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已过，掖庭宫数百位宫女逐渐被分配到皇宫各处，没几日便空了大半，只剩下了二三十个。
三娘、杨柳等人也都被分配到了别处，琳琅与云岫倒是因为得上面的看重，不出所料被留了下来。不再做些杂务粗活，而是给女史们帮忙跑腿，往各司送些文书名簿。
被送往各宫的宫女，皆要由女史们在名簿上记下她们的名字，盖上掖庭印章，再送至尚宫局掌簿手上。
琳琅和云岫这几日，便日日捧着这些文书名簿往返于各宫，忙得脚不沾地，见了好些个女官。
这日，待琳琅她们两个走出尚宫局时，已然月挂中天。
掌簿女官良善，见天色已晚，怕夜路难走，便取了一盏宫灯送与琳琅二人。
琳琅福身拜谢，带着云岫离去。
回掖庭的路上，她提着宫灯，偏过头和云岫叙话。
今日忙碌了一整日，云岫早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挽着琳琅的手臂，时不时含糊不清地哼哼两句，应答着。
琳琅挽过云岫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摇头失笑道：“再挺挺，还有一刻钟便到掖庭了。”
她刚回过头，便望见前面远远的，走过来一个高瘦的身影。
琳琅忙摇醒云岫，于月色中仔细辨认对方的衣物配饰。
漏尽更阑，那人身形修长挺拔，踏月而来，夜色浓郁，叫人看不清容貌，然气势凛然，转眼将至。
一身深绯色云雁纹绸绫官服，腰束水苍玉，青色绶带下坠着银绯鱼袋。
琳琅一眼便认出这是殿中省的卫少监。
宫阙里的小宫女们闲暇时，总喜欢背着姑姑们偷偷谈论宫中的贵人们。三四分真事，混着六七分传言，直叫人心痒，一旦聊起来便怎么也不肯停下。
譬如这位卫大人，也是时常被人提及，年纪轻轻便已然是殿中省少监。
殿中省监掌天子事物，不是普通宦官能去的，里面担职的皆是陛下亲信。
尤其是这位卫少监，出入朝中，与闻政事，前些日子刚加官正议大夫，极得陛下看重。在宫女们口耳相传中是位炙手可热，不近人情的权宦。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恐惹得这位御前红人不快，琳琅拉着云岫，退至一旁的宫墙之下，很是恭敬地俯首行礼：
“卫大人安。”
生怕这位这会儿心情不佳，她甚至没有用“少监”这个称呼，而是换了更为尊敬的“大人”。
轻微的风声伴着衣袖的摩擦之音在身前拂过，那双乌皮**靴一步步映入眼帘。
琳琅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未动，直至那靴子的主人在她面前停下。
此刻万籁俱寂，莫名的，她屏住了呼吸。
夜风入怀，有麦蛾飘摇翻飞，不知死活扑入宫灯，烛火晃动，忽明忽暗。
女子持灯而立，面容沉静如水，身姿窈窕似玉，清丽通透，恍惚间似有海棠清香萦绕，自有一番朦胧旖旎。
琳琅感觉到上面垂下一抹视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将她打量了一遍。
好像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刹那。
只听得上面清清淡淡抛过来一句：
“哪个宫的？”
琳琅稳住心绪，面色不改，手中宫灯纹丝不动，唯独将头压得更低，叫人窥不得容颜：
“奴婢们是掖庭的宫女，刚送了东西到尚宫局，正要返回掖庭。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她屏气凝神，心中飞速思索这位卫少监的用意，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了这位的注意。
见眼前这人至今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一下，一副避而远之的模样，卫泠终是收回了目光，心中有些无趣，不咸不淡道：
“无事。”
琳琅眼前一花，便见那卫少监拂袖而走，绯色衣袍在月色之下翻动，消融于长夜。
她其实察觉到了，这位卫大人方才似乎隐隐约约流露出了一点兴致，可没等她思索出这丝兴致从何而来，她又该如何应对，他便若无其事地离去了。
就好像刚刚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琳琅心中烦躁，这位直叫人捉摸不透，偏生又让她提心吊胆，当真是个喜怒无常之人。
“吓死我了，我刚刚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身畔，云岫拍着前胸，狠狠吸了几口气，一脸的劫后余生。
“也不知道这些个贵人平日里都在想什么，叫住咱们又不吩咐，平白无故吓唬人！”
琳琅收回望向那边的眼神，不再分神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捂了捂云岫被吓冷的手：
“别想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而回到殿中省的卫泠，只眯了眯眼睛，轻笑道：
