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曦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她翻来覆去，被子缠在腿上，枕头被推到一边，又被她拉回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宋晚照那句“我一直哄你就好了”，钉在她的耳膜上，拔不掉。她数过羊，数过星星，数过窗外经过的车声，最后索性摸黑爬起来，拧亮台灯，继续刷题。
英语听力一套接一套，耳机里的声音标准又冷漠，她却听不进去，只能反复倒回去。后来她干脆摘了耳机，做阅读，做改错，做七选五，把注意力硬生生摁在纸面上。
直到眼睛发酸，手指发僵，她才按停计时器，拿起一旁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一点困意也没有。才过去两个小时，精神反而比刚刚更好。
赵晴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天还没完全亮。她见蒋明曦房门没关好，脚步放轻，走过去想替她关上。手刚碰到门把，又停住，微微推开一条缝。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蒋明曦又重新戴着耳机，一脸严肃，正做英语听力，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的人。赵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上，什么也没说，慢慢关上门，转身去了浴室。
浴室的冷光灯啪地亮了，白得刺眼。赵晴把掉落在地上的半块瓷白砖拿起来，放在角落比对了一下，喃喃自语：“……老了啊。”
水声哗哗响起来，盖过了她后半句叹息。
蒋明曦做完最后一道题，伸了伸懒腰，手指关节咔咔响。她按停计时器，把英语试卷合上，拿起手机刷短视频。
屏幕里有人笑，有人跳舞，有人讲无聊的段子，她一个也没看进去。到了六点半，她走出卧室，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去浴室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寒意让她身子一抖。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在水池里。
滴答……滴答。
真恶心。
蒋明曦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脸，又扯了扯嘴角，力度并不轻，自言自语：“恶心……蠢脸……”
松手时，她又揉了揉脸颊，轻轻拍了拍，手法像在拍一个物品，而不是自己。她收回目光，拿起手机，去了客厅。
赵晴带着豆浆、油条回来。门一开，油条的香气先钻进来。蒋明曦在空气中嗅了一会儿，望着赵晴：“妈，你今天……很忙吗？”
赵晴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解开绳结，拿出热乎乎的豆浆：“嗯，明天是中秋，节假日期间会有很多人去看电影。”
蒋明曦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今天要跟宋晚照出去玩。”
“那挺好的啊。”赵晴回头看了她一眼，把东西摆好，“来吃早饭吧。宝宝学习辛苦了。”
“你怎么知道的？”蒋明曦刚坐下，拿起一根油条。
赵晴坐她对面，把豆浆倒进碗里，放到她面前，笑着眯起眼：“因为妈妈是宝宝肚子里的蛔虫哇。”
蒋明曦看着她，咬了一口油条：“……油条太老了。”
“真的假的？”赵晴不信地吃了一口，“好像有点。”
蒋明曦没再说话，低头喝豆浆。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那种情绪咽下去。赵晴看了她一眼，没戳破，只是把剩下的油条往她那边推了推。
赵晴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蒋明曦一个人。她盯着桌子看了一会儿，才把碗筷收拾干净，又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两遍。
做完这些，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翻箱倒柜，把衣服全翻出来，一件件往身上比。
今天是跟宋晚照第一次出门玩。她得好好打扮一番。
绝对不是因为宋晚照才这样，只是因为出去玩。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跟在背一条公式似的。
米白色衬衫穿在身上，衬衫下摆塞进牛仔长筒裤里，一根黑蓝相间的腰带系在腰上，长的那段自然垂落。等出门了，再套个外套，一个出装就完成了。
蒋明曦的衣柜里基本上都是长款，短款很少。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又转回来，对自己这身穿搭还算满意。要是宋晚照说三道四，一定是那个人一点审美也没有。
她回到客厅，左右走动，一直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咬着手指。手皮被咬掉的一瞬间，敲门声响起。是熟悉的力度，不轻不重，三下，又三下。
蒋明曦立马站起来，匆匆忙忙打开大门。宋晚照站在那儿，上半身是深绿色上衣，衣领做得像围巾一样，白色、深橘色、深绿色三种颜色组合，下半身穿着和蒋明曦差不多的牛仔裤。蒋明曦视线顺势往下一看，见宋晚照的裤腰带跟自己的也差不多，忙移开视线。
宋晚照嘴角上扬，笑容练得越来越好了：“蒋明曦，我们走吧。”
蒋明曦看她，本能地忘记要说什么，咽了咽口水，偏头：“好……”
??
