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棕瞳少年

十月的伦敦总是带着一丝泥土的芬芳,雨丝和风交缠在一起,无情地拍打着门窗。

路灯和橱窗的灯接替了太阳的工作,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为行人指明方向。

人群中放眼望去,唯有那位身材高挑的青年最引人注目。他穿着黑色的防水风衣拎着一个袋子走在街上,半背头的金发和海一般灰蓝色的眼眸,优越五官和不凡的气质引得过路人频频回头。

“叮叮叮”电话响起。

青年接起电话,开口却是一串流利的中文:“喂,妈,我马上就回去。嗯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裤脚,低头一看,是一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青年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他。

雨越来越大了,青年加快了脚步。

突然,他的后背被人猛地一撞,皮鞋在湿润的石板路滑了一下,还好他及时稳住重心才不至于摔个狗吃屎。

他看向那人,是刚刚的流浪汉,这人光着脚在柏油路上跑,手里不停地数着刚刚抢来的钱,贪婪的模样一览无余。

灰蓝色的眸子猛然一缩,他看到旁边一家店铺里冲出来一个瘦小的黑发男孩。男孩一脚将流浪汉踹倒,将钱包夺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青年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就一路小跑到他面前,把钱包还给他了。

他低头,一双棕的瞳孔闯进他的眼底。

他身躯一震,紧抓住男孩薄得一层皮的肩膀。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男孩被他的反应吓得了一跳,立马甩开他的手,飞快跑回花店,用一把大锁将大雨与青年隔绝在外。

“叮叮叮”电话声再次响起,青年的思绪被拉回,“嘶……”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自己居然对一个小孩做出这么无礼的事情。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肆意地侵占整片天空,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妈,我回来了。”青年将风衣和鞋子换下,拎着袋子走到茶几边上。

这栋房子地上有三层楼,地下还有两层,光是客厅就有个七八十平。客厅里放置了一张黑檀木制作而成的茶几,地板上还铺了一张古董大毯,天花板上挂的是水晶中古吊灯,简约的塑料袋在这间房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终于回来了!”一位顶着一头卷发筒的女士从二楼小跑过来,用她那镶了几颗闪瞎人眼的蓝色钻石长甲将包装袋拆开,拿出一个巧克力味的甜甜圈,美滋滋地吃了起来,还不忘评价道:“嗯!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妈,少吃点甜食,我先上楼洗个澡。”青年留下一句话就转身上楼了。

浴室里,青年仰头任由温水打在他俊朗的脸上。

黑发,棕瞳,碎片的回忆将他的大脑搅乱,狠烈地撕扯他的神经。

痛,好痛,头好痛!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大脑,他双手摁住脑袋,可钻心的疼痛依旧挥之不去。

“咚!”

他一拳打在瓷砖上,血液从指关节里流出,沿着手指往下滴,大脑的疼痛被手上的伤痛取而代之,他长舒了一口气。

“阿礼,别忘了明天十一点的飞机。”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陆礼披着浴袍走了出来,简单地处理伤口后,开始收拾行李。

乌云霸道地占据整个天空,将整个城市染成了灰色,街道上的人零零散散,男孩坐在橱窗前的小板凳上,静静地观赏着雨丝与风片的“交际舞”。

“阿南,姐夫跟你商量个事,你别告诉你姐听,好吗?”姐夫端来了一盘饺子,是阿南最喜欢的玉米猪肉馅,每逢雨天姐姐都会给他煮饺子。

阿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很汤,热气瞬间把他紧紧包裹住,他舒服得咪起了眼。

“阿南,你想不想符帆哥哥?”姐夫继续问道。

嘴里塞满饺子的小人儿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姐夫眼看有望,马上问道:“姐夫给你买回国的机票,你去找符帆哥哥好不好?”

纵使阿南再迟钝,这么多天的试探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姐夫在赶他走。

他手指在碗底摩挲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吃完饺子后,阿南慢吞吞地来到厨房,开始清洗今天的碗筷。

“阿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姐姐怀孕啦!”符晨来到他身边,兴奋地抱住了他,用脸去蹭他细软的头发。

自从成年后,姐姐很少这样抱他了。

“恭喜姐姐。”阿南就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淡淡的模样,而姐姐却总能从他那张平静的小脸上捕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低下身,轻抚他的眉心:“阿南,姐夫说你想回国找哥哥,这是真的吗?”

