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孤岛与荒凉海水

手腕一松,顾沉卫跟着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灯“啪”地一声照亮,迎着刺目灯光,她狼狈地用手背遮住眼睛,缓了好一阵才勉强看清面前这个人——

衬衣凌乱,发丝凌乱,连绷带也乱糟糟的。

他单手捡起地上的金丝框眼镜,重新戴上,才发觉只看得清一边,手指触了触右眼,空的。

一定是刚刚撕扯,摔下来弄坏了……顾沉卫尴尬得想要钻进地里,一个劲儿乱瞟,忽然发觉腿下硌得厉害。她手一拈,捞出一块镜片,傻不愣登地递给他。

他眯着眼睛聚焦,那块镜片怎么也摁不回去。

她心说真是倒大霉了,好死不死又把他眼镜弄坏了,转念一想,不定是谁压到眼镜了,不干她的事……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灯光很应景地照穿她的窘迫,霍南玠把坏掉的眼镜放到一旁,看她坐在地上脸色变了又变,轻声问:“摔伤了吗?”

顾沉卫赶紧爬起来,拍拍裙摆:“没事没事。”她注意到掉在地上的外套,殷勤捡起来赔不是,“霍老师,你的外套。”

不等他接,她又糊涂一笑:“看我这记性,还是给您放在椅子上吧。”

他“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问:“又是霍老师了?”

难道这人还记恨前两天的那句关你什么事?顾沉卫连连赔笑:“是,霍老师,真对不起。”

“没什么,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霍南玠扫视一眼,她胳膊明明痛得要死却不敢提:“没有,真是不好意思。”

现在,两人中间还陈列着那把锃亮水果刀。他弯腰把刀捡回厨房,慢条斯理地问:“是林语叫你来的?”

“不是,是陆影介绍的。”

见他微微诧异,她又补充:“陆影,嗯,上学期被您点名提问的那个女孩子,没带书那个。”

他还是风轻云淡:“没有印象了。”

那一把差点行凶的水果刀入了刀鞘,顾沉卫仍在悻悻赔笑:“我不知道这是您家,也没有多问,给您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真是抱歉。”

水声哗哗啦啦,他洗了手:“我不知道有人上门喂猫这一回事。”

那真是太好了,先是直接打了一架,又狠砸骨折的手臂……她暗暗腹诽,面上不动声色:“既然您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小熊饼干的饭已经做好了。”

刚刚沥出来的鸡胸肉和菜丝还残留热气,霍南玠情绪淡漠,使唤人理所应当:“那你喂完再走吧,正好我的手也不方便。”

一瞟他的手臂,还好没有见红,否则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还没惆怅完,顾沉卫就连连答应:“好啊,好,只是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刚刚肯定惊吓到了,本来很乖的。”

“去了正厅吧。”

既然顶头BOSS吩咐了,顾沉卫端着瓷碗到处找,一抬头,小熊饼干正在猫爬架上,一双瞳孔缩得很细,尾巴不耐烦地来回扫荡。

她拍拍手,朝他举起:“来。”

小熊饼干不情不愿地别过头,甚至舔了一下前爪。于是她试探着摸了一下,伸手把他抱下来……不过他真的太沉了。

她举着猫十分吃力,雪白脸颈都涨红了,霍南玠微微诧异,低声问:“你的手臂看起来……扭伤了?”

顾沉卫放下臭脸的小熊饼干,讪讪一笑:“没事。”

宽大时钟慢慢悠悠转动,偏厅里没人说话,气氛寡淡得尴尬,忽然响起一阵冰块摩擦的咯吱声。

那种细微声响在安静空间里异常清晰,刺得神经一个警惕,顾沉卫如坐针毡,偷偷一瞄沙发上的人影……那一只冰袋冰得他的手血色全无,一股水迹直往微凸的腕骨上流。

难道,他不冷吗?

察觉到她偷看,冷敷下巴的霍南玠目光一斜,敏锐十分。顾沉卫赶紧拽回视线,坐得挺直,然而胸腔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传成游走全身的擂鼓巨响,有种做贼心虚的愧疚。

十来分钟后,小熊饼干慢吞吞吃完饭,又颠颠跑来,仰头望着她。顾沉卫给他擦了擦嘴,解开口水兜,麻利收拾一切……洗餐盘,换水,换猫砂。

——甚至抽空帮他挠腮帮子的痒痒肉。

那只庞大的推土机一阵撒娇,发出舒服的咕哝声,霍南玠一直凝视着这头,轻声疑惑:“他为什么不挠你?”

“可能是他脾气好。”

他一阵沉默,睇向一脸不爽的小熊饼干,开始拆台:“他很爱打架。”

“是吗?性格很好,看起来不太像。”

看起来不像,却做得出来,霍南玠眉头一蹙,手臂旧伤还在作痛,没有多说。这时顾沉卫匆匆洗了手,准备早点走人:“霍老师,我先走了。”

“多少钱?”

“这……不要钱,今天闹了误会。”

顾沉卫勉强一笑,然而霍南玠递出钱夹,嗓音淡淡:“你的意思是下次不再来了。”

她眼尖,一下子瞥到他手背还没愈合的可怖抓伤,记得第一次开组会时,他连手背都裹上纱布,原来是……因为他的猫抓伤了他。一想到种种不愉快,甚至攒劲痛殴他,她又客套了一句:“那您有需要就找我。”

见她不肯拿,霍南玠抽出一叠递给她:“我不清楚价钱。”

厚厚一叠是真不知道深浅,顾沉卫很想讹他,还是只取了一张:“下次不用给了。”

他眸光微抬,不知因为价格还是其他:“那你的手臂?”

