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骁按掉电话,覃轶晗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拉开她面前的塑料椅子坐下。
无声的对峙后,宋庭骁开口解释:“如果我说我有闪现的超能力,你会相信吗。”
很拙劣的谎言,但宋庭骁就是说了。
覃轶晗声线平平,提醒他:“跟踪是违法的。”显而易见,他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宋庭骁没有否认,“我知道。”
他没有任何做错事的歉疚,偏眼,询问:“我可以坐下吗?”
覃轶晗不说话,宋庭骁自己拉开椅子,坐进她对面。
“泡面好吃吗?”他再次询问,眼睛黑亮。
这个人似乎是希望她给予什么反应。但是,刚好,覃轶晗无法给予反应。
宋庭骁悻然地勾了勾唇角,“我猜一定不怎么好吃。”
覃轶晗看他。
宋庭骁微笑:“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覃轶晗转开目光:“你很无聊吗?”
“嗯。很无聊。”他直视她,反问:“你呢?”
我?覃轶晗涩了下喉咙,“我很忙。”
“忙到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宋庭骁认真道:“如果我说我想约你一起吃顿饭,你会同意吗?”
覃轶晗指甲扣进自己的掌心,故意向别处张望,就是不看他。“我不跟不认识的一起吃饭。”
宋庭骁低眼,轻笑了下,再次抬眼,说:“你有我的电话,我也有你的,这也算不认识吗?”
“……”
覃轶晗盯向他:“联系方式,住址,接下来是什么?”
宋庭骁回视她:“我有给你发信息,但你不回我。”
覃轶晗看他一眼,狐疑地打开手机,点进聊天框。
宋庭骁:【我看见你了】
胸腔里有莫名的情绪在缠绕,覃轶晗怔了片刻,放下手机。正色道:“我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明亮的蓝色灯牌里,月亮隐匿在云层里。
宋庭骁看她的目光微有闪烁,“是不想跟我再见面。还是不能?”
覃轶晗再次挪开目光。
宋庭骁:“我妨碍到你了吗?”
“没有妨碍。”覃轶晗端端正正坐着,眉睫凝住不动,“只是有点莫名其妙。”
宋庭骁凝视她在月光下雪白冷淡的脸庞,倒呆了一呆,落寞道:“看来是很妨碍。不过——”他说,“如果不在意的话也不会被妨碍到吧。无视不就好了。”
那根无形无踪的引线慢慢缠绕,收紧。
覃轶晗忍不了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庭骁目光沉甸甸压在她脸上:“你很想知道答案吗?”
“可我猜,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她该知道吗。覃轶晗说:“我认为我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你企图的地方。”
宋庭骁依旧不回答,顿了几秒问:“你很会控制自己吗?”
覃轶晗的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不安,“什么?”
宋庭骁也正色道:“我们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动。”
他说的很自然,“我们都很年轻。对美好的事物产生渴望,不是很正常吗。”
模糊的视野里,他近在咫尺。
覃轶晗凝固的眼神动了动。心脏像被针刺了下。淡淡的,却是存在的。
心动?她是不能相信的。
“你还有话要说吗?”
覃轶晗站起,想离开。
“该走的是我。”宋庭骁抬头:“我来这里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覃轶晗顿住。
宋庭骁翘起二郎腿,偏眼:“坐下吧。我还有话要说。”
覃轶晗默了下,重新坐下。
“你不问我想确认的是什么事吗?”
覃轶晗目光深静,迟疑开口,“……确认什么?”
宋庭骁凝着她,忽而笑了。
“别急,之后再告诉你。”他站起来,一敲桌面:“吃面吧。面坨了。”
走出几步后,宋庭骁却又回头,含着微笑道:
“不见面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那样普通的微笑挂在他脸上,他挥手再见:“我们,学校见。”
说话奇怪的,有时爱笑,有时不爱笑的,拥有很多可以被浪费掉的时间的人。覃轶晗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里这么想。
覃轶晗没见过这样的人。像来的时候那样,没有原因,突然出现。
仿佛一场梦。莎士比亚写的“仲夏夜之梦”。
她没看过那场戏剧,只觉得名字很美。
不过,覃轶晗看着面前软成一团的面,泡发了。梦醒来后就会遗忘,她知道的。
道路的暗处,站着一个黑影。
裴俊赫若有所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文静女生。
她的眉眼是英气的,眼睛忧愁,疲惫,却难掩漂亮。像冬天温柔沉静的水。
他不喜欢这种气质。他喜欢泼辣一点,明艳一点,倔强一点,特立独行一点的火焰。
裴俊赫抱臂,眼神闪烁兴味。
夜如浓墨,回家的上坡路,宋庭骁路过一家书店,被橱窗里一本图书吸引——《我们,为何生而不同》。
窗外是蝉鸣声,覃轶晗躺在床上,刚洗完澡,发尾滴水,湿湿的。
“我们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动。”那句话太快,让她来不及回味。
覃轶晗翻了个身。
“对美好的事物产生渴望,不是很正常吗。”
覃轶晗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见?还会再见面吗?
