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国,宋太傅府。
武安一年春,皇宫圣旨遥遥传到宋太傅府,宋太傅嫡长女宋泠接旨七日后进宫,封正七品贵人。
宋太傅携嫡长女宋泠、妾室宋夫人及襁褓幼儿跪恩。
“多谢李公公跑一趟,一点酒钱不成敬意,李公公可否进去喝杯茶?”
宋夫人边说着边给一旁的丫鬟翠兰使了个眼色,翠兰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银子,偷偷塞进宣旨公公手中。
李公公不留痕迹地收下,暗中掂量一番,笑容更深了些。
他低低回了一声:“咱家还得回去禀报皇上,这茶等娘娘进宫那日,咱家再去讨要一杯。”
宋夫人连忙附和,侧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宋泠,恶狠狠翻了个白眼。
李公公一笑,弧度与之前分毫不差。
他思索片刻轻声道:“娘娘约莫第一次进宫,许是有些不清楚,这去年的秀女中,冠军侯嫡女颇得盛宠,仅一年已至侧一品妃,娘娘进宫莫要起了冲突。”
宋夫人连忙点头,招呼了人递上了礼品,热情地给他送出了府门。等人走不见了才暗啐了一口:“肮脏东西,赵家宠惯六宫,谁人不知?白瞎我一百两银子!”
李公公一行人走出了宋府,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小声询问:
“公公,这宋家当真是奇怪,怎么发话的是一妾室?”
李公公看着外头已经备好的马车,轻轻一笑,抬步走了过去。
“说是妾室,生了宋府唯一的儿子,日后扶正也是迟早的事。行了,隔墙有耳,少说两句。”
小公公当即拍了拍嘴,不敢吭声,连忙跟上。
李公公却是开了话茬,上了马车掀了帘子,幽幽和他说了起来:
“宋太傅乃是先帝伴读,如今门楣凋零,当今圣上怜其劳苦功高,这才特地把吃斋念佛的宋大小姐收进了宫,以示皇恩。”
小公公想到方才看到的女子,撇了撇嘴,“这宋小姐的性情可不适合后宫。”
李公公闻言停住,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把手伸出窗外就扣了一下他的帽子,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住口,娘娘的事,岂是你能妄言的?”
小公公佯装吃痛,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他毫不在意的模样,也对宋泠轻视了几分。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宋府几人齐齐进了前厅,开始给宋泠立规矩。
宋太傅坐在太师椅上,背后挂着临江山水图,一叶扁舟,一老翁,当真是醉心山水,不问权贵。
他侧头看向左手边坐着的宋泠,端详起来。
只见眼前女子面庞清冷如玉,微阖着眼,细长的秀眉抹入两侧鬓发。一席素白衣裳织着银丝祥云纹,宽大的袖摆遮不住一截皓腕,腕间缠着一串紫檀佛珠。颗颗匀称饱满,油光水亮,显然是拿在手中盘玩已久。最中间一颗以稍大一寸的青玉点缀,水头极好,但也比不过摁压在上头的纤纤玉指,莹白透粉。
一尊俯瞰众生的神明,冷漠又毫无人气。
宋太傅看到这长叹了一声,美貌自是万里挑一,可皇帝进后宫又不是去拜菩萨的!
宋小夫人坐在他右手边,挥手让奶娘把幼儿抱下去,才拿了桌边的书让丫鬟拿给了宋泠。
她瞥了宋泠一眼,朝着宋太傅笑得得意:“老爷不必着急,离进宫还有六日,妾多教教便是。”
宋夫人看着宋太傅点头了,随即咳嗽了两声,对宋泠趾高气昂地吩咐了起来。
“宋府本也不想让你进宫,可衡儿还小,等他将来继承老爷的衣钵,少说需要十余年。前朝诡谲莫测,这远离了权力中心,再进去可就难了。你便进了宫,为宋家支撑一二,也算还了宋家养育之恩。”
宋夫人说到这,抿唇又补了一句,“也算了却因果。”
宋泠闭目,只懒散靠在椅背,匀速地捻着珠子,并不答话。
宋太傅看到她这模样,顿时扶额,苍老如黄纸的脸皱成了一团。
宋夫人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厉声道:“快叫府医来,就说老爷又犯头疾了!”
“罢了,无碍。”宋太傅抬手挥开了宋夫人。
他抬头看着宋泠,浑浊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神色,他思忖片刻说道:“古语有言,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你此番进天下最繁华之地,或能早日修成正果。”
立在宋泠身旁的莲心听了这话噗嗤一声,捂嘴轻笑了起来。
宋泠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她视线转至莲心身上,极淡地瞥了一眼。
“为我娘做法七日,跪经三月,算数,我便答应。”
潺潺竹林水,泠泠石上音。只听声音便能让整个人安静下来,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一寸。
宋夫人看着她这模样微微恍神,等回过味来,立马起身指着宋泠怒斥道:
“你让老爷给你娘跪经!你翻了天了!”
“行了!”宋太傅皱眉厉声呵斥,“老夫说话算数,只要你进宫,一日不少!”
“老爷!”宋夫人急得扯了扯他手臂,娇声道:“就是不答应又能怎样,圣旨都下了,她还能抗旨不成?”