“真的没事。”

她下意识捂住手臂,又尴尬地笑了一笑。

“有些晚了,怎么回去?我帮你打车。”

“不了,霍老师,还赶得上最后一班公交。”

他看她把那一张纸币折了又折,整个人十分局促,于是顺从她的意愿:“我的手不方便就不送你了。”

“不用这么麻烦,霍老师。”

那一把怦然撑开的白伞就像百合,独自走向漆黑雨夜。

玄关灯一闭,小熊饼干眼睛圆睁,端坐在桌子中央,尾巴还一摇一晃。骨感清晰的手摩挲着猫下巴,霍南玠轻声说:“你喜欢她。”

小熊饼干舒服地蹭了一下他的手。

他垂着脸,眸光怜爱:“怪物,今天不咬人了。”

结果话音还没落,小熊饼干逮机就叼了他一口,那一块牙印发红发青,显然下嘴又凶又狠。他盯着手背斑驳的伤,冷笑一声:“哦,你跟这个人走好了,一点良心也没有。”

他一边甩手缓解痛楚,一边转身上楼,桌子 “咚”的一声响,原来小熊饼干趾高气昂地跳到前头,颠颠地冲上楼梯,一条尾巴摇得飞快。

“真是会作妖。”

——真是吓死人。

路灯还是旷白清晰,顾沉卫拎着手机,跟陆影疯狂抱怨:“知道不知道这是龙潭虎穴,也敢把我往里头丢?”

电话这头喧嚣直上,陆影一问三不知,搭着后脑勺回想事情经过,声音悻悻的:“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我寻思别墅区的主出手大方,谁知道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也能撞到他。”

“真是可恶,他掏出明晃晃一沓钱,我就敢收一张。”

听出对面的痛心疾首,陆影咧开嘴角,在嘈杂里提高音量:“干嘛不把他往死里宰?”

“不敢。”

“怕他为难你?”

上山的车激起绵密水涟,车灯盘旋而过,白伞一圈一圈转动,就像年轻女孩的心事。顾沉卫望向一盏一盏路灯,开了个玩笑:“不是,我怕端了他的老巢,他以为我是变态怎么办?”

旁边递来一支细长香烟,指尖一夹,掌到眼前……五光十色漫过眼膜,确认没有加料后,陆影挟烟朝柔软椅背一窝,笑得眯眼:“他凭什么这么以为?”

白伞上还在“啪嗒啪嗒”,盘山道的积水一抹而下,淌得像层层叠叠的扇线——最近遇见霍南玠的遭数太多,是个人都会发怵。

“总之,下次不去了,陆影,你代替我去。”

凑近的一捧火光燃得热烈,陆影往前一倾,顺势引燃香烟。缭绕白雾从指尖袅娜一线,朦胧了她言语里的情绪:“死贫道不如死道友,你自己去。”

话音一落,透过弥散的烟气,她的视线成功定到台下入口的两道身影,为首那人似乎注意到了陆影,眸光暧昧地微笑一下。

“好了,老顾,我要去忙了。”

……嘟嘟。

两声后电话挂断,顾沉卫哭笑不得,好没义气。

——果然只剩最后一班车。

车内一直没什么人,两排拉环随着车身整齐摇晃。车窗水迹一条一条地扭曲下来,街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她欣赏着人造风景,浸泡在物欲与**的汪洋里。

白沙医院。

病房里,安静无声,只有偶尔翻页的声响。

前来汇报工作的季冬宜还没有回去,看到门开了,他整理衣服起身,朝来人颔首。顾沉卫点头示意,刚放下雨伞就听到一道微低的嗓音:“回来了?不是说出去一会儿,这么久。”

一转头,病床上的人明明闭目休息,两道长眉却没好气地挤在一起。她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耐心回答:“多等了一会儿车。”

又听这嗓音吩咐:“下次去不方便的地方就让小季捎你。”

“你的特助,又不是我的私人司机,叫你起来送我好不好?”

顾沉卫捡起毛巾擦了擦手,莞尔一笑:“大爷你吃了药了?准备休息?”

“嗯。”

现在时间的确不早了,送走季冬宜后,走廊上渐渐空了,十一点了。

浴室门一开,顾沉卫神清气爽,擦着半干的头发,四处走动。她翻了翻旁边的杂志,漫不经心地问:“医生说你多久才能出院?”

“迫不及待了?”

“只是想问问你的病情。”

“就这几天差不多。”

“差不多?真有意思,你也会说差不多。”

柔和灯光下,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笑得眯了眼睛,对面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企划书,低声问:“过生日你想出去走走看看么?”

“去哪里?”擦发的手顿了顿。

“你喜欢的地方。”

“喜欢的地方,风车,郁金香……”

曳长的声调缥缈得穿到一望无际的郁金香花海里,徐徐转动的风车发出嘎吱声。然而翻页的手同样顿了顿,沈徽抬起眼帘,有意无意打探:“你喜欢这种地方?”

搭在头顶的毛巾被拽下来,露出她的微笑:“我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地方?”

喜欢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握着湿软的毛巾,顾沉卫揉了揉发尾,目光朦胧。外景玻璃一面反射出她的倒影,一面挡着浓烈又厚重的夜色,她目光一下犀利,就像穿透了整片墨……一闪而过的灯塔涂着红白油漆,那些潮湿的礁石在夜里也在折光,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

擦发的手渐渐失去力气,她再次凝视着窗玻璃上的倒影,又困惑地辨认出这是自己。

“为什么不说?”

透过玻璃,他也察觉到她一刹那的恍惚,两个人在倒影里对视,就像对峙的猎手。或许是错觉,他看到玻璃上的人形容诡魅,十分挑衅。

小熊饼干起手式:Power!以雷电之力审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孤岛与荒凉海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年上
连载中乌罗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