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扬州再行

初六的供词、含有鹰拓的血液、与刘家相关的证言,都被卫言齐归整到了一起,最后呈交至了那个人手中。

御书房内,皇帝与一人对谈议事,却眉头轻皱。

“齐儿,这便是你查出的最后结果么?”

案宗摊开放置在了案上,卫言齐在脑中回忆他亲笔写下的那些字句,又抬头看向坐于龙椅上的人。

书房内没有别人,每次皇帝找他议事时都是如此。

他没有其余再想说的,便如实答道:“是,有关此案的一切......都在此了。证物和证言暂时还留存于刑部。”

徐承又紧按着太阳穴,微眯着眼,神色阴晴难辨。

他原本是只想要个凶手,但现下将刘家拖下水,未免太早。

没了刘家,谁来补足他的寿元,谁还能令他守下长久江山?

文山啊,你的儿子,也太不善解人意了。

是因为年轻么?因为涉世未深,不知天高地厚么?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皇帝不咸不淡的回答,令此刻气氛仿若又凝重了几分。

卫言齐对皇帝的态度,也是早有预料的。

只是他觉得有些人的性命更重要罢了。

即便如此,他依旧想要再争取几分:“陛下将如何处置他们,要继续追究下去吗?”

徐承少见的没有立即回答他,空气凝滞少顷,两人视线中的对方,恍若都被阴霾蒙住。

徐承的眼神并未显出愠色,反而飘忽不定。

他听不出情绪的回话,平淡得像是仍在闲话家常:“乐宁说她想念母后,今日也在御花园,你们见见面吧。”

卫言齐诧异。

但他明白,皇帝并不愿对摆在面前的真凶降罪,而对于自己的,又减少了几分信任。

那之后呢,自己会被这丝线织成的漩涡困住吗?

离开书房,他并没有如皇帝期望那般去找徐幼澜,反而独自一人望着瓦顶两头的鸱吻,发怔许久。

自己埋下的因,在哪一日才能看见所造就的果?那些被上位者所操控的,何时能由自己来作主?

届时,他能保护他想保护之人吗?

-

卫言齐离开很久了,书房内依旧寂静无声。

烛台上灯影晃荡,溢得更散。连候在门边的下人,都不自觉屏声敛息。

直到另一人的到来打破了沉静。

“皇上还在为政事烦心吗?”刘皇后带着真意关切,柔婉的声音落下。

她手里捧着个精巧的瓷碗,缓缓走来。

“这是臣妾亲手熬的红豆薏仁粥,趁热尝尝吧。”

徐承才将头抬起,面上表情终于缓和:“皇后有心了。”

这么多年的夫妇情分,刘钰从来都尽职尽责。

但不知是否尽过心。

对这一张脸,他从始至终都没产生过一丁点儿特别的情绪。

没有任何,既不生喜,也不厌烦。

很无趣。

但如果是莹娘呢,如果莹娘还活着的话,恐怕早就变着花样来哄他开心了。

莹娘永远是最懂他的那个。

............

为什么他的莹娘会死呢?

旁人都不及她半分,皇后也罢,其他嫔妃也罢。

只有白望烟,不愧跟她流着相同的血,还算有八分肖她。

于是,她便不再有自己的名字,只有封号“丽妃”。

他怎么又记起了这些往事。

时至今日,他不仅对莹娘有愧,对自己的亲弟弟,亦是负疚的。

他坐上这皇位一晃而过三十载;往事,也不必再提了。

”东宫那边,近来如何?”皇后走远,他对着阔静的殿内,抛出一句探问。

因着身处万人之上的至高位子,没人胆敢在他的面前有所懈怠。

守在一旁的内侍近来发觉这位君主的脾性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得万权加身的上位者就是这般,喜怒也并不显于色。

若这近旁的人稍微缺点圆滑老练,是没法长伴君侧的。

“太子近来鲜少出宫,但据监督课业的学士转言称,太子殿下怀材抱器、行不由径,实乃端人正士,有这般储君人选真是誉望所归。”

徐承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自己的儿子,他自然是颇感欣慰的。

很久之前摸见头上的第一根白发时,他感到暮年已近;如今眼见后辈的初长成,才发觉自己真的老了。

但权力的滋味,却怎么都没办法在这短短一生之内尝尽。

只要活着,这万流景仰的享受便永远不会离开他。

他将原本搁在案边的瓷瓶拿来,撇开上头的红色封蜡,从里头拿出一颗圆滚滚的丹丸,接着就将它含在了自己嘴里。

灵兽的皮肉是难得的上品,他这皇弟奉上的这份厚礼,是挺不错的。

-

江府这边,寿宴结束之后,知意好不容易等到阿妹回到了身边,迫不及待检验起了她的学业成果。

阿妹是有问便答,知意听小阿瑾兴致勃勃地讲了一通,总算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现在知瑾认得的字可比从前多得多了,还能熟练地背下一两首诗来。

