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五点五十,宿舍两盏台灯如常亮起,只是空气里没有往日温和松弛的氛围,飘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沈砚知醒得比苏清越早十分钟,下床时动作刻意放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兑好两杯温度适宜的温水摆到拼接书桌中央。他昨夜熬夜整理集训分组名单、梳理五大模块国赛高频错题,凌晨一点多才勉强合眼,眼底厚重的青黑遮不住,满脑子都是班主任交代的任务、集训几十人的资料统筹,神经绷得死死的,连日常照顾苏清越的下意识习惯,都被繁杂琐事挤到了角落。
苏清越是被床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吵醒的,一睁眼就看见沈砚知背对着自己,伏在书桌前埋头写写画画,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响急促又沉闷。少年下意识侧头看向桌边——往常成对摆放的白色磨砂水杯只剩下一只,属于他的那只孤零零收在书柜角落,无人顾及。
心底第一缕细微的酸涩悄无声息冒了出来。
这阵子沈砚知变化太大了。从前哪怕刷题到深夜,也会分出心思留意他的情绪,雷雨夜会提前捂住他的耳朵,课间十分钟也要挤到顶楼自习室陪他坐一会儿,独处时一声声温柔唤他阿越,事事以他为先。可自从集训通知下达,沈砚知整个人像被习题、班级琐事牢牢捆住,早上不再为他准备温水,课间永远泡在办公室和老师核对资料,午休顶楼自习室也只剩苏清越一个人守着双人课桌,等不到那个会挨着他、陪他整理速写的身影。
苏清越默默掀开被子下床,没有主动凑到沈砚知身边搭话,安静走到洗漱台,拿自己的水杯接了冷水漱口。冰凉的水刺激牙龈,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沉,像此刻空荡荡的心口。他眼角余光瞥见沈砚知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连一句早安都吝啬给予,指尖攥紧毛巾,心底的委屈又重了一分。
“集训分组名单我要赶在早读前交给班主任,来不及和你多说。”沈砚知终于停下笔,侧过头匆匆扫了苏清越一眼,语气是连日紧绷带来的疲惫冷淡,没有往日独有的柔软,连私称“阿越”都没有唤出口,完完全全是对待普通竞赛搭档的疏离口吻,“今天课间不用等我,资料整理不完,我得一直在办公室待着。”
说完不等苏清越回应,他随手抓起桌上厚厚一摞打印纸,背上帆布包径直走出宿舍,关门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些许,门板撞击门框发出轻微的闷响,把苏清越到了嘴边的那句“阿砚”,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偌大宿舍瞬间只剩少年一人,书桌上散落着沈砚知昨夜演算的草稿,密密麻麻全是国赛代数、几何题型,没有半分属于两人相处的温柔痕迹。苏清越走到书柜前,把那只被遗忘的磨砂水杯取出来,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常年握持留下的浅痕,想起周末约会时,沈砚知捧着热牛乳递到他手里、低声唤他阿越的模样,眼眶微微发涩。
他不是不懂国赛集训责任重,沈砚知身为年级第一、竞赛组长,肩上担子本就比旁人沉。可感情里的人从来不讲纯粹的道理,苏清越贪恋独属于自己的偏爱,受不了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如今眼里只剩下试卷、名单、全班的琐事,连片刻分心给自己的温柔都抽不出来。他渴望一句安抚、一次短暂的并肩、独处时一声柔软的私称,可这些细碎的期待,这几天全数落了空。
收拾好书包,苏清越把速写本、素描铅笔塞进背包夹层,刻意避开教学楼正门,走侧边僻静楼道去往食堂,不想和大概率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等候的沈砚知碰面。
食堂人声鼎沸,林屿和江驰早早占了靠窗的老位置,看见苏清越独自走来,身边空无一人,两人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就你一个?沈砚知没跟你一起来?”林屿把一碟桂花糕推到苏清越面前,往日沈砚知总会第一时间把蛋黄剥给他,今天餐盘里的水煮蛋完整摆在原位,少年半点碰都没碰,情绪低落得一目了然,“这几天我们总看不见你们俩凑在一起,顶楼自习室昨天下午我路过,只有你一个人坐在那儿画画,砚知去哪了?”