一节课的时间,覃轶晗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下课后,覃轶晗赶着去校医院开感冒药。
拿着校医院开的药,覃轶晗赶回教室。
天气灰蒙蒙的,走着走着,几点雨丝飘落鼻尖。
覃轶晗加快脚步,下一秒,却滞住。
宋庭骁盘腿坐在长椅上,校服里面叠穿的蓝色卫衣帽子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头顶是一棵紫藤树,细密饱满的花朵一串一串垂下来,地下落满紫色的花瓣。
宋庭骁的目光像细雨一样自然落在她身上,没轻易掠走,安静地停留在她脸上。
覃轶晗与他眼光一碰,便转开目光。
抬脚。离开。
教室里,樊芯蕊在讲台上声色激扬地讲课,台下很多人昏昏欲睡。
覃轶晗出神地看着习题册上的化学符号,像是刻意躲着某种东西。
她不喜欢化学这门课,但她喜欢这些化学方程式。
这些元素符号就像一张张人脸,有美有丑,他们彼此遇见会碰撞出火花,发生爆炸,或者,什么反应都没有,反而冷却。
目光慢慢从书本上移开,没有目的地,转向靠窗的那一侧。
雨越下越大了,他却不离开。
她的位置,刚刚好,正对着他坐的那个位置。他只需要抬头看看,就能发现她了。
幸好,他没抬头,而是低眼,凝望着更远的地方。像感受不到冷似的,在雨中淋着雨。
覃轶晗在想:“为什么他不用上课呢?”
悄悄拉过半边蓝色的窗帘,遮住自己的半边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半边的缝隙,好像只要留下那半边的缝隙,就有什么东西可以照进来似的。
窗外,他换了一个姿势发呆,两条长腿依然是盘住的姿势,看着地上某处。
覃轶晗看着他。
宋庭骁忽而眼瞳一动,下一秒,果断抬眼,迅疾地掠住了覃轶晗的眼神。
覃轶晗忙侧过脸。
过了几秒,她心有余悸地再次看去,却看到:
他唇角轻扬,对着她展颜一笑。笑得像只坐在沙丘上的小狐狸。
覃轶晗一把拉过窗帘。
桌上放着的水杯掉到地上,里面的冰水汩汩涌出。
全班侧目。
覃轶晗大囧,用纸巾胡乱擦着桌面。
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湿漉漉的。
下课后,樊芯蕊道:“覃轶晗,你跟我来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樊芯蕊第一句话就是:“覃轶晗,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覃轶晗不知道怎么回答。
樊芯蕊不化解这种沉默,和另一个女老师说笑。把覃轶晗晾在一边。
她们聊着,覃轶晗杵着。
聊完,樊芯蕊转头,目光在覃轶晗身上打量了半圈,收敛了笑容,拿过书里夹着的那张成绩单:“你的各科成绩都挺好的,怎么单单化学这么低?”
“课代表说你已经旷掉实验课好几次了。”
樊芯蕊把成绩单轻飘飘落回桌子上,发难:“为什么不去上实验课?实操是第二课堂的重要评分标准,你这样我只好给你的平时成绩打零分了。”
覃轶晗沉默。
樊芯蕊:“说话呀,你是哑巴吗?”
“……不是。”覃轶晗回答。
“不是就去实验室做实验,”樊芯蕊训斥:“上课好好听讲,窗户外边有什么?”
覃轶晗双手背后,始终低着头。
樊芯蕊问:“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在,企业里工作。”
樊芯蕊说:“别因为成绩好点就骄傲自满,这里比你好的学生多的是。”
樊芯蕊看着面前紧咬着内唇,一语不发的覃轶晗,默了半晌,说:“行了,你也别装可怜了。我话说的可能重了,但都是实话,好话都是难听的,我也是为你好。”
“还有,你的刘海太长了,该剪一剪了。”
覃轶晗程序化地鞠躬,一句“老师再见。”
天空仍然灰蒙蒙,没有好事发生,没有坏事发生。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覃轶晗在楼道口站了很久。
凭什么他能逃课。她却不行呢?
下过雨的天空像一片橘色的海,其间几片白云游弋。
操场上,一群少年在草地上踢球。
宋庭骁手撑在看台上,正陷入某种漫长的迷思。
“下个月就是地区预选赛了,好好努力,争取晋级全国大赛,为学校争光添彩。”学生会会长屈嘉梁说。
一顿客气话之后,屈嘉梁从地上提起两听汽水,走向看台。
宋庭骁看见他了,继续沉思。
屈嘉梁上下打量了他两下:“长高了,更帅了。”
“怎么,洋人饭吃够了吗?”