“眼力见儿倒是不错。”
随即挥手叫来手底下的人：
“查一查今日去过尚宫局的宫女。”
又过了几日，天儿愈发暖和，眼看就要入了夏。
尚服局司衣司的宋典衣，挑了个还算空闲的日子，叫上几位交好的女官，一同去拜访掖庭宫的何掖庭丞。
正房里，何掖庭丞唤人上了今年新得的碧涧茶，几人先是谈起了这些日子宫中的琐事。
茶过一巡，宋典衣率先放下茶盏，看向何掖庭丞，满脸的真诚恳切：
“何姐姐，自从贵妃出事，上面下令裁撤宫人，我那里便空了好些个位子，即便提了几个人上去，还是缺人缺得紧，做事都不怎么趁手了。”
“不瞒你说，那日我来你这里观刑，我便一眼瞧中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宫女，出类拔萃，资质上佳，是个伶俐的。我实在是喜欢得紧，不知何姐姐可否割爱于我？”
去年年末，珍贵妃意外小产，这位家世相当显赫，乃是仙逝了的太后娘娘的亲侄女，一进宫便圣宠不断。此前也曾小产过一次，所以这一胎帝后格外重视，不曾想还是没保住。
一番彻查后发现，动手的竟是四妃中的赵贤妃和冯德妃，且这二人还意图将此事嫁祸于皇后殿下。
陛下震怒，废赵贤妃和冯德妃为庶人，关进冷宫，前朝中的赵氏一族和冯氏一族也跟着受了不少牵连，元气大伤。
而后，皇后殿下便开始裁撤宫人，放了大批女官和宫女出宫返乡，六局二十四司的人也在其中。
也因此，宫中各处都缺人，今年新选进来的这批宫女甚至都有些不够分了。
且不知为何，这次只下令采选宫女，不曾征调选拔女官，以至于遇到几个出挑的，便忍不住想捞到自己碗里。
坐在宋典衣右边的司饰司胡典饰，此刻亦是开口道：“既然宋姐姐都张嘴了，我也跟着厚脸皮一回，听闻何姐姐您手下这批新来的宫女里，有个擅长调制胭脂水粉的，既有这般手艺，不来我司饰司岂不可惜?”
自这几位女官今日一登门，何掖庭丞便知她们打的什么算盘，这种事儿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是见她们刚吃了一盏茶便想开口要人，还一要就是琳琅和云岫这两个最出众的。
纵使这几位都是与她相交甚好的，此刻也不免有些又气又笑。
何掖庭丞没好气道：
“我统共就挑出这么几个拔尖的，还想自己留下当徒弟，你们倒好，一开口全给我要走了。”
宋典衣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更想把琳琅弄到自己司里。
她继续笑吟吟地奉承：
“我的好姐姐，这不显得您眼光毒辣吗，我们这几个加在一块儿也没您有眼力劲儿！”
其余女官见状，也跟着乐呵呵一人一句吹捧起来，恨不得给何掖庭丞戴上一箩筐高帽。
一时间，氛围极其融洽。
“行了行了，赶紧停下。”
何掖庭令无奈扶额。
宋典衣还有些意犹未尽，说上两句恭维奉承的话，就能换来一个好苗子，这种无本买卖哪个不乐意做？她巴不得之后都有这种好事。
“还是何姐姐心疼我，那您这是答应了？”
何掖庭丞忍不住斜了她一眼，这顺杆爬的本事倒是宫中一等一的，偏偏要用到她身上，但到底是多年的交情。
她思量几息，转了转手腕上的玉手串，正色道：
“去你们那里，确实要比在我这儿有前景。”
掖庭官职稀少，就连她手下的亲信元儿，跟在她身边这些年，至今却还只是个女史，待到明年才能升至掖庭副丞。
而六局二十四司被人戏称为“小前朝”，统摄后宫诸事，鼎盛时曾有两百多位百位女官和上百位女史。
“二十四司分六局，御前频见错相呼”【1】
琳琅和云岫一去多半便是女史，委实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何掖庭丞此话一出，宋典衣反而收起了笑，满脸的不赞同：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还是从您手底下出来的呢。这阖宫的女官和宫女，哪个不是进宫后先到您这里走一遭，学好了规矩才出去的？”
“何姐姐您这话，可真是羞煞我等了。”
“是极是极，您这样说，我们都不好意思再登您的门了！”
“......”
其余女官也跟着一叠声地反驳。
听到这番话，何掖庭丞也只是笑而不语，却也不见之前的肃容。
见她似乎只是一时兴起的感慨，过了会儿，宋典衣便又继续笑着道：
“那此事便说定了？既是何姐姐您看重的，我们必定好好栽培，不负所托。”
何掖庭令这才微微颔首。
【1】花蕊夫人《宫词》
尚服局设四司：司宝司、司衣司、司饰司、司仗司
琳琅：他到底要干嘛，死脑快想，不对，他好像有病
云岫：困，惊，无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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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晋升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