苏清越拿起勺子小口喝粥,舌尖尝不出半点甜味,语气淡淡的,带着一层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他忙着整理集训资料,没空。”
江驰推了推眼镜,心思缜密,一眼看穿两人闹了别扭,放缓声音劝解:“我听说这次集训工作量极大,班主任把所有统筹工作全交给沈砚知,分模块讲义、住宿排班、模拟试卷分装、薄弱学生单独规划,几十人的琐事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连日熬夜,精神压力很大,难免顾不上顾及旁人的情绪,你多体谅一点。”
“我体谅他刷题、担责辛苦,可他连半分空余时间都不肯分给我。”苏清越指尖无意识抠着瓷碗边缘,积压数日的委屈忍不住往外涌,“从前再忙的模考周,他都会挤课间十分钟陪我,会记得我的水杯、我的速写、我怕打雷的毛病,现在连一句好好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早上出门一句话交代完琐事就走,连阿越都不肯叫了。我们明明是恋人,反倒比普通同学还要疏远。”
林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是不在乎你,是被琐事压得分身乏术,脑子全天都被集训安排填满,根本腾不出心思顾及细腻情绪。等五天封闭集训结束,担子卸下,他肯定会变回从前事事迁就你的样子。”
“可我等不到集训结束,每一天独处、每一次无人等候的自习室,都让人难受。”苏清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周末约会的时候他明明说,不管刷题多繁忙,都会留出时间陪着我,不会让我独自落空,现在全都不算数了。”
两人的劝解没能抚平苏清越心底的闷气,快速吃完早餐,他独自起身离开食堂,提前走上顶楼自习室,打算利用早读前的半小时安安静静画画,避开所有人,尤其是沈砚知。
推开熟悉的房门,靠窗双人课桌空荡荡的,书柜中层整齐摆放着一整本速写画册、美术考级证书,收纳袋里那张省选前夕争执几何题的旧草稿、燕大金秋营合影静静平放,每一件物品都记录着两人朝夕相伴的温柔,此刻反倒成了刺痛心底的利刃。
苏清越拉开椅子独自坐下,取出速写本与铅笔,本想描摹昨日约会晚霞的模样,笔尖落在纸面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沈砚知连日冷淡疏离的背影,心绪纷乱,线条画得杂乱扭曲,一连撕了三张画纸,心底的闷气越攒越厚重。
他赌气似的将速写本合上塞进背包,干脆取出国赛组合专题习题埋头演算,可满纸公式、分层讨论步骤根本看不进脑子里,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旁边空着的座椅,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走进来,轻声唤他阿越,伸手牵住他的手安抚。可直到早读铃声响起,楼道传来大批学生奔走的脚步声,房门始终安静紧闭,沈砚知没有出现。
苏清越攥紧习题册,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既然他眼里只有集训琐事,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情绪,那自己也不必主动凑上去,谁都不先低头,看谁先妥协。
同一时间,教师办公室内,沈砚知正埋首在成堆的打印纸里核对名单,班主任站在一旁,不断补充调整住宿排班、模拟试卷分发细则,一句接一句的安排砸过来,让他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后天封闭集训就要正式开始,五十名竞赛生的薄弱题型统计表你单独整理出来,每个学生针对性补题方案分开装订,今晚晚自习前必须交到我手上。”班主任将一摞厚厚的月考错题集推到他面前,“你是竞赛组第一,又是组长,这件事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辛苦你多熬几个晚上。”
沈砚知微微低头应声,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连日熬夜带来的头痛隐隐发作,太阳穴突突地疼。他脑海里不是没有闪过苏清越的模样,想起早上出门时少年眼底落寞的神色,心底掠过一丝愧疚,可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摆在面前,他实在抽不出时间抽身去安抚。
他不是忘了两人独处时的温柔,不是忘了要时时刻刻顾及阿越的情绪,只是繁杂琐事占据了全部思绪,紧绷的神经让他失去了往日细腻体察人心的耐心,下意识觉得苏清越一向懂事,能够理解自己肩上的压力,不必分出额外时间哄劝。
