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的偏院.
院墙很高,墙头爬满了枯死的紫藤。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掉漆的方桌,以及一个烧得极旺的炭盆。
两个穿着皂衣的杂役将一只沉重的木箱抬进屋里,放在方桌上,没敢多看她一眼,便退了出去。
那是她的验尸工具。
沈羡鱼走到桌前,打开箱子。里面除了常规的银针、小秤、剪子之外,还有几把样式极其古怪的刀具。这是她昨晚连夜画图,找城南老铁匠偷偷打的。
薄刃、厚背、长柄。在这个只靠蒸骨和银针验尸的时代,这是绝对的离经叛道。
她拿起其中一把最细的柳叶刀,指腹贴着刀锋极其缓慢地滑过,感受着那股极其冰冷的锐利。
门,被极其突兀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冷风裹挟着湿气猛地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沈羡鱼没有回头,将柳叶刀放回箱子里,顺手扯过一块白布盖上。
“大人深夜造访,连个规矩都不讲么?”她语气极其平缓。
顾淮站在门口,已经换下那件沾血的大氅,只穿了件深黑色的窄袖常服,腰束玉带。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迈步走了进来。
“这是提刑司,本官便是规矩。”
他极其自然地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起,是一盅极其醇厚的红枣乌鸡汤。浓郁的肉香瞬间压过了屋里残余的苍术味。
“太傅府那边,死了一个丫鬟,今晚又暴毙了一个小厮。”顾淮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盖着白布的木箱上,“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觉得自己能翻江倒海?”
“我若怕死,就不会碰那具尸体。”沈羡鱼没有去碰那盅汤,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桌边,“大人既然把我要了过来,想必不仅是想让我给他们收尸。”
顾淮抬起眼。
烛火的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极其幽深的阴影。他极其专注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哪怕面对他这个提刑司的主官,她依旧像一块极其冷硬的冰。
“明天巳时,我要提审太傅府的管家。”顾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极其压迫的命令感,“你作为仵作,当堂呈报验尸结果。你方才在外面说的那些,半个字都不能少。”
沈羡鱼微微蹙眉:“大人这是要借我的口,动太傅府的人?”
“不敢?”顾淮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带挑衅。
“我只是觉得,大人这步棋走得太险。我这把刀,你捏得住吗?”沈羡鱼迎上他的目光,极其直白。
空气瞬间紧绷。
顾淮看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浅,没有到达眼底,却让他那张极其冷峻的脸,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侵略性。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
距离再次被极其霸道地拉近。沈羡鱼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顾淮没有碰她。他只是抬起手,极其克制地悬停在她侧脸旁,隔着极近的距离,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身后的烛台。
“叮”的一声脆响。
“捏不捏得住,明天公堂上见。”顾淮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极其利落地走出了偏院。
门被带上,冷风被隔绝。
沈羡鱼站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她走到桌前,看着那盅尚有余温的乌鸡汤。最终,她端起它,极其安静地喝了下去。
第二天,提刑司大堂。
气温极低,堂外飘着细雨。顾淮一身绯色官袍,端坐主位,手里把玩着惊堂木。
太傅府的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跪在堂下,极其嚣张地喊冤:“大人,这贱婢自缢,人尽皆知,您拿一个乡野仵作来诬陷老奴,是何居心!”
顾淮没看管家,只是极其平静地将手里的惊堂木一敲。
“传仵作。”
沈羡鱼一身青布长衫,提着一个木箱,从偏门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那个管家,径直走到堂中。将木箱放下,极其冷静地拿出一张画满尸体痕迹的“尸格”,展开。
“死者,女,年十六。身长五尺二寸。”沈羡鱼的声音极其清澈,穿透了整个公堂,“颈部有两道勒痕,一深一浅。舌骨、甲状软骨骨折。指甲内有皮屑及松香粉。”
管家听到“松香粉”三个字,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但依然梗着脖子:“这能说明什么!或许她自己抹的香!”
“是吗?”沈羡鱼抬起头,极其平静地看向管家,“但我在这具女尸的胃里,还解剖出了一样东西。”
公堂上瞬间死寂。
连顾淮都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极其锐利地锁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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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解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