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与君为新婚(一)

风暖日晴,良辰吉日,长安城中迎来了一场盛大喜事。

嫁娶之事常有,但昭明侯府摆出的排场却是难得一见的。于是邻里百姓只要得了机会,就算在路边挤成一条长龙,也要亲眼来瞧看这亲迎之礼。

红绸彩缎绵延数里,锦衣侍从列队而行,风光无限。

而当那骑着骏马的新郎官逐渐走近,身影也变得清晰,四周注意力皆聚焦于他身上。

街旁人声鼎沸,锣鼓齐鸣,落入卫言齐耳中,他却无暇去在意。

他该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此刻心情,他渴盼已久的,如今近在咫尺。

这短短几步路,竟走了许久。

见到她时,又该摆出怎样的表情。若是今日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好,那往后想来会感到懊悔吗?

想到这些,他不免紧张起来。

但一切的思绪,在真正瞧见她披着红纱上到轿中时,都化为乌有。

今日的一切本就是专为他们二人而准备的,不论笑语、不论泪水。

他只用闭上眼去想她的一颦一笑,去想她此刻会是何种情态。

卫言齐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有过的自得神情,仿佛胜券在握、势在必得。

而轿中,知意的心情并不比他轻松多少。

她眼前笼了层红影,看人也只能看清个轮廓,实在费力。

方才她总怕自己摔跤,好在一路有人搀扶,算是走得顺当。

早上梳完妆,姨母在旁为她整理着衣装。

她记得很清,阿月出嫁的那天,姨母是泪流满面,却转过身不愿让阿月看见。

而今日,姨母却是笑着的,正对着自己笑得很开怀。

若没有姨母,她恐怕没有机会到长安,也没有机会遇见如今的夫婿了。

知意被交代了许多事,但说得越多,反而越觉得轻松了。

最后,姨母对她说:“凡事不要怕,总有姨母在身后为你撑腰。”

知意哭笑不得,自己又不是将入龙潭虎穴。

但知意依旧将话记在了心里,不禁泛起阵阵暖意。

思绪回来,眼下她已经走在路上了。

她从未起得这样早过,眼下不免觉得困乏。

周遭那些声音又太大,说话的、敲锣的、唱曲的......令她提起了精神。

但又使她心下生出些不真实之感来。

过去那么多日子,终于迎来了结果。

她终于要嫁给爱的人,终于要有一个新的家了。

一切仿佛苦尽甘来。

知意低下头,望向自己白净的双手,以及袖口繁复的花饰。

说来,她的嫁衣可不是自己一针一线绣的。

本来想着一生就穿这么一回,是该自己亲手来做成。

但婚期将近,她又手慢,眼看就要赶不上,卫言齐得知后,干脆遣人为她量体裁衣,新做了一套。

现在想来,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不得不说,这面料和绣样,肯定是要比她能做出来的好上许多。

到正门前,花轿稳稳落地,知意被婆子牵着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到厅堂之中。

两人站到了一处,知意自能感到身旁长辈与宾客钦羡的目光。

焚香气味渐浓,知意听见傧相的声音,深吸了口气,将身子转向前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知意行完礼后缓缓起身,虽有身边人陪伴,但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她还是感到不真切,额角都出了层薄汗。

“夫妻对拜!”

这便是最后一礼了。

红纱轻垂,知意的头比他更低。在那一瞬间,仿佛视线恰好错开,但知意却好似身置云端,什么都无法瞧见。

那声“送入洞房”似乎嚷得格外洪亮,一些人簇拥着将她请进了灯烛通亮的新房,又让她一个人待到天完全黑的时分。

房门一阖上,此地仿佛就成了与世隔绝的小偏隅,只能听见她一人的呼吸声。

凤冠沉重,红纱隔在眼前久了也觉气闷,但她心中却并没有丝毫不满。

成亲的喜气与对新生活的思慕,竟压过了本有的疲倦与困乏。

身后床上被撒了些红枣与桂圆,而她坐在边上,安静地等着。

在里间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她不知已经是几时几刻。在外面大概天黑时,有位年长些的婆子敲了门进来。

她面上挂着恳切的笑:“夫人来问,娘子这边可有什么缺的物件?”

知意摇了摇头,轻声说:“一切都好,多谢夫人好意。”

“娘子今日疲累,不如婢子将这里收拾出来,你先歇一会儿?不然光坐在这儿实在难熬。”

知意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难受,于是婉言谢绝,只说自己再等一会儿便好。

那婆子行礼准备离开,最后笑着对她说:“郎君很快就会过来了。”

知意面前红纱微微一晃,不远处的门又被轻轻带上。

想必她此刻的双颊早被染成了同嫁衣一般的颜色,一颗心也跳得更快。

她想到了什么呢......既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她也就不该如此意乱心慌了。

那婆子说得没错,再过了不久,她确实等到了将与她共度良宵的人。

外边依旧喧嚣,木门却没预料地被推开,险些让人以为闯入的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卫言齐挡了剩下的酒,将其余人的哄笑都抛诸脑后,不管不顾地来到了李知意身边。