办公室的工作持续到早读下课铃响,沈砚知抱着整理大半的资料走出办公室,途经教室走廊,远远看见苏清越独自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速写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朝自己看来,少年刻意偏过头,目光望向楼下香樟树,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沈砚知脚步顿了顿,心底的愧疚放大几分,下意识想走上前和他说两句话,可怀里厚重的资料快要滑落,班主任又在身后喊他核对装订格式,只能硬生生收回脚步,快步离开走廊,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说。
苏清越余光清晰捕捉到他驻足又转身离开的身影,心口像是被轻轻攥住,酸涩几乎要漫出眼眶。他明明看见了自己,却依旧选择转身奔赴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习题与名单,连半分钟停留都不肯给自己。赌气的心思更重,干脆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教室,全程没有再回头。
一上午四节连堂文化课,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高阶解析几何推导步骤,各科随堂小测一张接一张下发,整栋教学楼浸在压抑沉闷的备考氛围里。两人分坐教室前后,全程没有任何交流,收发试卷、传递错题集时,也只是冷冰冰递过去,没有半分多余眼神交汇,在外人眼里,依旧是平日里互相比拼名次的普通搭档,只有林屿、江驰看得出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谁都不愿捅破的隔阂。
课间十分钟,所有学生要么趴在桌面补觉,要么扎堆核对试卷答案,顶楼自习室成了苏清越唯一的落脚处。他独自上楼,关好房门,偌大空间只有自己一人,往日里两人并肩刷题、低声闲谈、相拥小憩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对比此刻孤身一人的冷清,委屈层层叠叠堆积。
他取出水彩颜料,铺开画纸,想画一幅两人初秋同床共枕那晚窗外的秋雨,可落笔没多久,脑海里又浮现沈砚知连日冷淡的模样,心绪难平,干脆将画笔扔在桌面,趴在臂弯里静静发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清越心头一动,下意识抬眼看向门板,以为是沈砚知终于抽空过来找自己,可脚步声只是短暂停留在门口,随即又缓缓走远,没有推门进来。
苏清越眼底的期待瞬间落空,鼻尖微微发酸。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沈砚知趁着核对资料的间隙,特意抽空上楼,站在门外犹豫了足足半分钟,心底憋着少年早上冷淡疏离的闷气,又觉得自己连日忙碌理应被体谅,拉不下脸面主动推门道歉,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集训资料。
两人此刻都陷入了独属于自己的执拗与委屈,一场双向的闷气,就此彻底僵持下来。
沈砚知站在楼梯拐角,指尖捏着打印纸,心底同样憋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他觉得自己肩上扛着全班竞赛生的集训重担,日夜不休熬夜操劳,本就身心俱疲,苏清越非但不能体谅这份辛苦,反倒处处和自己置气,刻意疏远、视而不见,连一句简单的关心都没有,满心满眼只计较自己没有陪他刷题画画,太过任性。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周末约会时,自己花心思挑选画具、陪他逛美术馆、在晚霞下温柔相吻的画面,自认已经付出足够多的偏爱,如今只是短暂因为工作分心,就要承受少年冷淡的对待,心底又疲惫又委屈,暗暗打定主意,若是苏清越不肯主动软化态度,自己也绝不先低头妥协。
午休铃声响起,林屿、江驰按照往日习惯,打算帮两人打掩护,给他们留出独处空间,上楼后却只看见苏清越独自坐在课桌前,桌面散落着揉皱作废的画纸,神色低落。
“沈砚知还是没来?”江驰环顾空旷的自习室,了然轻叹,“他班主任又把他叫去办公室核对住宿名单,说是今晚就要把所有床位表打印装订完毕,实在脱不开身。”
“我不在乎他的名单、集训、试卷。”苏清越声音闷闷的,指尖摩挲收纳袋里那张燕大合影,照片里两人并肩站在图书馆窗前,笑意温柔,“我只是想要一点他的注意力,仅此而已,可他连这点时间都不肯分给我。”
林屿坐在一旁,试图两头调和:“你们俩现在都钻在自己的情绪牛角尖里,你觉得他忽略你的心意,他觉得你不能体谅他的压力,谁都不肯换位思考,这么僵持下去只会越来越难受。其实只要有一方先开口好好说清楚,所有闷气都能解开。”
