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

也是一个秋天。

祝念慈的公司刚完成一个大单,为了庆祝,姜桐说要带她去瓷都旅游。

行程的最后一天,祝念慈提议去做陶艺。

“行吗?”她问。

“行啊,怎么不行呢,难得你开一次口。”

姜桐二话不说在网上找了一家对外开放的工作室,就是“忆瓷”。

店里装修简约,主要是一些原木材料的家具,几扇推拉的折叠窗精巧灵动,把阳光折射得漂亮。这种装修总是很容易吸引女生的注意。

“欢迎光临,两位美女做点什么?”周浩大大方方地迎客。

“我们没做过,有什么推荐的吗?”

周浩说陶艺的话,可以体验拉一个素胚然后上色。

俩人欣然接受了。

“你们都做陶艺吗?”周浩准备去库房找材料,随口问了一句。

姜桐在偌大的工作室四处逛着:“还有什么?”

其实“忆瓷”也可以烧玻璃,不过是单独一个隔间。

和陶艺恰恰相反,这里进门就可以看到一排靠墙的拉胚机器。

姜桐逛完一圈,对周浩以前烧出来摆在展柜的几样玻璃制品爱不释手。

她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祝念慈:“我想烧玻璃。”

被姜桐的样子逗笑,她转身问周浩:

“如果一个人想烧玻璃,一个人想做陶艺的话,是不是不能同时进行。”

周浩点点头。

“店里现在就我一个人,玻璃和陶艺是两个完全独立的项目,你们又都是新手,只能等我一个个教。”

裴以青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祝念慈没到处逛,就站在靠门很近的位置,听见门口的风铃响,她余光隐隐约约瞥见一个高大的人形。

头也没回,她体贴地往里喊周浩,声音比平时提了一个度:“老板,来客了。”

裴以青闻言一愣,轻轻笑了声。

祝念慈站的角度让裴以青只能扫过一点她的侧脸。

但女人背影依旧风姿绰约。

她踩着一双裸色高跟鞋,风衣长到脚踝,腰带将盈盈一握的腰身勾勒得曼妙。长发被盘成一个低低的丸子,低头时偶尔露出一节细长白皙的脖颈。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不接……”周浩的人比声音慢步一步赶到门口。

“裴以青?”祝念慈看着老板惊讶地愣在原地,“你怎么来了?”

由于周浩并没有发问的语气,只是单纯感叹一下裴以青地突然出现,所以对方没有回答。

祝念慈这才转身。

男人穿着一件版型挺阔的黑色皮衣,拉链没有拉到顶,同色系的斜挎包挂在身后,倒是显得少年气很足。

裴以青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周浩看了眼身边愣神的祝念慈,走到裴以青面前拍拍他的肩:“我的天呐,你真是救星,我正愁一个人分不了身呢。”

“什么?”裴以青可能是没听清。

“两个客人,一个想烧玻璃一个想做陶艺。”周浩拍了下他的肩,“帮我带一个?”

空气有片刻的凝固。

姜桐闻着声跑过来,扫了两人一眼,胳膊顶了顶祝念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这个好帅啊,你去跟他学。”

祝念慈总觉得不太好,下意识想拒绝,但并没有表现出抵触,只是抿了抿唇。

裴以青看过来,礼貌地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转而对上祝念慈的眼睛。

“我来教你可以吗?”

周浩眉峰一挑,说实话他完全没想到这次裴以青会答应的这么爽快,还这么主动。

但姜桐一直对祝念慈的脸持百分之二百的信心,所以裴以青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她赶忙转过身背对着裴以青,给祝念慈使眼色:“快答应呀!”

祝念慈抬眼和他对视了片刻,才在对方可能有半分蛊惑的眼神下点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周浩去库房拿完泥,看祝念慈坐在最里侧的位置上,姜桐还在店里逛来逛去。

他招呼着姜桐去隔间烧玻璃,把泥扔给裴以青。

“想做点什么?”

裴以青在祝念慈对面坐下。

她想了想:“做个盘子吧。”

裴以青颔首。

“是来旅游的?”

“嗯。”

“南方人?”

祝念慈点点头:“算是。”

裴以青浅笑了一下。

一来一回都是他在问,祝念慈答。

随便聊了聊,她对裴以青的初印象还是很好的。

礼貌、健谈、有分寸。

看着他像揉面团一样反复揉搓泥料,祝念慈发了会呆。以为她是好奇,裴以青就顺嘴解释,这是在去除泥里的气泡,让它的软硬干湿更加均匀。

“你和刚才那个男生谁是老板?”她突然发问。

裴以青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他比较像一点。”祝念慈实话实说。

“为什么?”

“他看起来更像是做艺术的。”

头发稍长,大方散漫,举止有些痞气。

祝念慈是这么觉得的。

裴以青鼻尖溢出一声轻哼,并不抬眼:“我看起来像是做什么的?”

没想到话题的方向会这样转,她顿了顿:“金融吧?或者能源、科技?”