而且比起当初在洪州时,阿瑾的脸盘也圆润不少了,长了许多肉。

她牵着阿妹的手,准备去到姨母的院中。

天气越发冷了,阿妹也穿上了她提前备好的秋衣。知意当时还特地让绣娘裁大了些,知瑾身体长得快,现在穿上竟出奇的合身。

只是,妹妹穿着鞋,走路时却将脚滑在地上,发出“兹兹”或是“沙沙”的闷响。

知意便温声说道:“阿瑾,走路时要将脚抬起来些。”

知瑾照做,步子一下就轻快多了,踩在石板小径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从前爹爹总是提醒她走路要将脚抬起来,到现在也变成了她来提醒小阿瑾了。

一到了姨母院中,知意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数不清的红漆木盒被堆在了墙边,一排排的,珠宝玉器、锦绣绫罗装满其中,还有些没来得及清点的新奇玩意。

这季节的大雁已经南迁了,加上飞禽本就难捕捉,知意听说吴家送了只雄赳赳的大白鹅过来,已经在后院霸占自己的领地了。

纳采之礼已经完备了,但后头问名、纳吉、纳征这些礼数也不能少,所以到两家商定一个适宜的婚期,还有些时日。

这门亲事,双方都没什么不满,但六礼这样的流程是由老祖宗传下来的,怎样都得走个过场。

姨母和阿月这些日子是有得忙了。

知意带着妹妹帮姨母清点礼品,并将其一一记录在册。

吴家虽上下都是使枪弄棒的武夫,但这该有的礼数还做得不赖,能看出对这未过门的新妇的重视。

“怎么样濛濛,阿月这姐姐当得不算差,赶在你前头先许人家了。”叶静珍说这话时笑眯眯的,带着些长辈独有的亲和。

知意脑子里不禁想起江寻月当时的那句“谁让我是姐姐呢?”,竟不自觉地涌上些泪意。

好在叶静珍并未注意她这点小情绪,又逗着许久未见的知瑾:“等到时候濛濛姐姐成亲的时候,阿瑾会不会哭鼻子啊?”

“成亲?”知瑾张大了嘴,放下手中的木盒,“阿姐不要成亲,留下来陪着阿瑾好不好。”

知意的衣袖一下被妹妹扯住,她像是极为认真的样子。

这句话又将叶静珍逗得乐不可支,她拍了拍知瑾的头:“你阿姐以后也会遇到永远对她好的人啊,有人照顾她难道不好么?”

“我也可以照顾阿姐啊。”知瑾站了起来,举起了双手,像是在向她们证明,自己已经长得足够高了,也有能力照顾姐姐了。

知意听到姨母的假设,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没错,她是想起了一个人,但到目前,自己的心思依旧是躲闪的。

她只一厢情愿地想着,却没问过别人答不答应。

“还不够呢,”叶静珍又将知瑾按下,让她在椅子上坐好,“阿瑾以后便会懂了,也迟早会遇到这样的人的。”

知瑾一双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大概是将姨母的话记下了。

知意挨着姨母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唯一让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姨父江深又要出远门的消息。

“姨父又要上扬州去?”知意扭过头问。

“是呢,据说这次还是同昭明侯世子一起呢。”叶静珍拨算盘与说话两不误。

卫言齐?他也要去扬州?

但知意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上回的事,姨父险些还被人困在扬州回不来了,尽管这样皇上还是要他再去一次么。

叶静珍心里也不是不清楚,自己丈夫上回遇到的波折,再去一次也定然不会少。

但江深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办,换别人是不行的。

叶静珍深知他的脾性,也不多说什么,只打算再去一趟慈安寺,为丈夫祈祷求福。

好歹这次皇上为他找了个年轻的搭档,也好有个照应。

“我听人说过,昭明侯的这位小世子是习过武的,身手不差。”叶静珍顺带提了一句。

知意难得觉得很新鲜,她只知道卫言齐能断案,却不知道他也会功夫。

突然间,她想到些不该想起的。那次的百花宴,她其实触到了他手上的薄茧。

“咦,濛濛,这天也不热啊,怎么脸红成那样,都出汗了。”

叶静珍拿出怀中的绢帕,帮知意擦拭着汗。

知意只能讪讪笑说:“许是今日穿得厚吧,方才还活动了一番。”

但浮在脸上的绯红宛若新长的玫瑰花瓣一般,怎么都散不去。

知意也没再留多久,手头物件点好过后,将知瑾留在了这里,自己回了云舒苑去。

她打了些凉水,手浸过清透水波,再拍向了自己的两颊。

她把水面当作了镜子,现在看起来,终于没那么红了。

她也真是搞不懂自己。

知意一个人靠在窗边,听了半晌初秋的风卷落叶声。

不只是叶,有好些的花或草,都在这个季节变得又枯又脆。

忽地,她听见了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雪白的鸽子落下,站在了她的窗沿上,一双稚嫩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最后将信件送到了她的手中。

知意摸了摸它的头,将信纸拆开来。

“扬州之行启程在即,若想一叙,明日申时晚香楼见。”

读到上头熟悉的字句时,卫言齐仿若就站在她的身边一般,知意都能够很轻易地想象出他说话的口吻。

虽说他平常的信件也都不啰嗦,但这次也是短的出奇了,看来扬州的要务确实很紧急吧。

明日,再去见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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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将归
连载中荼宁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