“是他先冷淡疏远我,没有好好顾及我的情绪,凭什么要我先主动低头。”苏清越偏过头,不肯松口,少年人骨子里的执拗撑着他,不肯率先服软。
另一边,教师办公室内,沈砚知趁着短暂休息间隙,靠在墙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江驰悄悄走进去,低声劝解:“苏清越一个人在顶楼自习室闷了一整个午休,情绪很低落,他心思敏感细腻,你连日事事缠身,完全抽不出时间陪他,换作是谁都会委屈,你抽空上去和他好好解释两句,别这么僵持。”
“我手上几十人的集训安排压得喘不过气,日夜熬夜,谁来体谅我的疲惫?”沈砚知眉宇间覆着一层冷意,心底的闷气无处宣泄,“我已经尽可能挤出零碎时间,他非但不能理解,反倒刻意和我冷战疏远,事事闹脾气,我没有多余精力还要分心哄劝。”
“你们是恋人,本就该互相包容,不是一味要求对方单方面体谅自己。”江驰耐着性子劝说,“他从来不会无理取闹,只是习惯了你事事迁就、时刻陪伴,落差太大才会难过,你抽空上楼,好好和他说说你的难处,他一定会理解。”
“等集训资料全部整理完毕再说。”沈砚知避开话题,重新低头核对手中名单,刻意回避了和解的提议,心底的执拗同样不肯退让。
整整一下午四节连堂综合测试,整套试卷计算繁琐,陷阱遍布,考场之上,两人相隔三排座位,全程没有一次对视,作答完毕交卷时,也是一前一后错开时间,刻意避免碰面。
收卷铃声响起,大批学生扎堆在走廊讨论压轴大题,林屿刻意拉住两人,提议四人一同去校外小吃铺吃晚餐,想借着吃饭的契机,缓和两人僵持冰冷的氛围。苏清越沉默点头,沈砚知犹豫片刻,碍于两位好友在场,没有直接拒绝,跟着一行人走出校门。
小吃铺靠窗卡座,四人分坐两侧,林屿、江驰刻意坐在中间,隔开两人,避免气氛太过尴尬。桌上摆满苏清越爱吃的桂花芋圆、红豆慕斯,往常沈砚知会第一时间把甜品推到他手边,今天只是自顾自低头吃面条,全程没有看向身旁的少年,连一句搭话都没有。
苏清越指尖攥着勺子,看着近在咫尺却冷淡疏离的恋人,心底的委屈层层翻涌,一口甜品也吃不下去,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垂着眼不说话。
林屿不断寻找共同话题,聊下周封闭集训、聊郊外徒步写生、聊燕大数学系招生政策,试图打破僵硬死寂的氛围,可无论聊什么,苏清越只淡淡应声,沈砚知简单敷衍作答,两人之间没有半分互动,往日独处时温柔缱绻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途苏清越起身去卫生间,林屿抓住机会,转头看向沈砚知,压低声音认真劝说:“我知道你集训压力极大,身心俱疲,但阿越不是不懂事的人,他难过只是因为前后落差太大。从前你把他放在第一位,现在所有琐事排在他前面,他感受不到独属于自己的偏爱,才会闹别扭。你主动和他说一句你的难处,他立刻就能释怀。”
“我每天熬到凌晨处理全班的资料,没有任何人体谅我的辛苦,反倒要我放下身段主动哄人。”沈砚知捏紧手中筷子,心底的闷气依旧没有消散,“等集训结束,我自然会和他好好沟通,现在没有多余心力处理情绪矛盾。”
等苏清越回到卡座,氛围依旧冰冷,整顿晚餐,两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桌下往日紧紧相扣的双手,此刻各自放在腿上,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晚餐结束,四人结伴返校,天色彻底沉落,整片教学楼灯火通明,漫长晚自习拉开帷幕。两人分坐教室两端,埋头整理全天测试错题,笔尖演算的声响连绵不绝,可彼此的心,都被一层厚厚的闷气阻隔,明明共处一间教室,却像隔着千里距离。
晚自习三个半小时,沈砚知中途被班主任数次叫走,调整集训模拟试卷排版、统计学生薄弱模块,来回奔波,全程没有往苏清越的座位看上一眼。苏清越坐在座位上,时不时抬眼望向斜前方空荡荡的位置,心底一次又一次落空,赌气似的取出速写本,纸上一笔一画,画的全是空荡荡的顶楼双人课桌,没有并肩刷题的两道身影。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大批疲惫的学生涌出教室,沈砚知抱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集训资料,独自走在人群前方,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候苏清越,径直返回宿舍。苏清越跟在人群后方,远远看着他清冷挺拔的背影,脚步放慢,刻意拉开距离,不愿和他一同回到狭小的宿舍。
推开宿舍房门,沈砚知先一步走进,将资料堆在书桌一侧,自顾自取出洗漱用品走向洗漱台,全程没有和刚进门的苏清越搭话。宿舍两盏台灯各自亮起,两人分坐在拼接书桌两端,中间隔着巨大的空隙,一人整理集训讲义,一人翻看速写画册,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满是无声的僵持与隔阂。
