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吊扇像一只疲倦的鸟，慢吞吞地转着，搅不动午后闷热的空气。王兴国咳了一声，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地刮，声音干涩：“现在，方程x??－1＝0的解集，列举法怎么写？”
他的声音和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混在一起。王兴国是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头发除了头顶中间稀疏些，其余地方还算茂盛；个子不高，站在宋晚照旁边，竟还矮了两三厘米。
数学课第一节说不上难，只是无聊。蒋明曦明明补过觉，此刻却还是像啄木鸟一样点头，混在后排打瞌睡的人堆里，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撞上桌面，才猛地清醒过来。
她托着腮，睁一只眼看窗外。烈日当空，白光刺得眼睛发酸。她干脆直直盯着太阳，用那点刺痛逼自己驱散睡意。过了一分钟，目光慢慢移向前方那颗后脑勺。
宋晚照的亚麻棕短发只到脖颈，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她坐姿端正，手里的笔没停过。王兴国讲到重点时，她还能跟着小声重复几句。那副认真的模样，蒋明曦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见，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好看。
蒋明曦身子一僵，托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脸颊。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到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强压着那股说不清的不适，转去看黑板上的数学公式，打算学宋晚照，有样学样地听课。
结果三分钟都坚持不了。数学简直是在折磨她，她根本没有办法做到不走神。如果可以，她希望世上的理科统统消失。
下课铃解放了五班的同学们。王兴国从不拖课，几乎铃响就布置作业，随后离开。不知道是谁先说了话，成功激发了班上人的语言系统，教室像一锅被揭开盖子的水，瞬间沸腾起来。
宋晚照一转身，就把数学笔记本竖着放在蒋明曦桌上：“给你。”
蒋明曦挑眉，微微俯身靠近，声音不大不小：“什么意思？你觉得我需要你的笔记吗？”
“你需要。”宋晚照想也没想就说出口。
蒋明曦被她这气势挑起一丝兴趣，坐直身子，与她眼神硬碰硬：“为什么？”
宋晚照的眼神没有退缩，反而带着尽在掌握的笃定：“因为……你上课根本就在打瞌睡，没有记笔记。”
一盆冷水浇灭蒋明曦刚产生的兴趣。她也不知道心里在郁闷什么，说话有点没轻没重：“就这？那我也不需要，班上记笔记的不可能只有你。”
说完的瞬间，蒋明曦就想收回话，但又不想那么丢脸，就硬撑着。
宋晚照却好像并不在意她说的话，温和的语气没有变：“你说得是实话，班上确实不可能只有我记了。”
蒋明曦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短暂地注视着前方第三排女同学清瘦的背影。那女生头发高高扎着，戴着眼镜，课间也坐在位置上写题。
两人的沉默像蚂蚁，悄无声息地爬上蒋明曦的心口，啃噬着。她食指摩挲桌面，脑中词库空得厉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宋晚照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那个女生，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但你不能找别人借。”
蒋明曦呆住了，嘴张了又合，无措地把刘海别到耳后，能摸到耳根有些烫。半天只蹦出一个字：“哈？”
“我们是朋友，你还想跟别人借？”
宋晚照的话像万箭齐发，把她心口那些啃噬的蚂蚁射得四散。蒋明曦闭着嘴，虎牙轻轻磨了磨下唇。看着宋晚照理直气壮的样子，混乱的思绪反而恢复寻常。她反驳道：“我没有说你跟我是朋友了。”
宋晚照闻言，眉头皱在一起，仔细思量后开口：“做朋友还需要提前告知吗？我们都在一起玩有一个星期了。”
蒋明曦用力摁着食指指尖，用痛感压下心里的躁动，轻哼一声：“对啊，我没有说过要跟你玩。这一个星期不是你纠缠我吗？”
宋晚照放下笔记，右手握拳抵着嘴角，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可是……我能感觉到你想跟我玩。”
此话一出，蒋明曦只觉得好笑，心里反复想着两个人之间连友谊也没有。淡粉的嘴唇微张，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说不出口。
蒋明曦烦躁地单手扯住衣角，另一只敲着桌子，整个人带着凳子往后仰，又落回来，一来一回：“怎么感觉到的？我都没这种想法。”
宋晚照动作极慢地托住下巴，说话的速度慢下来，像一定要跟她耗着一样：“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
蒋明曦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身子停在半空，脚踩着桌下横杆支撑自己，深深地看了宋晚照一眼，随后扶额落回桌上：“宋晚照，你真的是个怪人。”
“我只是观察得仔细。”宋晚照语调变快，明显心情愉悦，“蒋明曦，你还是愿意跟我一起玩的吧？”
“谁要跟你玩？”蒋明曦胡乱地抓着头发，随即坐好，趴到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如果牛筋丸不好吃，我就不跟你玩。”
宋晚照只疑惑一秒，就理解了。眼底带着笑意：“好，你放心吧。”
??