图书馆。
假期的图书馆，人也没有很少。蒋明曦却觉得有点无语。她看着旁边兴致勃勃要学习的宋晚照，真想给她一拳。
这叫什么出去玩？
她心里吐槽，却还是坐在旁边，做着同一套的练习册。
宋晚照写数学题的速度不是开玩笑的。同样的难题，蒋明曦还没想明白解题思路，宋晚照就已经写了一半。
蒋明曦瞥了一眼宋晚照左手旁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相反她的草稿纸倒是干净了不少。蒋明曦抿了抿唇，没有打扰专心致志的宋晚照。她低头看自己的题，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又忍不住抬眼。
宋晚照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嘴角微微抿紧，眼睛吸取了所有的光以及她的视线。
“怎么啦？”宋晚照写完答案，侧头看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
蒋明曦顺势看她，沉默三秒：“你假期就想着带我刷题吗？”
宋晚照拿起右手边的手机，点开某团页面，给蒋明曦看：“没有啊，我前天就买好我们今天要吃的中饭了。”
蒋明曦定睛一看，是烤肉。她左手托着下巴，不急不慢地说：“万一我不想吃烤肉呢？”
宋晚照想了一下，往下滑：“没事，我买得多，到时候可以退。”
蒋明曦看着她那副认真考虑退单的样子，忽然没脾气了。她合上习题册，把笔帽盖上：“走吧。”
两人离开图书馆时，临近中午。去商场的路上又堵了车，车流像一条懒洋洋的河，半天挪不动。
蒋明曦靠在车窗边，看外面的树影一格一格往后退。宋晚照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玩手机，偶尔抬头问她晕不晕车。蒋明曦说不晕，宋晚照就“哦”一声，继续低头。
可过了几分钟，她又问：“要不要喝水？”
蒋明曦说：“不要。”
再过几分钟，她又问：“要不要听歌？”
蒋明曦终于转头看她：“你安静一点。”
宋晚照笑了，乖乖闭嘴。蒋明曦心里门清，她闭嘴也闭不了太久。
好不容易进了商场，结果全是人。假期出来吃饭的人不少，扶梯上站满了人，餐厅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五花八门的味道。
两个人在人群里走动，倒也不急。蒋明曦拿着刚买的冰淇淋在吃，单肩包早被宋晚照背走了。在把包给她之前，蒋明曦也拒绝了，但宋晚照不听，她能说什么？
宋晚照把两个包各背在一个肩上，像在挑扁担，低头看着手机：“应该是在五楼。”
宋晚照刚说完，巧克力味的冰淇淋带着冷气钻进她嘴里。她顺着拿着勺子的手看去，蒋明曦正盯着她看。宋晚照愣了一下神：“这是……？”
蒋明曦等她吃掉，抽回勺子，语气平静：“以防别人怀疑我欺负你。”
“别人为什么会怀疑你欺负我？”宋晚照咽下巧克力，不解。
蒋明曦盯着勺子，犹豫片刻，还是挖了一勺自己吃：“因为你背着两个包，而你旁边的人却只顾着吃冰淇淋，不帮忙。”
宋晚照皱起眉：“包是我自己背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再说别人为什么一定会怀疑是你欺负我，而不是觉得我宠你呢？”
蒋明曦叼着勺子，咬紧，含糊不清地说：“你话真多，谁要你宠？”
宋晚照没听清后半句，只听见“你话真多”，也不恼，笑着跟上去。
商场顶上的灯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晃晃的。蒋明曦走在前面，耳朵却红了一点。她希望宋晚照没看见。
烤肉店的人也很多。两人拿到单号，前面还有七桌，就想着逛一圈再回来。路过商品店时，蒋明曦余光扫过最中心的货架，上面摆着几排盲盒，最显眼的还是最上面那一排，跟宋晚照书包挂件极像。
蒋明曦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蛋，问了一句：“这是你那个书包挂件？”
宋晚照闻声停下，走回去：“对的，不是什么大IP，但我觉得这个蛋很萌，上次就买了。”
蒋明曦看了眼盲盒系列的名字，写着“蛋之得劲之大文豪之萌之盟都”。蒋明曦嘴角抽了抽，心里吐槽：这是什么超长名字？
她拿了一盒，进店结账。宋晚照站在她旁边，好奇道：“我之前抽到的是戴墨镜的，你会抽到什么？”
两人走出店，站在扶梯旁的垃圾桶边。蒋明曦把冰淇淋空盒丢进垃圾桶，拆开盲盒，赫然是一个穿着西装、拿着奖杯的蛋。
蒋明曦看着手里的蛋，眨了眨眼：“跟你一样蠢的蛋。”
“明明就很聪明，”宋晚照反驳道，“这个蛋还拿着奖杯呢。”
