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时间,冯钰沁分秒必争。7:10起床,7:20吃早饭,7:42进地铁站,冲到站台。她对每天的最优路线已经烂熟于心。等4号线7:46分的那班,那班车厢里的人比较少,能挤进去。7:52换乘的8号线,进入右边第三节车厢,这个位置到换乘的电梯最近。7:58换18号线,选左侧第二节车厢,离出站的闸机最近。
无聊时,她打量着地铁里的乘客,几乎不是机械地刷手机,就是坐着追剧或靠扶手打盹。她很少见到哪个人脸上有特别轻松喜悦的表情,他们满脸倦容、麻木。尽管衣着、年龄、容貌大相径庭,但冯钰沁觉得他们的面目似乎重合成了同一个。他们汲汲营营,或为自己谋生,或为父母养老,亦或为子女前程。最终他们中有几人,能得偿所愿?
那我呢?我活着是为了谁?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和他们区别又在哪里呢?
这时报站声响起,到站了。
冯钰沁走出车站,和预计的一样,正好8:17。
公司距离地铁站只有五六百米,但每天走在这条马路上时,她经常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她希望距离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没有尽头,自己就可以远离单位的纷扰。然而幻想终究是幻想,8:25就到公司了。在大厅的指纹机旁打卡后,她缓缓走上楼。
推开办公室的大门,看着一摞摞堆起的凭证,她微微叹气。她接替工作的那个员工,离职的时候8个多月的凭证都没有装订。记账凭证都没有打印,原始凭证也没有折成A4纸大小。
现在每天的日常工作尚且应接不暇,以前的烂摊子该怎么办呢?
比繁重的工作让冯钰沁更压抑的,是人际关系的复杂。
公司的财务部分成账务组、预算组、资金组、税务组。环顾四周,一排排竖的工位代表一个小部门,窄小的走廊把每个小部门天然地分隔开来。各个派系泾渭分明,人与人之间隔的不是一条走廊,是鸿沟。
她来公司仅两周,原来的财务经理和财务总监双双调换到别的分部,新来了一个叫财务经理,叫李婵。
这位新经理一来,冯钰沁就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恶意。
那时李婵刚任职,把账务组的三人叫去开会,听了几个人的工作内容汇报以后,皮笑肉不笑地对冯钰沁说:“你的工作量不饱和啊!”冯钰沁心里咯噔一下:新经理才刚来,怎么就否定我的工作?我哪里得罪她了,怎么会说这种话?
李婵的举动使冯钰沁辗转反侧:究竟是我太敏感,还是李婵确实在针对自己?
没等冯钰沁弄明白,随后她就感觉到自己在团队中被孤立。
李婵对李航和方曼说“小李,小方,我们一起开个会”,单单冯钰沁被撇在一边。
她和李婵汇报工作上的事情时,李婵莫名其妙地问:“我不是你领导啊,谁招你进来的啊,你去问问他?”
整个财务部开大会的时候,是中层通知组员的。然而李婵从来不告诉她,她都是听到其他同事提起才知道。
一次可能是无意,但那么多次,都是贬低、无视自己,肯定是李婵故意的。
新领导的刁难使冯钰沁每天战战兢兢。然而此时她未曾料到,接下来的事情,更让她焦头烂额。
李婵来了一周左右的时候,税务部的经理离职,开票的事情扔给了她。
同事们陆陆续续进入办公室,冯钰沁甩甩头,不再想那些糟心的事情,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拉开椅子,赫然发现椅子的角上、电脑的主机旁,附近的地板上,粘着一团团的头发。冯钰沁苦笑,以前理发师口中那个头发乌黑茂密的自己,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影子?去理发店,洗头小妹总是殷勤地对她说“姐,你这头发有点少啊,如果不注意,以后会越来越严重的!要不试试我们店的头皮护理套餐,才299,很划算的。”
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变成这样了?可哪有多余时间哀悼自己流失的头发?审计有些资料催得急,上午她得马不停歇地准备他们需要的资料。
当资金组的经理季菲,专员李影叫她一起吃饭时,冯钰沁才发现已经中午了。冯钰沁和季菲、李影关系不错,公司里目前只和她们二人还说得上话。公司的食堂伙食不错,每天中午是一天中唯一开心的时间。炸得金黄香脆的酥肉,香气扑鼻的蒜香肉丝,碧绿的青菜,白嫩的豆腐上点缀得几根小葱,每样都令人垂涎欲滴。几人坐在桌边,边吃边聊。
李影说“我都不知道,你和我们关系好,是对你好,还是不好了。我们不和你好,你在公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度日若年。我们和你好,你的那个姐,可能更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冯钰沁舀了勺豆腐,“你想得太简单了吧?她忌讳我,主要是因为我是以前的领导招进来的。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看我顺眼的。”
季菲夹了块肉丝“你学学李航,方曼呀,他们也是老人,但是在李婵手下照样混得开。”
冯钰沁低下头:“我确实没有他们两个会做人,我社交能力特别弱。”
李影放下筷子,喝了口汤:“搞不懂你,明明有中级会计证书,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受气?”