阿南没有说话,将手里的那个干净得反光的碗反复冲洗,符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姐姐,”良久,洗碗声停了,他开口道,“我不属于这里。”

伦敦还在被阴天折磨时,飞机已同候鸟一齐落在曜灵国晴空万里的土地上。

传说曜灵国曾是金乌的栖息地,所以当别的国家在这个月份已经开始入秋时,曜灵国的烈阳依旧高悬在空中释放它积存已经的热量。

“哥!在这在这!”少年人的精力似乎永远用不完,就连毒辣的烈日也没能削减他的活力。

“小炀,小曦呢?”陆礼笑着把弟弟荣炀给他拉的欢迎横幅收起来。

“她嫌天太热,不想出门。”的确,这里的气温直达三十度往上,热得人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想窝在空调房里。

“走吧,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零花钱受限制的高中生荣炀听到这句话兴奋地跳了起来,推搡着自己的哥哥往外走:“就等哥这句话了!”

“哥,你看。”慕容炀突然停下了脚步,手指向不远处,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哭,男孩的旁边还站着一个身体壮硕,长相粗犷的男人。

看着男孩哭得皱巴巴的脸蛋和源源不断的眼泪,两兄弟脑子一热一起冲上了上去。

“干什么!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男人?!”陆礼挡在男孩前面,一把将男人推开。

“我……我不是坏人,我是他哥。”男人懵了,看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两人,着急慌忙地解释道。

荣炀看了看男人膀大腰圆的身材和面阔腮横的脸,再看看他哥身后那楚楚可怜的小人儿,呲着牙开口道:“你当我是瞎子吗?再过来我报警了啊!”

男人满脸无奈,低声下气地对蹲在地上的男孩说:“阿南,你快帮帮哥,哥等会请你吃冰激凌好不好?”

似乎是提到了什么关键词,男孩抬起头,在对上陆礼的目光的一瞬间,身躯微颤,立马起身跑到男人的身后,紧抓着男人的衣角,把整个人都藏在他的后背。

男人也掏出手机,打开了他和阿南的合照,边翻边给陆礼解释:“我们不是亲生兄弟,只是生活在一起。他刚从他姐那边回来,是因为想他姐了才哭的,不是我欺负他。”

听完解释的兄弟俩感到有些尴尬,陆礼抱歉道:“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啊哥们。”

“没事没事,我先带他回去了。”男人摆了摆手,带着还在哽咽的阿南离开了。他转身时,陆礼清晰地看见他后背的衣服布料上还留有两小滩水渍。

“帆哥,我们回来了。”一开门,一股辣椒炒牛肉的香味扑鼻而来,油烟味充斥着整间小屋。

“快洗手,来吃饭!”符帆从厨房里探出头,一眼就锁定了跟在余山后面的身影。

“阿南,怎么不跟哥哥打招呼?”他随手扯了张纸,擦完手后去捏阿南少得可怜的脸颊肉。

阿南双手捧着一根大冰激凌,一副对冰激凌很虔诚的模样。他一边吃冰激凌,一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帆哥”。

“你怎么给他买这么大一个冰激凌?等会怎么吃饭啊!”符帆一巴掌拍在余山壮硕的手臂上。

余山委屈地说:“没办法啊,他一直在机场哭,别人还以为我是坏人在欺负他,给他买冰激凌他才肯走。”

符帆噗嗤一笑,又了余山一掌:“去,洗手去,做了你俩最喜欢吃的辣椒炒肉。”

“嘿嘿,好嘞哥!”

安顿好了一个,眼下还有一个最高难度级别的。

符帆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一个夹子把阿南过长的刘海别上去,天气实在是太毒辣了,阿南的白嫩脸被晒得红彤彤的,他忍不住又掐了一把脸颊肉,像哄孩子一样轻声道:“哥哥给你收起来,阿南先吃饭好不好?”

阿南乖乖地把冰激凌递给他,自己坐在小墩子上换鞋。

“我们阿南真棒!”在符帆眼里,阿南永远都是一个乖孩子。

“阿南,你怎么突然回国了?你不是最喜欢跟符晨姐待在一起吗?”余山嘴里啃着排骨,疑惑地看着对面细嚼慢咽的阿南。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符帆又是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阿南想回来就回来了呗。”

听到“姐姐”这两个字时,阿南头几乎是要埋进碗里了,他默默把饭吃完,洗完碗后一头栽进房里不出来了。

“都怪你,好好吃饭提什么姐姐啊!”符帆和余山两人鬼鬼祟祟地趴在阿南的房门前。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余山双手食指对戳,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看来只能使出那一招了……”

“阿南,”符帆从门外探进一个头,他手里拿着阿南还没吃完的冰激凌,“哥哥可以进来吗?”

阿南已经洗完澡换上一套洗到发白的睡衣了,他腰挺得直直地坐在一张小桌板前看书。

没有得到回应的符帆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新版故事书,把书放到小桌板上时,他将阿南微微动容的神色尽收眼底。

“阿南明天陪哥哥去上学好不好?”

阿南猛地抬起头,一双圆杏眼里沁满了稀碎的亮光。

“阿南要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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