一整天的课都索然无味。蒋明曦满脑子都是上午无意间瞥到的那双眼睛。
宋晚照带着笑意的眼睛。她说不清自己在烦躁什么，像有人拿羽毛在心口轻轻扫。
轻，却无法忽略。
夜幕将至，无边的黑夜晕染了蓝天，却没有带来一份来自黑夜的礼物——星星。走廊上时不时有厚重的脚步声传来，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从一点扩散到一半，又被讲台上的王兴国制止：“聊什么聊？晚自习保持安静。”
他能忍受窃窃私语，毕竟他并不是那么严厉的人，平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过于胡来，像刚刚那样越聊越大声，他会管。
蒋明曦并没有被他的声音吸引过去。她正垂眸看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发呆。手却不老实，黑笔在她修长的手指间转来转去。
视线边缘突然冒出一本作业本。姓名那栏的字潇洒如风，字如其人，带着不被束缚的自由。蒋明曦伸手捏着角，却没有从她手里拿走，而是正视眼前人：“干什么？”
声音极小，传到宋晚照耳中，很清晰。她歪了一下头，头发倒落一侧：“给你借鉴。”
被人瞧不起了。
“我需要借鉴吗？”蒋明曦抽了抽嘴角，被气笑了，手却抽走她的本子，“……转回去。”
宋晚照如她所愿地转回去，同时用纤细修长的手指抽走她的英语笔记。刚坐稳，就看见王兴国朝她们投来的目光，无声的警告。
蒋明曦刚刚看似在借鉴作业，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等宋晚照转回去，她又观察着王兴国和现在像个鹌鹑似的宋晚照。
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几分钟，王兴国说起注意事项：“座位先按照你们坐的来，后面会按照成绩安排，也可以来找老师商量。准备准备放学吧。”
班上的同学们听他这么说，也放开了胆子，音量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大。蒋明曦缓慢地收拾书包，作业一个没拿。今天课间与晚自习的时间早已让她写完作业。铃声一响，宋晚照仅用一秒就起身，背上书包。蒋明曦紧跟其后。
走廊里人群涌动，蒋明曦跟在宋晚照身后。在楼道里，她被人挤到一边让路。一只温热的手包裹住她的手腕，把她领出人群，走出教学楼。
宋晚照的手掌比她大，温度也比她高。蒋明曦尽量忽略着那只手，走在校园路灯下。过了三分钟，她才轻轻甩开：“好了……我自己能走。”
宋晚照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人会跟着自己，才放缓脚步。她仰头看着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
蒋明曦听着耳旁的话，抬眼望着黑夜，语气淡淡：“嗯。”
宋晚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说：“你喜欢星星吗？”
蒋明曦脚步慢了一拍，随即恢复。平静得如同现在的夜晚，什么也没有：“一般，不喜欢。”
“为什么？”宋晚照侧头看向她。
蒋明曦被她眼中的炽热灼烧得不自在，斜睨了她一眼：“没有为什么。”
宋晚照后面的追问也没问出什么，两个人一路胡闹到潮汕牛筋丸店门口。
即使现在入夜了，潮汕牛筋丸的生意还跟白天一样，顾客盈门。门头灯箱亮着，白汽从厨房窗口冒出来，汤香混着蒜酥味，在夜风里格外勾人。两人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空着的位置。蒋明曦吐槽：“我们运气是不是有点背？”
话音刚落，就有一家三口起来，径直走到门口。
宋晚照下巴像要掉了一样：“你是掌握运气的神吗？”