冯钰沁无奈道“证书又不是万能的,财务这行找工作特别难。企业考虑综合因素的,证书只占很小的比例。”
李影擦擦嘴“怎么总说丧气话?你自己多投简历试试啊! 这里工资又低,外面哪找不到?”
季菲哈哈笑道“你们学学我吧,合理摸鱼。干一天活拿一天工资,别想那么多。”
下午,冯钰沁鼓起勇气向李婵建议:凭证后面合同之类的附件页数很多,能单独拿出来吗?这样可以减少工作量。李婵反问“那这些合同你来保管吗?如果拿出来,那就要你管。”
她又和李婵说这是以前的人遗留下来的问题,能不能让组内别的同事一起帮忙?李婵一脸正色:“会计是讲究连续性的工作,以前的人没有完成应完成的工作,现在你接手了,就应该你去完成啊!你想让别的同事帮你,他们自己的工作也很多,哪有时间帮你。”
建议都被驳回,钰沁的心里有千万匹羊驼奔过。这么多工作量,你丝毫不考虑实际情况,总是施压让我干,让我怎么办?吐槽归吐槽,手里的活还得抓紧干。
四点半,仓库在系统里推送了今天要开的内容。按照公司的规定,当天推送的货物清单,当天必须开完。钰沁把一叠空白专用纸塞进机器,电脑上飞速操作,加足马力狂开。
五点半,账务组的两名同事准时走人,留下钰沁还在开票。她给家庭群发消息,不回家吃晚饭了。发完消息后,她打开外卖app点了外卖,然后手机随手放桌上,赶紧继续开票。她只顾电脑上敲击着键盘,送来的外卖也没心思吃。等票开完,才突然想起来,外卖都还没吃。摸摸包装盒,已经凉透了。公司里也没有微波炉,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含在嘴里,用口腔的温度稍微暖和食物后咽下去。然后她拿纸巾抹抹嘴,开始做剩下的凭证。
做完凭证,她开始装订以前的凭证。拿起一篮凭证,按照原始凭证上的日期进入财务系统,勾选了要打印的记账凭证,按下打印选项,针式打印机吱吱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异常刺耳。她伸个懒腰,去饮水机那接了杯水。一天没喝什么水,渴死了。她自言自语着,咕咚咕咚地吞咽下水。等打印机的声音停止了,她过去把一叠叠的记账联撕成一张张。这个简单的动作重复多次,半小时就过去了。她把原始凭证后面的纸先对折,再把左边向下折出个三角。折完原始凭证后。再把记账联放在对应的原始凭证前面。
总算装订掉半个月的凭证,她舒了口气。她揉揉酸痛的脖子,迅速披上外套,理包、关灯、锁门。
走出公司,昏暗的马路上人烟稀少,偶尔有几辆车急速驶过身旁。地铁里人明显不多,车厢空位大片大片。下班早遇到晚高峰反而没这么舒服呀,她自嘲。她找到一个靠挡板的座位坐下,头轻轻地靠着挡板,闭上双眼。
到家把外套挂在客厅的衣架,冯母听到动静走出房间,问:“今天又这么晚啊?”“是啊,公司事情多。”“还需要吃点东西吗?”钰沁无力地摆摆手。“整天这么忙,你怎么吃得消?你们那个经理也真是的,你是个老实人,干嘛要那么针对你?”“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前面的领导选进去的,既不如李航,是男生,能使唤干重活。又不像方曼会讨她欢心,她要挑事是正常的。”
冯父也走到客厅,安慰道:“你现在除了夹紧尾巴做人,也没什么其他好办法了。先忍忍,多做点就多做点,不要计较。别和她起冲突,也许时间久了,她态度会转变。”“嗯”钰沁垂头丧气地回答。
她真的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目前的状态,自己就是原地打转。工作忙,直属领导排挤,薪资微薄,意义是什么呢?难道只要能糊口的工作,自己就该感恩戴德吗?生存第一,可人如果有口饭吃就满足,和动物何异? 她觉得自己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备受折磨却又无法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