知意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酒香,但自己却未沾染半分。

他走到了自己的近前,知意稍稍抬起头来,发出些微不可闻的声响。

一片阴影罩下,但留了些光亮。

他一双眼似乎在看自己,又轻声一笑。

卫言齐拿起放在一旁的玉如意,手中触感冰凉,再小心地挑起知意的盖头。

点过的朱唇先入眼帘,同嫁衣一般的艳色。

再是一双剪水秋瞳映在烛火下,明光盈盈,长睫半掩,却传情,透着欲言无声的缱绻。

墨发如瀑,头上彩冠花树纷繁,珠围翠绕,而她肤如凝脂、白中透红,仿若经雕琢过的珠玉。

那一瞬,卫言齐甚至不能够开口了。

他从前只见过她上轻施粉黛的模样,不曾想在盛妆浓饰下,却艳而不妖,美得不可方物。

知意眨了眨眼,像是没看出他有何反应。

“这是看得呆了?”她嘟囔道。

卫言齐才回过神来:“差不多吧。”

他嘴角弯起些弧度:“好看。”

“你今日特别的好看。”

知意心里高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但因为这是嫁衣,所以更好看了......”

她望向他绯红的面庞:“莫非是在说醉话?”

但下一秒却被一记不由分说的力道揽过,她的上半身都靠在了他怀中。

“那点酒,不会醉的。”

“不信,你试试?”

这句话听来,她不禁平添了些臊意。

知意贴在他身前,忽地想到什么,又指了指平放在桌上的两只匏瓜:“合卺酒还没喝呢。”

匏瓜里边盛了酒水,是象征夫妻合二为一的意思。

于是,两人分别捏起一柄,将其挨近对方的嘴边。

也许这简单的动作不需要多少默契也能做成。当酒水灌到知意嘴里时,她尝到丝丝清甜。

不比阿月席上带回的喜酒烈,也很容易下口。

卫言齐先饮尽,再紧紧盯住她。

知意感受到他的灼灼目光,憋着一口气将剩下的喝完,随即将匏瓜放回桌上。

“这酒你换过了?”

卫言齐毫不掩饰点了点头,回想上次月夜下发生的事,忍俊不禁说道:“命人新上的甜酒,毕竟你是两杯倒。”

知意虽感到被揭了短处,但他说的是事实,那回自己又是被他送回房中的,一时语塞。

卫言齐掠过方才的话题,追问她:“最后一礼成了,现在可唤你一句‘夫人’?”

知意如何能说不好,一切都是妥当的,他们之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妇。

在这当中,她也能真切感受到他们间关系发生的变化。

知意微讶,那自己又叫过他什么呢?

一直都是“世子”,只有乞巧节上被哄着喊过一回“阿齐”,但之后也再没提起过。

礼尚往来是应该的,但她还是该郑重一些。

她一根手指挡在了他的唇前:“说好了,你可是只能做我一人的夫婿。”

卫言齐握住她的手腕,神情坚决:“一言既出,金玉不移。”

不只是与她说过的一句话,而是对往后余生的誓言。

“这一日终于等到了。”

“你一定是属于我的。”

知意刚想答话,一个吻却落在了嘴边,碾磨辗转又覆在唇珠之上。她不自觉张开口,却被不留余地入侵,然后强压在下,利落的舌尖将风云搅动,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这个吻绵长又深入,卫言齐的手毫无章法地攀附在她身上各处。在最后将要息止时,知意终于能睁开眼瞧看他的情态。

不甚清晰的视线中,他的眸色比平时更暗,但更专注,好似快要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岸石不放。

卫言齐双颊绯红,仿佛连带眼睫都染上了欲色。知意看不到自己,但若是能瞧见的话,自己的模样大概是同他一般的意乱情迷。

紧贴的双唇在良久后缓缓分开,两人眼中只有彼此,在喘息的空隙失去了思考的本能。

知意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就算任由他来又该如何反应。

而下一秒,她被拦腰抱起,下意识就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仿佛那夜的记忆又在此刻觉醒,她又做出了一样的反应。

一步一步走到床前,那些个干果一扫就落到了地上,而知意刚触及柔软,又被迫地接受他的再次索求。

那股子掠夺感卷土重来,知意双手撑在身子两侧,仰起头承受数不尽的甘泽,但这次很短很短,仿若浅尝辄止。

因为他离开她的时候,十指相扣,眼神似乎依然相连。

该怎么办啊......

哪怕姨母隐晦地告诉过她一两句,但只靠言说,仍旧难以参悟,她现下还是不知所措。

“可以吗?”

她能说什么呢.......

手背被扣得更紧,他却是询问的语气。

知意另一只手往腰间探去,指尖抚过绞紧的衣带,再轻轻往外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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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将归
连载中荼宁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