空气安静了一瞬,宋泠微微转头,静静凝望着她,盘着佛珠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住口!”宋太傅看宋泠这模样,声音有些颤抖。
宋泠没有说话,只直起身子,慢慢站了起来,缓步往门外走去。
宋夫人满脸愤恨,“老爷怕她作甚!”
宋太傅一噎,许久才长叹一声,“行了,你只管带好恒儿,其余交由老夫来办。”
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莲心渐渐听不清了。
“本想青灯古佛了却此生,可他非要一个后人。那个背主的奴婢上位,我怎能让她踩在娘头上。若我离世,他们后人若为自身正名,我娘无后人看顾,怕是连坟茔都保不住。三月跪经,他们若是假意奉迎,宋家一脉便到此为止。”
宋泠的声音极淡,带着梵音般的语调,却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莲心听了这话眼里也有一丝愤恨,“小姐放心,我与莲生定陪伴在小姐左右。”
之后的六日,宋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路有佛僧进进出出,周遭的人迷茫上前,却差点被那禅杖所伤。
一时间京城众说纷纭,传言最多的还是宋太傅之女得进皇宫,宋太傅大喜,敲锣击鼓七日不停。
宋太傅乃文人之首,文人刻意卖个好,传言也尽挑好话来讲。
不过传在有心人耳中就不是这个样子,比如去年潜邸的那批妃嫔,难道说她们没敲锣打鼓就是不谢皇恩么?
宋泠莫名得罪了一大批人而不自知。
前头敲锣打鼓,清幽居静影沉璧。
教仪嬷嬷面色焦急,“娘娘,明日就要进宫了,这宫规不学得罪了贵人可是要杀头的!”
百年老松之下,宋泠盘腿坐在树下,闭目不语。她一手指尖挑着犍稚慢慢敲着木鱼,另一手平放在膝盖上,慢捻着佛珠。
莲心抬手甩掉长香上的焰火,随后将长香倒挂在一枝枯木上,闭眼随着木鱼声开始诵经。
教仪嬷嬷看着这一幕,一跺脚,只得转身带着人回宫,直奔勤政殿。
勤政殿宽大敞亮,六个环抱粗的盘龙柱耸立两侧,上头藻井华美繁复,下方阴沉地砖擦得铮亮,金线镶边的紫檀案桌摆在五阶高台上,武安帝叶寒彻便坐在案后。
他身披玄金龙袍,金龙冠佩在墨发上,两侧金色龙纹绶带自然垂露,屈膝斜倚着,听了禀报,笑得肆意,歪七扭八没个正形。
“宋太傅是在骂朕么?骂朕杀孽重,特提送个菩萨进来?”
一旁的许得胜弯腰候着,只笑着回话,“宋太傅可是把独女送进了宫,哪里敢骂皇上……”
叶寒彻舒展了修长的四肢,一双凌厉的凤眸微挑,“那他还给这菩萨开光?”
许得胜讪讪,抬头看了眼,思索片刻,慢慢站至他身旁。
他低低询问:“皇上,七日后宋贵人便要进宫了,内务府禀报其余宫殿尚且还在修缮……”
叶寒彻摆了摆手,“找一处偏殿即可,这也要来问朕?”
他起身捏了捏手臂,抬步往窗边走去,推开窗看着一片金碧辉煌,一脸兴致淡淡,转头间却无意看到一处建筑,他突然笑开,凤眸里满是不怀好意。
“让朕一个人拜怎么行?”
他笑得无所顾忌,好半晌才看到立在一旁的教仪嬷嬷,他摸了摸下巴。
“行了,不必去了,菩萨哪能给人行礼。”
教仪嬷嬷无奈退下,来告个状,没想到这皇上也是个不着调的,看来只能去找皇后娘娘了。
徐德志不明,也不敢询问,只勾着笑立在一旁。
教仪嬷嬷出了乾元宫,直奔乾坤宫,等里头人回禀了话,才快步走了进去。
“娘娘,您可是后宫之主,这要是宋美人宫规出了差错,到时怨奴婢教仪不周,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乾坤宫金碧辉煌,大殿正中央皇后一席金凤展翅宫装坐得笔直庄严,她低头轻啜一口茶,听完了话,才抬手把茶盏放到一旁。
“行了,本宫知道了。皇上既发了话,那便听皇上的,日后出了什么差错,也是她自己的事。”
教仪嬷嬷见得了准信,心里顿时安稳不少,立马扬起笑意。
“奴婢谢娘娘体恤。”
她说到这眼珠子一转,“宋贵人当真是个美人,可就是性子太冷了些。”
皇后侧头支着额头,头上九尾凤钗随着她的动作轻颤,宝石镶嵌的护甲闪烁冰冷的寒光,她听了这话微微抬眸。
她轻瞥了一眼,不紧不慢说道:“后宫嫔妃众多,脾性各异,各有福气。”
教仪嬷嬷听了这话尴尬一笑,立在原地绞尽脑汁也没找到什么话头留下来。
皇后身旁的掌事宫女福安见状,斜睨了教仪嬷嬷一眼,话里带着明晃晃的赶人:“嬷嬷可还有其他事?”
教仪嬷嬷领悟,不情不愿起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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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佛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