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夏天,海风还带着太阳烘烤过的暖意,空气里满是咸腥自由的味道。
沙滩被晒得发烫,细白的沙粒从脚趾缝里漏下去,痒痒的。
宋稚念赤着脚,蹲在潮水刚刚退去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把湿沙,小心翼翼地垒在已经初具雏形的“城堡”地基上。
她专注地抿着唇,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傅响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个小塑料铲,但没怎么动,目光更多是落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条简单的棉布裙子,淡蓝色,被海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白皙的脖颈上。
阳光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里,这里要塌了!”宋稚念小声惊呼,手忙脚乱地去扶那面有点歪斜的“城墙”。
傅响低笑一声,蹲下身,大手覆上她的手,一起稳住那块湿沙。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沙粒粗糙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急什么。”他声音带着笑,气息拂过她耳畔。
“塌了就再堆。沙子要多少有多少。”
宋稚念侧过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那可不行。这是我们第一个‘城堡’,要建得结结实实的。”
“沙堡而已,再结实,一个浪头就没了。”傅响用铲子拍了拍城堡的尖顶,动作却很轻。
“那又怎么样?”宋稚念歪着头,语气理所当然。
“没了就再堆啊。反正……有你在的地方,堆多少次都行。”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赖和某种柔软的、让他心尖发颤的东西。
海风把她身上淡淡的橙花香气送过来,混着阳光和海盐的味道,好闻得让他有点恍惚。
傅响定定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滚。
然后,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蹭掉她鼻尖上的沙粒。
“一个沙堡就把你打发了?”他低声说,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
“宋稚念,等着。以后,我给你真的城堡。很大,很结实,浪冲不垮的那种。”
他说得认真,甚至带点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郑重。
宋稚念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
“谁要真的城堡啊。”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子,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有你的地方,堆沙堡也行,住出租屋也行。只要是‘我们’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那一刻,傅响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软又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蹲在沙滩上,看着他们那歪歪扭扭、随时可能被下一波潮水带走的“城堡”,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后来,宋稚念说想去踩踩浪花。
她拎着裙摆,像只快乐的小鹿,在浅滩上跑来跑去,任由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溅湿裙摆。
笑声清脆,散在风里。
傅响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看她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浪磨得光滑的贝壳,对着阳光仔细瞧;看她突然转身,朝他扬起手,手里举着那枚贝壳,脸上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傅响!你看!像不像一颗小心心?”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举着贝壳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原本亮晶晶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虚浮的茫然。
她晃了晃,像是没站稳,踉跄着向后退了小半步,手中的贝壳“啪”地掉在湿润的沙滩上。
“念念?”傅响心里一紧,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软倒之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入手是异常的轻和……凉。
明明刚才还在跑跳,此刻她的身体却有些发冷,靠在他怀里,微微地颤抖。
“怎么了?”傅响的声音绷紧了,低头去看她。
宋稚念靠在他胸前,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颤动,呼吸有些急促。
她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渗出冷汗。
“没……没事。”她声音很弱,带着点气音,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没什么力气。
“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傅响眉头紧锁,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掌心一片湿冷。
“我背你去那边休息下,买点喝的。”他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在她面前蹲下。
宋稚念似乎想拒绝,但身体确实发软。
她轻轻趴到他宽阔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他颈侧。
她的身体很轻,傅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背了起来,稳稳地朝岸边的休息区走去。
她的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皮肤,温热,却有些乱。
傅响走得很稳,心里那点不安却逐渐扩大。
她以前也会偶尔说不舒服,但从来没像这样突然脸色惨白,几乎站不住。
“真的只是低血糖?”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嗯……”背上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足。
“老毛病了……歇会儿,喝点甜的就好。”
傅响没再问,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稳些。
他能感觉到她胸腔细微的震颤,和她紧紧环住他脖子的手臂。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某种奇异满足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背着她,走过长长的沙滩,走过更远的路,好像也不错。
他没看到的是,趴在他肩头的宋稚念,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挺拔的鼻梁,还有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深沉、此刻却盛满毫不掩饰担忧的眼睛。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仿佛能背负起她所有的重量。
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里面有依恋,有柔软,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深水般的哀伤。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裙子口袋里摸出手机。
动作很轻,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解锁。打开相机。调成静音。
她将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他线条干净的侧脸。
海风拂动他利落的短发,阳光在他眼睫上跳跃。
他正微微偏头,似乎想确认她的状况,眉头还轻蹙着。
就是这一刻。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无声的快门。画面定格。
她飞快地锁上屏幕,把手机捂在胸口,心脏在掌心下剧烈跳动。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带着皂角清冽的气息。
回到家,傅响忙着给她冲红糖水,逼着她喝完,又盯着她躺下休息,忙前忙后。
宋稚念乖乖照做,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
等他终于放心地去厨房收拾时,宋稚念才重新拿出手机。
她打开相册,找到刚才偷拍的那张照片。
画面上,傅响的侧脸在夏日午后的光晕里,英俊得有些不真实,眉头那点担忧的褶皱,此刻看来却让她心尖发酸。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的轮廓。
然后,她点开设置,将这张刚刚偷拍的、有些模糊却无比生动的侧脸照,设为了手机屏保。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他的脸,成为了她解锁手机时,第一个看到的画面。
她看着屏保,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温柔、却浸满苦涩的弧度。
窗外,夏日晴朗,万里无云。
而只有她知道,有些看似坚固的沙堡,早已从内部,开始了无声的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