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没有影子的人

这个方才还在疾跑的男子,眼下却同店门口的米缸一同趴在了地上,面对老板娘的斥骂也未曾吭声。

明明是青天白日,那原本应该随他的动作缩成一团的影子,却怎么也找不见,仿佛整个身体都悬于空中。

店肆周边很快就围了不少人,人的天性就爱看热闹。

卫言齐和知意两人费了些力气才挤到了前头,不是为听清老板娘骂的内容,而是想把男人的面容记下。

地上的人姿势从趴着变为了跪伏在地,面容与平常人无异,但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却趋近透明。

“世子,那人的皮肤......”知意不敢用手指,悄悄在卫言齐的耳边说。

卫言齐也看见了,地上的人连嘴唇都缺少血色。

如果跟一般人不同的话,方才的模样,是失控了?还是在躲避什么?

知意内心忐忑:“要查他吗?”

如果要把人带走的话,还得周旋一番。

“不。”卫言齐觉得,现下还不是时候。

“还没跟咱们扯上关系,先静观其变吧。”

过了会儿,等老板娘骂得没了力气,地上的人看起来稍微有了些动静,虽仍保持方才跪伏的姿势,却以两手撑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

老板娘拿起扫帚将地上渣滓都扫走,围观的人渐渐少了,知意的神情没那么紧张,她觉着,这个人一直趴着似乎是有缘由的。

他身子微微隆起,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为什么不站起来?是因为不想被人认清正脸,还是没办法直立起身?

但他的手脚并不是完全没活动过,反而还悄悄在摸索什么。

知意回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妹妹躲猫猫时误打误撞到了后厨。

虽然不知母亲在做什么,但案板本是有水的,待她撒下一把麦粉,再用手掌轻轻揉搓,透明到看不见的水,就变成混合而成的细软面团子的其中一部分。

知意看向男人接近透明的皮肤,想到自己怀中还有替阿月揣着的香粉。

男人越爬越远,就快到了他们的脚边。

知意沉思片刻,唤了一声:“世子。”

还不待卫言齐反应,知意拿出怀中的香粉盒,将盖子揭开,接着一骨碌滚了出去。

后背着地,盒中香粉如烟雾般撒到了空中。知意翻了个身,身体朝向男人一方,紧盯他不放。

灰蒙的香粉,一些落到了地上,一些则附着在了男人的身上。

没有衣物掩盖的皮肤,一碰着粉末就火速变作了暗红色,手臂上、脖子上、腿上,如同血蜘蛛在攀爬、啃食。

知意见此,难免骇异,立马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佯装无事:“兄台实在对不住,我这不小心绊了一跤,你还好吧?”

卫言齐在知意起身之际,立马跑上前将她扶起,又不动声色地带着人朝后退了两步。

但不用多说,两人视线中的男人,作出十分痛苦的样子,因知意的这一撞,好似将骨头都撞散夹一般,他肌肉紧绷,用衣物掩盖皮肤上骇人的红疤。

有个黑乎乎的物什掉落到了地上,又迅速被男人捡回了袖中。

最后,他终于咬牙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原来他能站起来啊,知意心想。

他的身形同卫言齐差不多,却意外的瘦削,没过多久,那显眼的红疤便慢慢消退,恢复成了那几近透明的皮肤。

“你这小娘子也太毛躁了。”透明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知意讪笑,但说起来,直接把米缸撞翻的人好像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冒昧问一句,兄台方才是怎么一回事呢?”卫言齐替她先提了问。

“没多大的事,练功时突然失控罢了。”透明人摆摆手,看上去并不想跟他们多费口舌。

“练功?”卫言齐和知意相视一望,异口同声重复了这个字眼。

“那兄台你这一身,莫非也是练功练出来的?”知意上下打量他,试图问个究竟。

没想那透明人听见这话,竟一冷哼转身走了:“原来你们早把我当怪人来瞧了,干你们何事?”