往日夜里,关上房门卸下所有分寸,两人会相拥闲谈,轻声互换阿越、阿砚的私称,分享一天的细碎小事,雷雨夜沈砚知会捂住他的耳朵,刷题累了会靠在彼此肩头小憩,可今晚,所有温柔尽数消失,只剩下冰冷沉默的对峙。
苏清越翻出收纳袋里那张秋日同床共枕那晚画下的秋雨速写,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线条,想起那天夜里沈砚知整夜将他护在怀中、低声许诺长久相伴的话语,心底酸涩难抑,眼眶微微泛红。他偷偷侧头看向另一侧伏案的沈砚知,少年眼底满是习题与名单带来的疲惫,却没有半分看向自己的温柔,赌气地收回目光,合上画册,不再多看。
沈砚知余光瞥见苏清越泛红的眼眶,心底掠过一丝心软,积攒的愧疚冒了出来,可脑海里又浮现连日无人体谅的操劳、少年连日冷淡疏远的模样,心底的闷气再次压过柔软,硬生生忍住了主动安抚的念头,继续低头整理繁杂的资料。
夜半时分,窗外忽然响起轰隆闷雷,秋风裹挟细雨敲打玻璃窗,熟悉的恐惧瞬间席卷苏清越。从前每一次雷雨夜晚,沈砚知都会第一时间放下手中所有事,走到他身边,捂住他的耳朵,牢牢将他护在怀里安抚,可今晚,少年只是僵直脊背,指尖死死攥住速写本,不敢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独自硬扛心底翻涌的恐慌。
雷声接连不断响起,苏清越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细微的动静落在沈砚知眼里,心底所有执拗、闷气、委屈瞬间轰然崩塌,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再也无法硬撑着装作冷淡。
他再也顾不上心底那点不服输的赌气,猛地放下手中的习题,起身快步走到苏清越身边,不等少年躲开,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手掌牢牢捂住他的耳朵,隔绝刺耳的雷鸣,声音带着连日压抑的疲惫与浓重的自责,低声唤出许久没有开口的私称:“阿越,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别一个人害怕。”
突如其来的拥抱与温柔的称呼,击碎了苏清越连日积攒的所有委屈、赌气、隔阂,紧绷多日的情绪彻底崩溃,他埋在沈砚知的肩头,细碎的哽咽无声漫开,双手死死环住对方的腰,连日独自承受的失落、落空、难过尽数释放出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沈砚知一遍一遍轻声道歉,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颤抖的后背安抚,雷雨声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温柔,“这几天被集训琐事冲昏了头脑,日夜熬夜,只盯着手里的名单和试卷,完全忽略了你的情绪,明明答应过你,再忙也会分出时间陪着你,是我失约,让你独自难受、独自害怕,我错了。”
“我不是非要耽误你整理资料,只是……只是想要你一点点偏爱和注意力。”苏清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闷闷地埋在他肩头,“我知道国赛集训担子很重,我可以体谅你辛苦,可我受不了从前满心都是我的人,眼里再也没有我的位置,连一句温柔的话都不肯分给我。”
“是我思虑不周,分不清轻重。”沈砚知低头,鼻尖蹭过他湿漉漉的发顶,心底满是懊悔,“我总觉得你懂事,能够理解我的压力,便下意识把所有温柔收了起来,只顾着处理琐事,忘了你心思细腻敏感,会因为落差觉得委屈。这几天看着你刻意疏远、独自待在顶楼自习室,我心里每一天都又闷又难受,拉不下脸面主动和解,硬生生和你僵持了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沈砚知缓缓松开怀抱,双手轻轻捧住苏清越泛红落泪的脸颊,指尖温柔擦去不断滑落的泪珠,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难处全盘托出:“班主任把五十名竞赛生所有统筹工作全部交给我,分组讲义、住宿排班、针对性补题、试卷分装,每一件事都要细致核对,稍有疏漏就要重新返工,连续四天凌晨一两点才能合眼,头痛连日反复发作,紧绷的神经让我失去了往日体察你情绪的耐心,不是不在乎你,是我一时被压力困住,选错了处理方式。”
