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存在一瞬间，余知忆下意识的惊愕还未散去，他已恢复如常，刚刚的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你说什么？”余知忆还是将问题问出口，明明那四个字她听得很清楚。
由他率先提前的，非要牵扯起过往，却又要当作无事发生，像是她的幻听一样。
林幼辰抬眼，比刚才稍大的音量，字字清晰，“好久不见，余知忆。”
余光里瞥见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那些尘封在胶片机里的事，她不想捡出来展示给谁看。
余知忆淡淡开口，“叙旧，免了吧。”
听起来决绝，但她并不畅快，这时她意识到，内心还存有的那一部分对林幼辰的感情。
是怨念。
林幼辰注视着余知忆垂下的目光，想起那条没有回复的微信，想起午休听见的那句话，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无论是专注当下开始还是回忆曾经，余知忆都在抗拒他的存在。
那句话的出口，或许排练过千百遍了吧。
他只是想，如果再见面的一天，他应该以怎样的开场白去结束七年分别的时光呢。
台词打磨修改过无数遍，真到了演出的这一天，下意识说出口的还是老套的“好久不见。”
但对方，拒绝了这场叙旧。
嘈杂的片场，他们所处的位置短暂陷入沉寂。
周围的一切照旧进行，摄像机继续运作，演员在搭好的场景里来回，工作人员紧盯镜头。
余知忆很浅的呼吸，是她制造的沉默僵局，由她打破。
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语气放得平缓，“稍后拍第二场，哪里有问题吗？”
“如果我有演得不好的地方，可以直接指出来的。”林幼辰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脚本上。
话说得有些含糊，但余知忆懂了，他大概是认为她在给他留余地。
“这点你不必强调，有问题我会指出来，这才第一场，连对手戏都没拍。”顿了顿，余知忆和他视线对上，“连自己都不信服自己的演技，怎么代入角色。”
林幼辰开口，或许也没想好措辞，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此时刚好被邱澔的声音打断。
“下一场是内景，去补一下妆，小庄你跟着学习一下。”邱澔走过来，接过余知忆手里的脚本，转头对林幼辰道，“等会让我亲自看看你的表现。”
“十月之前把所有内景和前半部分镜头拍完，天冷一点可能会上山拍摄。”邱澔提醒到。
进程推进，任务也就加重。余知忆整理着手边的素材，林幼辰的片段重复播放。
本人已经去化妆间补妆，余知忆提前带着庄泽去了拍摄棚。
对手戏将要开始，余知忆也不免有些紧张，看着脚本上被她标红的内容，不由自主捏了一把汗。
是林幼辰和男一的对话。
有了台词，不似第一场的纯镜头，对人物的情绪递进转折，把控程度都是很大的考验。
曲韵平走出来，很自然的和邱澔他们聊天，看到林幼辰也是一阵夸赞，说邱导看人的眼光很准。
“不要紧张啊，没事的。”在卢禹然和林幼辰去到位置前，曲韵平给了一句鼓励。
镜头对准林幼辰的侧脸，卢禹然开口，熟练念出台词后，机位由侧边转向林幼辰。
道出台词后林幼辰目光上移，看到镜头之后不自然的挪开。
“咔。”邱澔拿起对讲机，“不是诗朗诵啊，别刻意找镜头，当镜头不存在。”
林幼辰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道了声不好意思，又从卢禹然的台词开始。
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后，他一下就将这一点改正过来，台词对了几个回合。
就连余知忆悬着的心都稍稍放松了下来，专注看着显示屏后的呈现的画面。
这场戏是兄弟俩关于收养的同门叛变的猜测的对话。
“你何时能将杭家的事往心上放一放。”卢禹然开口，气势上压下一大截。
很意外的，林幼辰居然没有输下去，接住了卢禹然的戏。
“阿爹心里，你是天之骄子，江湖之上，何曾有人期望过杭家的另一个毫无天赋的孩子。”
“原先说让我们二人比试一番，但第三轮比试还未开始变出此变故，便传位于我，人人劝他说子承父业，理所应当，我怕他心中诸多不满。”卢禹然挥了挥衣袖，语气逐渐着急起来，想用三言两语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
“既然如此，就以理服人。”杭凌离去，林幼辰的戏份结束。
显示器里的人物消失，而真实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余知忆抬眼，毫无征兆般对上视线。
邱澔鼓了掌，赞不绝口，“我有些对你刮目相看了。”
众人也是赞叹不已，时佳肯定着点点头，忍住和她八卦的心，由衷感叹拍摄的顺利。
夜间还有夜戏的拍摄，余知忆趁着空闲时间，给父母打了一个视频。
电话结束后，毫无预料在公共的休息室遇到林幼辰。
拍摄结束，他换下了戏服，穿一件咖色风衣，头发有些拆下假发后的痕迹，手里还拿着那本剧本。
邱澔对他赞不绝口，于是放心的把他接下来的内场戏份交给余知忆，转头去拍摄主要的剧情。
属于杭凌的内容本就不多，余知忆和林幼辰之间的合作很快就能结束。
“邱导让我好好准备一下后续上山的拍摄。”
余知忆“嗯”了一声，想起自己对于他叙旧的拒绝，但关于剧本的讨论本就是分内的工作。
这两点她能很好的区分。
“杭凌这个人骨子里就是冷淡的，在谢澜礼偷偷和外派勾搭时，他看见了。那时候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杭家胜算会更大，现在杭家危在旦夕，他为什么又站出来牺牲自己。”林幼辰没有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的说出来。
余知忆对他这样的提问有些诧异，不得不去猜测着问，“你，看原著了还是看了全本？”
“我都看了。”他一有空闲时间都去看剧本，原著更是看了不下三遍。
不仅是为了了解这个角色，更多的可能是和她有共同话题。
余知忆垂下眼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了？”
“你有上帝视角，杭凌没有。”话落，余知忆抬眼看他，那双眼里的疑惑慢慢褪去，一丝尴尬浮起。
“你觉得他冷淡，他没有过人的武功天赋，所以从小不受重视，自然没有那么重的家族重担压身。杭凌身上有一种灵气，一种格外的感知让他对平静隐逸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可他是杭家的孩子，他即使资质平平，及时不喜欢江湖中的尔虞我诈，他不能一走了之，这对于他来说很痛苦。”
话说到一半，余知忆愣了一下，好像明白邱澔为什么会选择林幼辰出演这个角色。
他身上的态度，真的和这个角色有些相似，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余知忆看着陷入思考的林幼辰，眉眼乖顺，眼里在动容。
单单给他粗略描述杭凌的故事，少年思考的神情就像回忆自身平静的一段经过，意气风发中夹杂着伤痛，内心是缓缓流动的一滩湖水。
“他很善良，他不允许自己弃整个杭家不顾，他能做的，就是为杭家争一个翻盘的机会。他的生命就这样陨落，落叶归根，他说这是他的宿命。”
不知怎么，她愿意和他去解释更多。
“林幼辰，你和他很像。”余知忆还是说出这句心底里的看法，看向眼前眉目舒展，唇角微微勾起，像清风那般温和的少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和以前大不相同。
时间过去太久，余知忆才反应过来，记忆中那样固执倔强的男生会成长，会和她一样顾及成年人之间的体面。
或许十几岁时幼稚的闹别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提起。
现在的他们，就当做刚认识不久的同事，说不定也能称为普通朋友。
总不会有人一直困在过去。
余知忆想，这些天她都在用所谓从前对他的了解去判断他的行事，也是一种自以为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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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