“管好自己吧!”最后还扭头补充了一句。

两人也没想到这个透明人拒绝他们搭话这般果断,让他们活生生吃了瘪。

“真是个怪人。”知意气鼓鼓说道,脚下步子都加快了不少。

卫言齐在旁啼笑皆非,安慰道:“不要太放在心上,往后我帮你再打听打听这怪异的功法吧。”

知意一想也是,跟一个陌生人置什么气呢。

“多谢世子好意了,不过知道这古怪的功法对我也并没什么用处。”知意也不打算让自己练成个绝世武功。

练完难道就像那个二愣子一样?那太可怕了。

虽说被婉言相拒了,但卫言齐似乎是头一次见着知意生气的模样。

其实特别可爱。

-

江寻月先把买下的零嘴和新奇玩意儿放在了马车上,回来时只是顺着人流看个热闹,没想到却看见了知意的背影。

等她艰难地挤了上前,才注意到知意身边的人。

这下江寻月都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了。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浮悠本一直跟着自家娘子,但过来之后,一见地上人的面庞,登时就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极度的惊恐抑制了其他任何想法,令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娘子,娘子......”她扯了扯江寻月的衣袖。

“怎么......”江寻月一扭头,话还没说完就被浮悠的表情惊住了,随即带着浮悠离开了人群。

“莫非?”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江寻月轻碰浮悠的后脑,而对方仿佛触电一般,露出更加惊慌的表情。

她双手不受控制地抓挠着,活像被什么魇住了。

江寻月离她稍远了些,而浮悠尽管意识不清,仍在极力抑制自己,不至于伤到自家娘子。

江寻月于心不忍,大着胆子将浮悠拉到了墙角边上,拍了拍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浮悠的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大口喘着气。

“你好些了?”江寻月问。

浮悠方才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现在控制不住自己想哭的冲动。不知怎的,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眶滑落,在江寻月面前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仅忘了自己是谁,还像这样.......”

“冷静下来,”江寻月将自己手边的水囊递给了她,她比浮悠从容不少,“是那个人有问题?”

浮悠一哽,随即点头如捣蒜:“我看到他,就感到很难受,仿佛有人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江寻月沉默半晌,接着便将发边的金簪拔下,不带犹豫地就放在了浮悠的手里。

“好久没回家见你妹妹了吧?这个拿着,回去多陪下他们。”

浮悠摇了摇头,推拒说:“不,我不能收......今日本就让娘子很为难了。”

“念着你往日的辛勤劳苦,别跟我客气了,起来吧。”江寻月扶她朝马车走去。

“等你什么时候养好了身子,再回来也不迟。”如此说着,她将簪子塞进了浮悠袖中。

浮悠自然是感激不尽,从前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她虽记不起,但现下眼前之人的好,是显而易见的。

她无以为报,便提起裙边,万分虔敬地跪伏在了江寻月跟前:“若娘子不嫌,婢子此生无论身处何地,都会牢记自己身份,誓死不贰。”

“我不需要你为我去肝脑涂地,先前是我的疏忽,才......算了,你起来吧。”江寻月喟然叹道。

浮悠虽没有从前的记忆,但骨子里的倔劲真是一如既往,江寻月费了半天才将人哄得心服口服。

“等跟你差不多倔的那丫头回来了,我们就走吧”江寻月左右环顾,正巧见到熟悉的身影归来,笑着打趣,“哟,人这就来了。”

知意在那头本身没花多少工夫,原路返回却正好瞧见方才浮悠跪在地上的场景。

她觉着贸然上去打搅她们不太好,便等了些时间才上前来。

没有别的事宜,几人便乘上马车回府去了。

窗外街景慢慢移易,江寻月感到整个人轻松不少。

她凑到知意的身边,别有用心地开了口:“你同世子聊了些什么?”

“聊我们为什么都正好是一个人。”面对江寻月的突然发问,知意一本正经回答说。

“那你们简直太合得来了。”江寻月几乎要鼓起掌来,自己先走一步实在是太有眼力见。

“哟,若下次跟你一块遇见了他,那就是我们不相配咯?”知意朝身旁淡淡一瞥。

“咳咳,”江寻月清了清嗓子,“如果我在你旁边的话,那他身边应当也是有人的,别问为什么。”

到了府上,江寻月让浮悠先自己去收拾行装,走进院内的就只剩了她和知意二人。

见此,知意好奇问道:“你将浮悠打发回去了?”

江寻月一默,淡声说道:“留在我身边也很麻烦,不是么?”

知意会心一笑,将她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你心里肯定是有不舍得的。”

“回去陪自己家里的人不更好,虽说浮悠自记事起就跟着我了,等这风头过去了,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我再回来便是。”

“什么风头?”知意疑惑地问,“我怎么不知道。”

阿月好像有什么事瞒着她呢。

“不告诉你,你安心等着就行。”到了自己的卧房,江寻月将门掩上,只留下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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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将归
连载中荼宁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