宋庭骁接过他递过来的汽水,喝了一口:“狗都不吃。”
屈嘉良调侃:“你终于承认自己是狗了?”
“叫两声听听。"
宋庭骁一把扼住屈嘉良的脖子,嘴角轻扯,“学长,你先叫两声来听听呢。”
屈嘉良能屈能伸:“叫就叫。汪汪汪。”
宋庭骁没意思地放开他。
屈嘉良闲聊:“之前你叫我查的事怎么不自己去查,你可是宋庭骁啊,花点钱雇个人,什么查不出来。“
宋庭骁:“那样不礼貌。”
屈嘉良大笑:“那你这样就算礼貌了?不过你这次看上的到底是谁啊?是女的吧?”
宋庭骁觑他一眼。
屈嘉良耸肩:“你不是冰球打的最好吗,怎么不去冰球队,过来踢足球了?”
宋庭骁低眼,眼神闪烁。
屈嘉梁:“是因为裴俊赫?因为他是冰球队的队长?
“不是吧?你和裴俊赫还没和好?”
宋庭骁摇晃着汽水,不说话。
“两个幼稚鬼。”屈嘉梁中肯道:“你俩曾经那么要好。话说开了不就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这么较劲。”
“对了,你回国之后见过裴俊赫了?”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
屈嘉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在看什么?”
“……”宋庭骁望着远处,似是而非的一句,“今天看起来,格外悲伤呢。”
屈嘉良以为他说的是天气,抬头,赞成,“黄昏,好像也可以说成悲伤。”
小操场上,那道身影在废弃的跑道上不停歇地向前奔跑。
这是第几圈了?
她还要跑多久?
覃轶晗不停歇。
一圈又一圈,脚步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想到古希腊那个跑了三天三夜,只为传递战争胜利的消息,最后力竭而亡的士兵,她没有那种可以被纪念的荣耀,她只能不问目的,不能停下的跑。
只有跑步能让她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只有听到心跳,她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宋庭骁出现在操场的入口。
他远远地望着她。只是远远望着。
他被吸引了,他不否认。
他曾经被人吸引过,也吸引过别人。他告诉自己:现在仅仅只是吸引。
覃轶晗看见他了。
为什么又是他?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身边,一点也不懂得安静。
覃轶晗略过他。
前面一片苍老寂静的树林,因为经常下雨的原因,树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无人觉察,无人问津。
突然,她脚下一滑……在疼痛传至心肺的瞬间,那道清俊的身影飞奔而来。
宋庭骁伸手,想拉起她。
覃轶晗甩开他帮助的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她自己也惊了。
但他却是神色平常,心底一定在说她不知好歹吧。
覃轶晗自己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为什么要同情你?”他说。
覃轶晗顿住。
持续的沉默裂隙,宋庭骁重申:“我说过,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好奇?覃轶晗张了张嘴,反而笑了。“你好奇什么?”
覃轶晗仰面,夕阳像沁糖蛋里的流脓糖心。
“好奇我的身份?好奇我为什么和你不一样?好奇我为什么和这里格格不入,还是好奇我贫穷的原因?”
“好奇我为什么不去上课而在这里跑步,还是好奇我竟然敢推开你……”
持续的沉默裂隙里那些无法言说的,幽微的情绪丝丝泄出。
覃轶晗想说更多的话的,但她咬住下唇,让自己闭嘴了。人需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这就是她总是沉默的原因。
“都不是。”宋庭骁整理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不正常:“我好奇的是,我想见到你的原因。”
“好奇,你是个怎样的人。更好奇,是什么造成了你这样。”
暮光缝合了天和地的伤口,世界在紫色绸缎里轻轻摇晃。
明明是很远的距离,这一刻,却让人觉得触手可及。
覃轶晗忽而有点累了。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庭骁低头,那只被拒绝的右手的大拇指摩挲了下食指。
她的眼神告诉他了:他无法被信任。
他身上有一圈看不见的光环,这光环让他耀眼,也让他无法触碰任何一个人。
一个篮球砸中他的后背。
宋庭骁回头:
看台上,裴俊赫从高处俯视着他。他目睹力气全程。
“不好意思,砸偏了。”嘴上抱歉,眼角却是笑。
裴俊赫促狭道:“漂亮是漂亮,但太寡淡了吧。玩一玩的话,也要挑个水准高一点的吧。”
宋庭骁不语。
裴俊赫:“怎么,看你着迷的眼神,这次是认真的?”
“纯爱那套,可不是我们擅长的吧。”
宋庭骁捡起那个滚落在地的球,拿在手里把玩,喃喃道:“不是我们,早就不是我们了,而是——”
“我和你。”
宋庭骁将球踢给他:“我是我,你是你。”
裴俊赫用手接住那个球,从看台上跳下来。
“说的好。”
“的确不是我们了。”
裴俊赫一直走到宋庭骁面前,伸手:“好久不见了。”
“欢迎回来。老朋友。”他加重最后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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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