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天。
傅响站在那扇厚重的、深色木质的对开大门前,按响了门铃。
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按钮上停留了片刻,能感受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和底下隐约涌动的、陌生的紧张。
一年了。整整三百六十五篇日记。
那个叫“致念”的博客,从最初无人问津的角落,变成了一个小圈子里偶尔会被人提起的“都市传奇”。
有人当连续剧追,有人分析他的商业策略,有人探讨他的心理状态,当然,也少不了嘲讽他“舔狗”“作秀”的声音。
他不太看评论了,但后台的访问数据曲线,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手里提着一个不算昂贵但包装精致的果篮。
不是礼物,更像是一个探病的、小心翼翼的借口。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门开了,不是宋稚念,也不是林小雨,是宋家那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老佣人吴妈。
她看到傅响,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怜悯。
“傅先生?”吴妈的声音有些干涩。
“吴妈,您好。”傅响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克制。
“我路过附近,想着……很久没来了。宋叔叔和阿姨在家吗?身体可好?”
吴妈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让开,反而像是有些为难地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傅响的心沉了沉。
“谁啊?”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吴妈连忙侧身让开,对着里面提高声音:“先生,是……傅响傅先生来了。”
傅响拎着果篮,迈步走了进去。
玄关宽敞明亮,空气里浮动着上好的檀香味道,和他记忆里一样。
只是更安静了,静得有些空荡。
宋父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身。
他比一年前似乎老了一些,两鬓白发更明显,穿着居家的深蓝色羊绒衫,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看到傅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傅响手里的果篮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
“宋叔叔。”傅响将果篮放在玄关柜上合适的位置,声音平稳。
“坐。”宋父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自己先坐了回去,摘下老花镜,放在报纸上。
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傅响依言坐下,背脊挺直。
客厅很大,布置典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少了那个总爱蜷在沙发角落看书,或者坐在地毯上摆弄拼图的身影。
沉默蔓延了几秒。吴妈端了两杯茶过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又看了一眼傅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退了出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宋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刚好在附近办事。”傅响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热。
“想着过来看看您和阿姨。阿姨……身体还好吗?”
“她有点头疼,在楼上休息。”宋父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傅响。
“你最近,好像做得不错。听一些老朋友提起过。”
傅响的心跳快了一拍。宋父知道他?通过那些“老朋友”?还是……
“小打小闹,勉强糊口。”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比不上宋叔叔。”
“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宋父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执着于旧事,未必是明智之举。”
傅响抬起了头,目光直视宋父:“宋叔叔,我这次来,其实……是想问问,关于稚念。”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宋父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他重新拿起老花镜,慢慢地擦拭镜片,避开了傅响的视线。
“她很好。”宋父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冷硬。
“在那边治疗,需要安静。你不必挂心。”
“在那边?具体是哪里?病情……稳定了吗?”
傅响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宋父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宋父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傅响,那双久经商场、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沉的、不容置喙的疏离。
“傅响。”他叫他的名字,不再用“傅先生”那样客气的称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式的、近乎训诫的严厉。
“稚念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有些话,当初既然说清楚了,就不该再反复提起。打听太多,对你,对她,都没有好处。”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安好。”傅响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层克制的礼貌外壳出现了裂痕。
“一年了,宋叔叔。哪怕只是一个确切的消息,让我知道她人在哪里,病情如何,不过分吧?”
“不过分?”宋父将老花镜“啪”地一声放在报纸上,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傅响,我以为经过这一年,你应该更成熟,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念念需要的是绝对静养,不受打扰。你的‘关心’,如果变成了打扰,甚至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这份‘关心’,不要也罢。”
谈资。傅响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指他的日记?宋父果然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视为……不堪的“谈资”。
一股混合着难堪、愤怒和更深疑虑的情绪冲上心头。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宋叔叔的意思是,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是吗?”他一字一顿地问。
宋父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傅响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宋父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脸。
“你走吧。”宋父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具驱逐意味。
“以后,不必再来了。”
逐客令。清晰,冰冷,不留余地。
傅响坐在那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
他看着宋父拒绝交谈的背影,看着这间华丽而空旷、没有一丝宋稚念痕迹的客厅,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打扰了。”他说,声音干涩。
他没再看宋父,转身走向玄关。
吴妈不知何时又站在了那里,低着头,为他打开了门。
在傅响经过她身边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吴妈飞快地、极轻地抬了一下眼,看向他。
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惊讶,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怜悯,甚至……有一丝不忍。
傅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
快步走出大门,身后,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站在宋家别墅外修剪整齐的草坪边,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室内的暖意。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光洁的车道上。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仅没得到任何消息,反而被彻底划清了界限,甚至被暗示他的坚持是一种打扰和笑话。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想驱散那阵窒息般的无力感。
正要离开,一阵稍强的风吹过,卷起车道边缘几片枯叶,也吹动了不远处垃圾桶旁一个没盖严的旧纸箱。
一张皱巴巴的、巴掌大的纸片被风从纸箱缝隙里带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悠悠,最后落在了傅响脚边不远处的草坪上。
白色的纸张,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深蓝色的表格和文字。
傅响本没在意,打算迈步离开。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纸片,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纸片的一角,印着一个清晰的、他无比熟悉的医院徽标。
那是本市一家以专科闻名的三甲医院。
而日期栏那里,打印着一行小字:【2025年11月15日】
2025年11月15日。距离宋稚念和他分手,大概三个月前。
患者姓名那一栏,被粗暴地撕掉了,只剩下一小截残破的笔画,什么也看不出。
但下面几行检查项目和后面跟着的那些异常升高的、触目惊心的数值缩写和“↑”符号,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即使傅响并非医学专业,也隐约能感觉到那代表的不祥。
风更大了些,吹得纸片翻了个面。背面似乎有极淡的、凌乱的钢笔字迹,但看不真切。
傅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傍晚最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血色尽失的、紧绷的侧脸。
远处,宋家别墅二楼某个窗户的窗帘,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