蒋明曦一顿，没说话。任由宋晚照拽着自己进去。两人落座，把书包放在角落。塑料凳子有些矮，桌面泛着油光，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宋晚照起身要去点单，先询问蒋明曦：“你想吃什么？”
系着围裙的爷爷侧着身子避开两人，收拾桌子。蒋明曦舔了一下干燥的下唇：“都行。”
宋晚照盯着她，像是要把人盯穿了似的：“那我给你点一份，你别到时候嫌弃。”
蒋明曦点了一下头。
宋晚照回来的时候，桌上空着的三大碗已经被撤走，桌面被擦得光滑，能照出人脸。蒋明曦面前有两瓶冰红茶。宋晚照坐下，目光从冰红茶移到蒋明曦脸上：“喝这个？”
蒋明曦把一瓶推到人面前，轻声细语：“嗯，请你喝饮料。你也可以换喜欢的。”
宋晚照直接拿过，拧开喝了一口：“不换。你拿的，我肯定喝。”
蒋明曦身子一僵，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沉默一两秒：“你在附和我吗？”
“不啊，冰红茶确实挺好喝的。”宋晚照摇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空气凝固了。蒋明曦看着那双眼睛，烦躁感涌上心头。
爷爷端着两碗潮汕牛筋丸粿条放在两人面前，语气温和：“两碗潮汕牛筋丸粿条，请慢用。”
蒋明曦拿起冰红茶，摩挲着瓶身，含了一口，等粿条汤的香味安抚好自己的情绪，才把那口冰红茶咽下去。冰红茶甜而不腻，她却感觉很腻。
“你尝尝，很好吃的。”宋晚照把一双筷子放在蒋明曦碗上。
蒋明曦握着筷子，垂眸打量着粿条汤。汤色清亮泛黄，牛筋丸漂在汤面上，粿条盘根错节地沉在水底，青菜和香菜是唯一的绿色。她微微皱眉，抽了张面纸，垫在下面，把香菜挑到面纸上。
“你不吃香菜？”宋晚照已经美美开吃。
“嗯。”
宋晚照把碗往前一推，柔声说：“你把香菜和不吃的都挑给我吧，我吃。”
筷子停在半空。宋晚照的行为让她想起小时候。那时的赵晴也会这样把她不爱吃的全挑走，只是现在会为了营养，硬让她吃几口蔬菜。蒋明曦抬眼轻轻一扫她被汤汁沾湿的唇，才看她。见她是认真的，就干脆把香菜和青菜全剔过去。
最后在宋晚照的注视下，蒋明曦吃了一口粿条。粿条爽滑弹牙，一下子就能滑入喉咙，口感很特殊。汤汁挂在粿条上，在她口腔里蔓延，咸淡恰到好处，还有说不出来的调味。
“好吃吗？”宋晚照见她呆住的样子，忍不住问。
“……嗯，还好。”蒋明曦轻咳一声。
宋晚照疑惑皱眉：“你的还好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蒋明曦抿了一下嘴唇，汤汁味又进入嘴中：“好吃。”
宋晚照抓住时机，脱口而出：“既然你觉得它好吃，那你不能反悔。”
蒋明曦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询问道：“反悔什么？”
“你今天说过，牛筋丸好吃的话就要跟我玩。”宋晚照说完，把一颗牛筋丸塞进嘴中咀嚼。
蒋明曦怔住。自己随口乱说的话，宋晚照都能当真。她有些无奈：“你是傻子吗？”
“嗯？”宋晚照懵懂地眨了眨眼。
蒋明曦见状，叹了一口气。扶额遮住自己的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就算牛筋丸不好吃……我也会跟你玩。”
宋晚照筷子没拿住，一松。咬了半块的牛筋丸掉入汤中，溅起汤汁。油渍沾在她的衣服上，也沾在了蒋明曦的内心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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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牛筋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