蒋明曦把盒子丢了，把蛋挂在宋晚照左肩那个蓝色海鸥系列的单肩包。她的包配上这个蛋，倒是滑稽了不少。蒋明曦看了一会儿，才说：“走了。”
两人把这一层走完，才回烤肉店。这家店的装修很高级，整体黑色，很适合打卡出片，可惜遇上两个不爱拍照的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角落，宋晚照去拿调味料。一盘能放三种酱料，她就干脆拿了辣酱、麻酱，以及辣椒粉加孜然组合的三种口味。她回来时，看见蒋明曦正看着旁边店员烤肉。
宋晚照放慢脚步，看着蒋明曦的侧脸，慢吞吞地坐回去，笑着说：“能放三种酱料，我就挑了我吃起来还不错的给你。”
蒋明曦接过她给的酱料盘，轻“嗯”了一声。
店员烤好的肉，宋晚照都要先夹给蒋明曦，让她先吃。蒋明曦沾着酱料，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每一个都有着独特口味，而她最喜欢辣椒粉加孜然的这个味道。女店员看着她们两个，笑了一下：“你们看着关系真不错。”
宋晚照咀嚼完口中的牛肉，看着烤肉的店员说：“肯定的，我们是好朋友，关系很好的。”
“嗯。”蒋明曦无意识地捏着金色筷子，将熟透的鸡肉双面都裹上满满的辣椒粉和孜然，塞入嘴中。
店员笑着，跟宋晚照聊着天，说哪家好吃、哪家怎么样。蒋明曦只是听着，捏着筷子的指尖泛白。
她们可是朋友，好朋友。
蒋明曦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股无名火在心底生起。可能又是宋晚照给她下咒了。
宋晚照盯着她看，等店员去拿新的烤盘，缓缓开口：“明曦，你怎么了？”
蒋明曦一愣，身子紧绷，抬眼看她，咬了咬牙：“没事，你突然喊我明曦干什么？”
“因为我刚刚说我们关系很好很好，你没有反驳啊。”宋晚照笑着说，“那关系特别特别好的话，我是不是得换个称呼喊你？”
“我没同意。”蒋明曦喝了一口白开水。
宋晚照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明曦……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蒋明曦狠狠地吃了口肉，看着她，皱眉，最后还是说：“随便你。”
宋晚照有些意外：“你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蒋明曦不再看她：“拒绝了，你也不会听。”
宋晚照笑了：“我知道明曦还是很疼我的。”
“……油嘴滑舌。”蒋明曦知道，宋晚照只是把她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是她贪心了，可她也拒绝不了这个人。
烤肉盘上的油花滋滋响，烟气升起来，模糊了宋晚照的眉眼。蒋明曦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可时间不会停，宋晚照也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宋晚照是她的克星。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块鸡肉蘸满辣椒粉和孜然，塞进嘴里。辣味冲上来，呛得她眼眶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抬头时又是平常那副冷淡样子：“吃完了，走吧。”
宋晚照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好，听明曦的。”
蒋明曦站起来，把包从宋晚照旁边拿回来。宋晚照没争，只是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蒋明曦走在前面，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包带。那个穿着西装、拿着奖杯的蛋挂件，在包上轻轻晃着，像在嘲笑她。
她没回头，却知道宋晚照一定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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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这真的是假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