年忍不住质问道。“你们两个的问题,是你们两个的问题,和小卫有什么关系?他本来应该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你们离异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伤害了,为什么又要这么对他,让他觉得自己是没有父母喜欢的小孩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地说?”

尚云殊如同被他的话击中一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似乎被什么东西背叛了一般。

“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错吗?”

傅嘉年的心猛地揪起来。他想起那个昏暗的午后,一向骄傲的少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红血丝遍布,向他投来困惑的目光,问他。

“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难道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他明明见过尚云殊结婚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也知道这段婚姻到底给尚云殊带来了怎样的伤害的,他怎么能说,这是尚云殊的错呢?

就算别人不懂,但是他应该懂的,他怎么能这么指责尚云殊呢?

他当时尚且知道安慰尚云殊,怎么过了些年,他竟然变得这样漠然?

“我——”傅嘉年张开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说:“云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尚云殊嘴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心里本就积压着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傅嘉年倘若质问他,他还能和傅嘉年对峙一下,冲他发泄情绪,可傅嘉年总是这样近乎纵容地包庇他的坏脾气,让他觉得就算他有问题也没关系。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算了,不说这个。”尚云殊的眉仍旧紧紧地聚着。“我想,到时候就让他们两个自己说清楚吧。你帮我接一下段瑾。B市那个项目,不然我就去跟一下。”

“云殊,这不像你。”傅嘉年道。

“你应该和段瑾和小卫好好聊一聊,这是你们一家人的事。。”

说罢,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的脸上挂上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你们几个才是一家人,我不是。你不能什么事情都让我替你去做。”

他走过去,将手放在尚云殊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再说吧。”尚云殊含糊不清道。

好容易送走了尚云殊,傅嘉年回到房间里,又看到床头柜上尚云殊年少时冲着他笑的照片。

跨过时光的重重缝隙,年轻的尚云殊没经历过任何苦难,不可一世,肆意洒脱,就这样笑得放任地看着他。

段瑾是很好很好的人,小卫也是。

不管幸福不幸福,那都是他们一家人的事,他一直以来,管得都太宽泛了。没凭没据,就觉得关系好,就胡乱地在人家家里插一脚,他算什么呢?

傅嘉年啊傅嘉年……你真是……

他忽然嘲弄似地笑了一声。

他将尚云殊的笑容盖住,和当时和尚卫照的照片一样,塞进抽屉里。

都是他做错,导致这样的结局——也许他是时候该放下。如果人生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永远也不发现自己的秘密。

他拿起挂着的外套,想要回家。

手摸到兜里,掏出了车钥匙。

现在一切都是电子化设施,他的车钥匙上,出了车钥匙,只挂了一个平安符和另外两个小钥匙,他几乎从不离身。

但他今天拿起来,却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

那两个小钥匙,之前似乎是在平安符左边的,怎么看起来变到了右边?

傅嘉年看着这两个钥匙,越看越奇怪。

门外,孙助理敲门喊道:“傅总,宣传部新做宣传材料放在您的桌子上了,您记得看。”

傅嘉年回过头去,有些不确定地问:“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我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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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
连载中南枝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