“还行。”

“什么?”祝念慈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以青扬唇笑了下,半开玩笑:“在你眼里还算有个正经职业。”

“……哈哈。”

裴以青抬头看她有些无聊,身体往后微微一靠,腾出手里的位置:“想试试吗?”

她摇摇头:“不了。”目前进行的这一步看起来实在是有点费劲,还是等着他把泥揉好自己再上手吧。

裴以青颔首,将快滑下来袖口重新挽到臂弯,再次开始练泥,小臂的肌肉线条带动手背的青筋时现时隐。

泥练好就开始拉胚了。

裴以青将揉好的泥团摔在拉胚机的转盘中心。

把祝念慈吓得往后一退。

“不怕。”

祝念慈回过神,重新把身体靠回来,声音小小的:“我怕什么。”

启动机器,裴以青双手蘸水,用力将泥团向下压,再向上推拢,反复几次将泥团固定在中心。

然后他让祝念慈也上手试试。

“启动时慢一点,用脚踏板控制一下速度。”他坐在一旁指导,和祝念慈面对面,“手要保持湿润,干了随时沾水。”

祝念慈点头,有点紧张地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转盘开始旋转,祝念慈双手放上去还感受到了裴以青的一点余温。

双手虽然沾水了,但指尖阻力依旧很大,她抽出手又沾了一点水。

泥团渐渐湿润开,在手里可以轻易变换着形状。

但她刚觉得稍微上手,泥团就渐渐变得不太稳定,开始左右晃动起来。

裴以青声音低沉悦耳,指导着:“用手腕定点支持,稳一稳。”

但泥团越发不听使唤,几乎是控制不住。祝念慈微微咬住下唇。

“手不要跟着泥转。”裴以青温声提醒。

她控制不住地手跟着泥一起转。

……

“双手往前抱一点,慢慢的。”

还是控制不住地手跟着泥一起转。

……

她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引导着她的动作。

“像这样。”

祝念慈看着裴以青半低着头,渐渐奇异地安下心来。

“胳膊不要悬空,可以搁在腿上,找一个支撑点。”

她闻言照做。

“你感受一下。”他的手还没有松开,带着祝念慈用力。

看着两人贴合的双手,祝念慈失神得明显,对面的人一眼就看到了。

裴以青半开玩笑:“感受发力的技巧。”

“不是感受我。”

祝念慈抬头和他对视。

他笑着歪了歪头:“你的眼睛很漂亮。”

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是特别自然的夸奖,随意地就好像在感叹“今天天气真好啊”。

她抿了抿唇,觉得耳根发烫。

“稍等。”裴以青松开手,起身离开了位置。

手背突然失去包裹,祝念慈有点愣神,但很快就继续专注手中的动作。

软化的泥土手感非常好,看着它根据自己施加的压力而变化形状,祝念慈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会很喜欢陶艺。

裴以青很快就回来,手上拿着一件罩衣。

祝念慈很快反应过来,旋即低下头,方便裴以青把挂脖给自己套上。

“开始前忘记了,你手上有泥不太方便带。”裴以青把左右两端的绳子系起来,在她背后打了一个又快又漂亮的蝴蝶结,“我刚洗过手了。”

祝念慈笑了下,对他说谢谢。

看着她手里泥团状态很好,他就开始指示下一步,

“我们可以尝试开口了。”

裴以青的声音很近,祝念慈拇指缓缓向下压,泥团中心渐渐形成一个小洞,其他四指轻轻扶在外侧。

转盘持续旋转,陶泥渐渐在她手中变成碗状。

裴以青看着泥土的形状,提醒:“做盘子需要再把口开大一些,然后整体的高度要压下去。”

祝念慈听话地继续操作,但洞口越大就越难掌握,原本成型的碗重心歪向一边,失去了平衡。

裴以青眼疾手快的稳住,带着祝念慈的手慢慢向下压,一点点往外扩。

盘子就在两人手中慢慢成型了。

“你好厉害。”祝念慈诚心的感慨。

裴以青笑了笑,又指导着一点点放开了手。

“脚踏要控制力度,匀速才能保持稳定。”

眼看自己没了指望,祝念慈不自觉紧张了很多。手突然一抖,倒塌的那块泥就随着转盘的速度一下堆积在手上。

她看着手上的泥,又抬头愣愣地看着裴以青。

他宽慰道:“手上的泥可能太多了。”声音带着点笑,

“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

伸手探了探,觉得泥有点太湿了,为了不耽误时间,裴以青又重新取了一团。

“你经常做陶艺吗?”祝念慈问。

“偶尔。”裴以青把练好的泥递给她,“工作之余总要找点让大脑放松的事。”

祝念慈点点头,学着裴以青的样子把泥摔在转盘中间。还不忘抬头提醒一下他,

“不怕。”

裴以青这回真是被逗笑了,带着肩膀都微微抖动。

再次拉坯的过程就顺畅了很多。

祝念慈几乎不需要裴以青上手指导了。

这有一点点遗憾。

“所以你是给这家店投了点钱?”祝念慈偶尔抬头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裴以青把手洗净,靠着一旁的工作台看着她动作:“你很聪明。”

