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圣驾回京。
李清平领着众人迎接圣驾,见着明黄仪仗那一瞬间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正要跪下的时候,就有一只手将她扶了起来。
“谢皇上。”李清平顺势站稳,在这短短时间里打量了南巡众人的面色。
永平帝和李皇后都还算好,恪妃见了李清平还很高兴,看起来没受苏州城乱事影响,或者是这一个月已经将情绪揭了过去。
仪贵妃则是瘦了不少,整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衣着打扮上也不敢像以往那样张扬,尽管在努力端着仪态,但依旧叫人能看出来深受打击。恭郡王如今的脉案一日三报,太医只回一句话:阳亏髓枯,寿元难逾而立。
所有知道这脉案的人都清楚,这等于判了恭郡王的死刑。
恭郡王是仪贵妃的长子,仪贵妃在他身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这个噩耗一传到她耳中时叫她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要哭晕过去了。若不是想着宫里的六皇子和暄与七公主钰珺,且还要看和晟与苏氏的凄惨下场,仪贵妃当场就能一病不起。
一个女人竟然将这个儿子玩得团团转,叫仪贵妃怎能不恨。仪贵妃恨不得将和晟和苏氏碎尸万段。
最扬眉吐气的是乐贵人。她父亲此行有功,皇上也就乐意多宠她些,比起失宠那会儿如今是容光焕发,尽是意气风发。
永平帝的手掌仍扣在李清平肘弯,指腹在她袖口上轻轻一压,笑道:“这几个月,宫中多亏有定妃。”
李清平笑道:“皇上和娘娘离京前交代的事儿,臣妾尽了本分,也算没有辜负皇上和娘娘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嫔妃文武百官听见。
不过他们也知道,经此一事定妃在永平帝心里的分量又是不一样了。
“爱妃谦虚了。”永平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次若非你查账时细心及时发现端郡王与苏氏的阴谋,又冷静想法对策,不然真让逆贼们计谋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李清平只能行礼谢过皇帝的赞赏。
回宫之后就是要处置和晟等人。
和晟一开始骨头还硬的很,不过证据确凿之下也是无可辩驳。
永平帝下令褫夺和晟的爵位和国姓,贬为庶人革除宗室玉牒,永世不得复宗。交宗人府与三法司会审,因为有先帝赐下的丹书铁券永平帝在孝道上不能亲自杀了他,只能将人关在宗人府。待自行身亡后留全尸,以庶人礼简葬。其妻妾子女俱贬为庶籍,发交岭南烟瘴之地安置,三代不准回京。
至于那胡女苏氏,当堂以“蛊惑皇子、谋逆助乱”之罪,判剐刑。剐刑当日,悬首午门,血榜张示十日;尸骨投化人场,不许收殓。
恭郡王虽然是受害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愚蠢至极贪图女色不辨是非被耍弄,还连累自己的身子。对于这个长子永平帝虽然没削爵,但也将人软禁在王府里。王府上下没有宫里的口谕也一概不准随意出入。
作为恭郡王的生母,仪贵妃被斥责一顿,虽然位分没降,但是各项用度的份例都变回妃位时的规矩。另外还需要每日卯时、酉时,须至慈宁宫外跪诵《女诫》各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平日里则禁足永寿宫。
最后还有乾元皇后、玉荣公主等人。
和晟被关进宗人府之前还一直强调此时家人们一概不知,请求永平帝对他们高抬贵手。
“他倒还算是有孝心的。”永平帝冷笑一声:“不过养不教父之过,何况放别人身上都在株连九族的罪过。若朕不罚视王法于何地?”
于是和晟生母乾元皇后被废尊号,迁居皇家白马寺,日供糙米一升,青灯古佛了残生。其兄弟姐妹玉荣公主、玉华公主、梁郡王虽未同谋,失察之罪难免,俱各削爵一等,即为郡主、郡公,且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在皇家园子里,前乾元皇后自打知道和晟谋反的时候就一直惊惧难安,此时旨意下来反倒松了一口气。
和晟糊涂,好在玉荣、玉华他们还是有命活下来。不过闭门思过三年,总好过没了命。至于自己,在园子和在寺院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也就这样吧。
等一切了了,李清平终于有闲心继续操心和曔的婚事。
之前忠义侯夫人将崔氏姑娘的画像拿进宫,李清平瞧了又瞧,觉得这个姑娘倒是看得顺眼。
给和曔看过,和曔细细看了,还在那姑娘眉眼上多停留了几秒,却还是那老说法:“阿娘喜欢就好了。我全听阿娘的。”
气得李清平要拿鸡毛掸子打他,和曔一边躲一边往外跑:“阿娘!阿娘!儿子出宫去探望六姐姐去!”
李清平叉着腰,用鸡毛掸子的棍子指着和曔跑远的方向冷笑一声:“又拿你姐姐说事!这个月你一共去了钰曦府上七回!送蜜饯送燕窝送绸缎送金镯子送庄子,这回还直接不寻借口了是吧?你姐姐怀着孩子呢!你有本事日后成亲拜堂都躲到你姐姐府上去!”
云素在旁忍着笑,递上一杯凉茶:“主子消消气,咱们五殿下呢心里有数,就是嘴硬。往常您看那些京中贵女的画像殿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今儿这崔姑娘殿下好歹细看了。”
偏偏和曔听见亲娘在后头中气十足的骂声,天不怕地不怕地回头做了个鬼脸:“阿娘!儿子这回就赖在姐姐家不回来了!横竖她如今怀着外甥,正缺人使唤。”
“姬和曔!”