苏清越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底厚重的青黑、藏不住的疲惫,连日赌气生出的闷气、执拗尽数消散,只剩下心疼。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沈砚知发胀的太阳穴,小声开口:“我不该一味闹脾气,只顾着计较你没有陪伴我,没有静下心体谅你肩上这么重的担子,明明知道你熬夜操劳,还刻意冷淡疏远你,是我太任性了。”
两人僵持多日的双向闷气,在一场雷雨、一次坦诚的剖白后,彻底烟消云散。
沈砚知重新将苏清越拥入怀中,稳稳护住他,手掌依旧捂住他的耳朵,隔绝窗外不断响起的雷声,低声许下新的约定:“往后无论集训、模考有多繁忙,我每天都会挤出二十分钟,到顶楼自习室陪你刷题、看你画画;早上一定提前备好两杯温水,不会再忽略你的小习惯;哪怕工作再棘手,也不会收回独属于你的温柔,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恐惧与失落。我们有任何委屈、不满,都第一时间和对方说清楚,再也不独自憋在心底,冷战生闷气。”
“嗯,以后我有难过会直接告诉你,不会再刻意疏远你,我也会多体谅你竞赛组长的压力,我们互相包容,不再两厢煎熬。”苏清越环紧他的后背,埋在温暖安稳的怀抱里,连日悬空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雷雨渐渐远去,窗外雨声变得轻柔细碎,宿舍两盏台灯暖光交融,相拥的两道影子紧紧贴合,再也没有隔阂。沈砚知松开怀抱,拉着苏清越并排坐在床铺,把连日整理的集训计划表摊开,一条一条和他讲解自己的工作安排,和他约定每日固定独处的二十分钟,课间、午休绝不缺席。
苏清越取出速写本,提笔,借着台灯柔和的光线,描摹身旁少年眼底带着疲惫却盛满温柔的侧颜,沈砚知安静充当模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作画的少年身上,失了多日的缱绻爱意重新填满眼底。
“阿越,等五天封闭集训结束,我腾出完整一天,我们再去文创街区,像第一次约会那样,只属于我们两个人,逛书店、看画展、吃你喜欢的桂花甜品,好好弥补这几天亏欠你的陪伴。”沈砚知轻声许诺,指尖轻轻勾住苏清越放在桌面的手,十指相扣,再也没有松开。
“好,我等着。”苏清越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眼底残留的水光衬得温柔动人,笔尖不停,纸上线条一点点勾勒出沈砚知柔和的眉眼。
画完速写,夜色已经深浓,两人并肩躺进同一张床铺,被褥温热安稳。沈砚知习惯性将苏清越揽进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一夜不曾挪开。
“这几天独自生闷气,心里是不是很难熬?”沈砚知低声呢喃,心底满是后怕,后怕因为琐碎压力、一时执拗,让彼此承受这么久的煎熬。
“很难熬,每天自习室空荡荡,吃饭、刷题、打雷都是一个人,明明恋人就在身边,却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苏清越轻轻点头,往他温暖的怀抱深处缩了缩,“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双向冷战,有心事直接讲开,不要各自憋在心底难受。”
“再也不会了。”沈砚知低头,在他发顶落下轻柔一吻,“试卷、名次、集训任务再重要,都比不上你。旁人眼里我们是争夺一二名的竞赛搭档,于我而言,你是唯一需要放在第一位的偏爱,任何琐事,都不能挤占本该属于你的温柔与陪伴。”
长夜静谧,秋雨绵绵,连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闷气、隔阂、委屈,在坦诚沟通与相拥和解后彻底消散。这场长达数日、两厢煎熬的冷战,让苏清越与沈砚知都读懂了一件事:再繁重的高三题海、再沉重的竞赛压力,都不能成为忽略彼此心意的借口;恋人之间从不存在单方面的体谅,唯有双向包容、及时倾诉,才能守住藏在试卷缝隙里的温柔心动。
次日清晨,台灯照常亮起,沈砚知第一时间兑好两杯温水,并排摆在拼接书桌中央,轻声唤出温柔的私称:“阿越,醒了,早餐我买了你爱吃的豆浆和桂花糕。”
苏清越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昨日的冷淡疏离,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轻声回应:“阿砚,我们一起收拾习题,吃完早饭去顶楼自习室,你整理资料,我画画,安安稳稳陪着彼此。”
往日独属于两人的亲密与温柔,尽数归来。漫长高压的高三备考前路依旧有无数模考、集训、名次对比等候着他们,可经过这场双向生闷气的煎熬与和解,阿越与阿砚更加懂得珍惜彼此,凡事坦诚交心,互不隐瞒、互不冷战,携手并肩,一同奔赴心心念念的燕大理想,岁岁相伴,不再独自承受委屈与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