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从走廊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掀动讲台上摊开的成绩单页角。
周慧老师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那张薄薄的纸,像盯着什么神秘的符咒——九月月考成绩单,高二开学后的第一场正式排名。
"这次月考,整体还行。"周老师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四个。"
底下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陆星珩,还是第一。"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全班也没什么反应——毕竟从高一开始,陆星珩就没让这个位置旁落过。有人偏头去看斜后方那个座位,那人正低头转着笔,侧脸线条冷白,连睫毛垂着,好像老师念他名字跟念课文没区别。
陆星珩左手捏着右手手腕,右手缓慢转了半圈。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是——"周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的某个位置,"沈砚,年级第二。总分差两分。"
教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是极轻的抽气声,像风穿过树叶的缝隙。
两分。
陆星珩转手腕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
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靠窗的位置。那个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自然卷,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点眼睛。他正咬着笔帽,低头看着桌面,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抬头。
只露出的半张脸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像刚拆封的素描纸。
陆星珩收回视线。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左手捏着右手腕的力道重了点。
两分。
开学第三周,转学生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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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咬着笔帽,舌尖尝到塑料的味道。
笔帽上全是牙印,坑坑洼洼的,像被啃过的骨头。他盯着成绩单的数字:语文142,数学138,英语140,物理95,化学92,生物88。总分695。
差两分。
他在心里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分扣了四分。如果步骤写得再详细一点,如果当时多写两行,是不是就能——
"沈砚?"
周老师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抬头,撞上班主任温和的目光。
"上来领一下试卷。"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像聚光灯打在身上。沈砚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走上讲台。
周老师把试卷递给他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语文考得很好,作文满分。"
"谢谢老师。"他的声音不大,有点哑。
走回座位的路上,他下意识往斜后方瞥了一眼。
陆星珩低着头,正在翻数学书。侧脸的线条很利落,下颌线紧着,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遮着锁骨。
沈砚收回目光,坐回自己的位置。
桌肚里传来轻轻的"咚"一声——是他早上带的冰柠茶,罐装的,还没喝。他掏出来,罐身凝结的水珠沾了一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稍微平复了一点心里的燥。
他拉开拉环。
"嗤——"
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皱了皱眉,把罐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混着甜味,冰得牙齿一麻。
他又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那人还在低头看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翻页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什么精密的事。
沈砚咬着罐口,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
两分而已。
下次一定超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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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在下午第二节。
张桂芬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这次月考数学,整体不理想。"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你上来。"
沈砚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张老师把他的试卷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全班就两个人做对了。你是一个。"
她顿了顿,又说:"另一个是陆星珩。"
教室里又安静了。
沈砚抿了抿唇,没说话。
"但是——"张老师的手指在卷面上点了点,"你的解题思路跟陆星珩一模一样。步骤、方法、甚至连中间跳过的步骤都一样。"
她抬眼看他:"你抄他的?"
语气不是质疑,更像是好奇。
沈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他咬着唇,刚要开口——
"老师。"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很冷,像冰水里浸过的玉石。
全班回头。
陆星珩站了起来,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系得严严实实的。他看着讲台上的沈砚,目光很淡,像在看一道数学题。
"我看过他的解题过程。"他说,"我们的思路不一样。"
张老师挑了挑眉:"哦?哪里不一样?"
陆星珩走上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了几行。字很工整,板书一样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我是从已知条件倒推。"他说,"他是从结果反证。"
他放下粉笔,粉笔灰落在他指尖。
"看起来一样,其实不一样。"
沈砚看着黑板上那几行字,愣住了。
他抬头看陆星珩。
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但耳尖——
好像有点红?