和曔一撒腿跑了。
李清平正气得发笑,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笑。转身一看,竟是永平帝不知何时站在了永和宫另一边宫道转角那里。
“皇上怎么来了?”李清平连忙放下鸡毛掸子行礼。
永平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想到爱妃还有那么彪悍的一面呢。”
李清平:“……”
李清平默默将鸡毛掸子往背后藏了藏。
入殿落座,永平帝看着桌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贵女画像:“怎么?那么多姑娘和曔没一个看上的?”他一眼就相中最上边崔氏姑娘的画像:“崔温宜……这个端庄大方,他也看不上?”
李清平抱怨道:“臣妾就是这样才烦着呢。”
永平帝笑道:“晋崇郡主家的嫡长孙女,你眼光倒是不错……朕记得大皇姐与晋崇郡主的关系就不错。”
德恩长公主?李清平眼睛一亮,又听永平帝说:“朕记得有回晋崇郡主带着孙女进京,大皇姐设宴应邀出席,那次和曔应该也是跟着去瞧过才对啊?”
李清平身子往前倾了倾,看向永平帝:“您的意思是,和曔和这位崔姑娘已经见过了?”
一想到刚刚和曔在画像上停留的时间,李清平一下子哭笑不得:“那孩子跟他亲娘装模作样呢!”
永平帝悠闲道:“朕看这门婚事就挺好。这姑娘正好配我们那皮猴儿。反正人他也见过了,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如此,朕就随便指个婚——”
“父皇!”
和曔匆匆忙忙进来,脸色潮红,一看就是跑兴奋了:“父皇!母妃!不能随便啊!前头哥哥姐姐们都不随便,到了儿子这里怎么就能随便呢?”
永平帝与李清平对视一眼,后者忍俊不禁:“方才不是还说全听母妃的?那母妃听你父皇的,你父皇要哪个做儿媳妇就哪个吧?啊?”
和曔急得直挠头:“儿臣……儿臣……”
李清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她对着崔姑娘的画像一颔首,“你自个儿说,崔姑娘你满不满意?”
和曔嘀咕着:“这个见过好歹认识,好过那些个不认识的。”
李清平没听清:“嗯?”
和曔深吸一口气,突然跪下朗声道:“臣想娶崔姑娘!求父皇、母妃成全!”
永平帝笑道:“朕知道了。”又对和曔道,“不过朕有两个条件。”
和曔连忙道:"父皇请讲!"
“第一,日后不许再拿你姐姐当幌子。”永平帝板着脸,“钰曦怀着身孕,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永平帝抬脚过去轻踹了这个儿子一下:“第二,不许再惹你母妃生气。动怒伤身。朕和你母妃这些十几二十年都没见过你母妃红脸成这样。”
和曔耳根通红,连连称是。
很快五皇子要和晋崇郡主的嫡孙女崔氏结为姻亲的消息就传遍了。
宫里的庄嫔得知此事特意来了永和宫一趟和李清平说话,直到再回到启祥宫还是有点恍惚。
回过神来她和嬷嬷说:“但是和永和宫结盟,好像也不错?”
事实证明,庄嫔凭借着这门崔氏和皇子的亲事背靠永和宫还真是一条路。
腊月乾清宫有圣旨传谕六宫。
“晋封永和宫定妃为定贵妃、咸福宫嘉嫔为嘉妃、景仁宫容嫔为容妃、长春宫安嫔为安妃;册封婉贵人为婉嫔,赐居钟粹宫正殿;册封齐贵人为齐嫔,赐居储秀宫正殿;册封乐贵人为乐嫔,赐居景阳宫正殿。以上择吉日行册封礼。”
消息一出,六宫震了震。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位贵妃会是承乾宫的恪妃,没想到永和宫定妃凭借着几个月前的南巡事变直接晋封。而且仪贵妃如今失了势,定贵妃就是皇后之下第一人!而且这第一人还和皇后一样出身李氏,天生的血缘关系让她们关系紧密。
庄嫔听完圣旨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不受宠,只靠着家世可以在宫里过活,但想要过得滋润就有些勉强了。
尤其如今四妃已满,恪妃、嘉妃、容妃、安妃各占一个位置,庄嫔在她们随便一个晋封或者离世之前都没了晋封的可能,不如找个靠山。
嫔位里如今庄嫔是仅次于静嫔的。这个庄嫔认了,静嫔好歹有个永安公主,她无宠无子的确和静嫔比不来。但是能把婉嫔、齐嫔、乐嫔踩下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婉嫔和齐嫔都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尤其是婉嫔,她享受嫔位份例多年,这时候才名正言顺起来,高兴得多喝两壶酒。
乐嫔金氏则是半喜半忧。她知道自己这个嫔位还是沾了父亲护驾有功的关系,她没有皇子坐不稳当这个嫔位。而且景阳宫还是当年谨妃的住处,实在有点晦气。不过如今也没有多余的宫殿了,乐嫔也只能是让人修葺一番再住进去。
永和宫里一派喜气洋洋。主子晋封贵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李清平也高兴,按规矩赏了永和宫上下,又叫了好菜庆贺。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床榻时,李清平望着帐子顶,内心深处总感觉有一点不安。这种不安其实南巡事变的时候就一直有。
那时候王荣庆出现得太巧,李皇后分明有所察觉,为何不先动手?
不是李清平愿意去怀疑皇后,实在是想想就蹊跷。就好像……是在为她铺路。
铺路……吗。
李清平眼底颤了颤,强迫自己闭上眼不愿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