祝念慈非常不谦虚地点点头。

她把踏板松开,转盘就渐渐停下来了。

如果强行说这是盘子,那也能算盘子,但在裴以青看来这个可能更像盆一点,因为它的壁被祝念慈拉得很高。

“需要我再帮你调整一下吗?”裴以青问。

祝念慈较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摇摇头:“不用了。”

裴以青了然,用海绵轻轻地帮她把盘子表面整形,然后拿出热风枪均匀快速的从底部开始烘烤。

等半干后他拿出割线转动着将胚体取下来。

修胚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

祝念慈觉得头低得有点发酸,就请裴以青代劳了。

他把胚体倒扣在拉胚机上,由于要踩踏板,他坐到了祝念慈左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被拉进,她闻到一种乌木混合着淡淡香草的味道。

和他的体温融合的极好。

裴以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左手轻轻搭在右手腕上,稍用力一沉,刀刃就斜斜地贴上去,带出多余的碎屑,盘体就变得光滑匀净。

“要做点花纹吗?”裴以青很快修好,把一些雕刻工具拿到她旁边。

祝念慈灵感枯竭,还是拒绝了。

“那去洗个手吧,可以上釉了。”

祝念慈洗完看着玲琅满目的釉料,问了问站在柜台旁边擦手的裴以青: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他慢慢走到祝念慈身边。

等他真正站直了靠近自己,祝念慈才发觉裴以青真的很高。

她173的个子还穿着细高跟,即使这样对方也依旧高出自己半个头。

祝念慈挺了挺背,让自己站得更直一点。

注意着她的小动作,裴以青幅度很小地扯了扯嘴角:“我一米九。”

祝念慈有点尴尬地点头:“了不起。”

“烧制后会变色,”裴以青展示了几种釉料烧制前后的对比样本,又看了眼祝念慈的盘子,提供了一点想法。

“如果是我,素胚的话,应该会考虑单色多一点。”

祝念慈很赞同,安静地挑了一会,最后选了一个区别于其他修长釉料瓶的,一个小方盒装的蓝色。

上釉就很简单,她用毛笔简单做出一个渐变就完成了。

裴以青把盘子放到通风的柜架上,说周浩应该过几天就会开窑。

一个流程下来,做完已经近三个小时,她去隔间看了看姜桐。

然后祝念慈就被一桌子花花绿绿的小玩意惊呆了。

大致数了一下,姜桐做了四个蝴蝶戒指、三个小吊坠和几颗彩色玻璃珠。

“你做了好多啊。”祝念慈有点惊讶,她随手拿了一个蝴蝶戒指在手上把玩。

虽然不算特别精致,但是大体看过去还是生动漂亮的。

“周浩教得很好。”姜桐回应她。

周浩在旁边笑着对祝念慈说:“她上手好快的。”

“想试试吗?”裴以青走到她身边,自然的递了一杯温水。

“谢谢。”祝念慈接过纸杯,看着喷枪里冒出的高温火焰有些退却,她弯了弯唇,“下次吧。”

结束手上这个制品后,姜桐把护目镜取下,长呼一口气:“你呢,感觉怎么样。”

周浩坐在凳子上没动,单手撑着脑袋应和着:“是啊,我们以青是第一次教客人呢。”

以前就算再忙,好说歹说他也不会帮周浩的。

每每周浩遇到这种时候,裴以青总会说:“这店你的还是我的?”

“以青老师教得很好。”祝念慈顺从的开口,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学着周浩的称呼叫他。

裴以青靠着墙笑了声,没说话。

祝念慈这才发觉他的外套不知是何时脱下了,衬衫顶端的两粒扣子被解开,隐隐约约露出锁骨。

她看着眼前人,微微偏着头,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以青的磁场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

想靠近。

姜桐去柜架上看了看祝念慈的盘子,隔着老远喊她:“念慈,你的盆好漂亮!”

裴以青闻言淡淡勾唇,看祝念慈的反应。

她面上仍旧镇定自若,只是耳根有些发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加了这个帅哥微信吗?不然这个烧好了怎么寄给你。”姜桐在一旁提醒。

祝念慈一愣,下意识想加裴以青,但想到周浩是老板,一时有些犹豫,问,

“我加谁的?”

裴以青挑了下眉,反问,

“你想加谁的?”

周浩在一旁顶了顶裴以青的肩,对祝念慈扬了扬下巴:“加他的。”

姜桐扯着祝念慈的胳膊讲悄悄话:“周浩的我加过了。”

祝念慈拿出手机,站在他正对面,两人距离不过半米,

裴以青没动。

愣了一会反应过来,祝念慈才有点好笑地开口:“我想加你的。”

然后裴以青才很自然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交换了联系方式。

【祝念慈。】她把自己的名字打过去。

对方很快回过来。

【裴以青。】

祝念慈在心里默默念一遍。

有种感应似的,

两人一齐抬头,撞入了彼此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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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青
连载中蒜香法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