沈砚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行吧。"张老师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两个人,"思路确实不一样,但结果都对。下去吧。"
陆星珩转身回座位。
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差一点碰到。
沈砚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皂,是某种干净的、像刚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
等回过神,那人已经走过去了。
沈砚站在讲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试卷。
一模一样的结果,不一样的思路。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级第一,好像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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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在下午最后一节。
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融化的巧克力。
李建军老师吹了声哨子:"今天测一千米,都给我认真点。"
底下一片哀嚎。
"老师,天这么热——"有人抗议。
"热什么热,"李建军瞪了他一眼,"年轻人出出汗怎么了?陆星珩,你带个队热身。"
陆星珩从队伍里走出来,校服外套已经脱了,里面是件黑色短袖,露出手臂的线条。他站在队伍前面,背对着大家做扩胸运动,肩胛骨的线条很明显。
沈砚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肩很宽,腰很细,腿很长。
标准的倒三角。
他收回目光,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不就是跑得快吗。
热身完,李建军把人分成两组。沈砚跟陆星珩分到了相邻的跑道。
"各就位——"
哨子响了。
沈砚冲了出去。
风灌进衣领里,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味道。他跑得很快,第一圈就冲到了最前面。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第二圈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脚步声。
很稳,节奏很好,一步一步,像节拍器一样。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砚咬了咬牙,加速。
脚步声也跟着加速了。
两个人并排跑着,距离不远不近。跑道挨着,跑着跑着,两人的步频渐渐同步了。沈砚能感觉到旁边那人的呼吸,很匀,一点都不喘。
他偏头看了一眼。
陆星珩也在看他。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落在锁骨的位置。他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同时加速。
第三圈。
沈砚的肺开始烧起来,呼吸变得粗重。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很重。但旁边的脚步声还是很稳,一步一步,没有乱。
他不服。
咬着牙,又加速。
最后一百米。
沈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肺里像灌了岩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还是拼命跑,拼命往前冲。
旁边的脚步声还在。
冲线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很快就被晒得没了踪影。
"三分五十二秒。"李建军报了个时间,然后又报,"陆星珩,三分五十。"
差两秒。
沈砚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
两秒。
又是差一点。
陆星珩站在他旁边,也在喘气,但比他好多了。胸口起伏着,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滑,没入领口。
沈砚别开脸。
"跑得挺快。"
声音很低,带着点喘。
沈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陆星珩没看他,正盯着跑道尽头的终点线。耳尖红红的,像被太阳晒的。
"你也不赖。"沈砚说。
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敌意。
陆星珩转了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左手捏着右手腕,转了半圈。
然后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汗水把他的短袖浸湿了一点,贴在背上,透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忽然觉得,九月的风,好像比刚才更热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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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阵骚动。
沈砚收拾东西很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整理画具。铅笔盒、橡皮、尺子,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其实他在等。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弯腰去掏桌肚里的东西。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圆柱体。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
是一罐冰柠茶。
罐装的,还冰着,罐身凝着水珠。冰冰凉凉的,沾了他一手。
沈砚拿着那罐饮料,站在原地。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带的那罐,上午就喝完了。
这罐哪来的?
他背起书包,往教室外走。
经过陆星珩的座位。
那人还没走。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金边。桌上的书本摆得整整齐齐,课本在左边,练习册在右边,笔放在最上面,笔尖朝向同一个方向。
强迫症。
沈砚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脚步没停。
他抬头。
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前排的座位空着,斜后方——
陆星珩的座位也空了。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桌上的书本还是整整齐齐的,椅子推进去,跟桌子严丝合缝。
沈砚攥着那罐冰柠茶,指节有点发白。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教学楼底下,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正往球场方向走。黑色书包,背影挺拔,走路的姿势很直,像棵白杨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下午体育课上,那人回头看他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那句"跑得挺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柠茶。
拉环还没拉开,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沈砚攥紧了罐子,指尖捏得发疼。
谁送的?同情他?不需要。
他皱了皱眉,把冰柠茶塞进书包侧袋。
可能是谁放错了。
可能是唐棠放的。
可能……
他甩了甩头,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脸上,暖融融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砚往校门口走。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其中一个身影特别高,运球的姿势很流畅,像教科书一样标准。起跳,投篮,球进了。
空心。
那人落地的时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
但沈砚觉得,那人的耳尖——
在夕阳底下,红得特别显眼。
后来沈砚翻成绩册的时候才发现,陆星珩的一千米成绩是三分五十——跟他上学期校运会拿第三的成绩,一模一样。
不多不少,刚好快他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