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不凉么?”声音从高处坠落。
岑昭坐在长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踩在地上的黑色高跟鞋微微抵着江逾白的帆布鞋。
江逾白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面对着岑昭,坐在地上。
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岑昭,但她很享受这个因仰望岑昭而扯出的弧度,低头时还能看见岑昭交叠的脚踝和垂在椅边的裙摆。
她的手按在地上,粗砺的地缝硌着掌心,有点疼,
但这点疼却带出一点令江逾白颤栗的愉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此刻的真实。
长椅和大地拉出的高度,是她和岑昭的距离。
她觉得自己好像叩拜神明的信徒,在什么都还没明了的时候,江逾白就隐隐表现出一种把岑昭当神明来仰望的偏执迷恋。
她匍匐在这个方寸之地,甘之如饴。
“不凉,我喜欢这样。”江逾白摇头,傻笑几声。
“你好像很喜欢听歌,我有时候在课间会看见你在座位上听MP3。”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涌起的情绪被夜晚的风轻轻放下。
“是的,我还喜欢抄歌词,我有个歌词本。”说起爱好,江逾白有点兴奋,她想和岑昭分享更多的自己。
“会用我送的本子抄喜欢的歌词吗?”岑昭此刻讲话,好温柔好温柔。
“你送的本子,我用更重要的用处哦!”
岑昭没问具体的用处,但她知道江逾白肯定会赋予它更珍贵的意义。
“老师会做这样的事吗?老师平时听歌吗?老师喜欢谁的歌?”江逾白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喋喋不休。
“以前……也会……”话刚出口岑昭有点犹豫,敞开自己是件很危险的事。
砸碎CD机的声响突然回荡在耳边,
“抄歌词,我们那个年代还挺流行,特别是文科生里……”
“哈哈哈老师,你那个年代是哪个年代,说得好像我们差了好多年一样!”
岑昭正色道:“我比你大十岁……”
“差十岁多好!成熟!迷人!”
岑昭:“……”
“谁比你大十岁都迷人?隔壁班语文老师刚好和我同年……”
“可我只喜欢比我大十岁的岑老师!”
“……油嘴滑舌。”
和江逾白闹了一会,岑昭看着远处的路灯,突然说,
“我以前爱听陈奕迅。”
“哇!我也爱听!我给你唱……唱首《十年》”
打趣她?岑昭看见少女的坏笑,拍了她一巴掌。
江逾白收起不正经的劲,站了起来,
“我真的会唱。”
“我唱得不夠動人你別皺眉,
我願意和你約定至死,
我只想嬉戲唱遊 到下世紀,
請你別嫌我將這煽情奉獻給你……”
江逾白粤语很标准,她唱了几句,不过不是《十年》,是《K歌之王》。
音乐是如此狡猾的东西,居然能将人从一种情绪引向另一种情绪,
那点萦绕在她们之间的温情又铺天盖地地从歌中跑出。
“不是要唱《十年》吗?”
“但这首歌的歌词才是我更想对你说的。”
【我唱得不够动人你別皱眉……
请你別嫌我将这煽情奉献给你……】
“借歌词表达心意确实是你们这个年纪会做的事情。”
歌词直白又不直白,一览无余又隐而不宣。
“错!表达心意是每个年纪都可以做的事情……”
“有些歌词写得很美!”
“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些?”这句话从岑昭口中挣扎而出,
“什么?”
“你对文字很敏感。”
“我看很多人会说,文字带给人力量,你觉得呢?”岑昭试探着问。
“也不一定是力量吧,也可能是痛苦。所以我觉得应该说——文字,很真实。真实的痛苦,真实的快乐。”
岑昭的睫毛颤了颤。
“把伤口写下,痛苦就会减少吗?”她突然说。
“老师你好像很排斥它。”
岑昭:“我……”
“老师你要这样想,我觉得写东西是一种表达,可能有一天被看见时有人能从里面感受到同样的痛苦,而当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和她共享着一份心情时,她的痛苦或许不会消解,但能从中得到一份安慰,
“也有可能会有个人看了后发现,哦,原来她当时这样难过啊,然后找到你,对你说,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还可以……这样的吗?”
“所以,”
“不难过了好不好?”
“老师写过的话,一定也安慰着谁。” 江逾白仰起脸,路灯在她睫毛下投出阴影,
岑昭愣住,呼吸停滞在胸腔,指尖在膝盖上触到疤痕的凸起,烫伤般的温度顺着经络烧向心脏。
“我又不写……”飘忽的话语,很没有可信度。
江逾白笑笑不说话。
“好啦老师,我们回去吧,外面有点冷了。”
月光顺着江逾白的眼神流淌,照亮少女仰起的侧脸。
“月亮好亮。”
“喜欢月亮?”走在路上,岑昭看着江逾白随口问。
“喜欢,老师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吗?”江逾白买着关子,往前走了几步和岑昭拉开一点距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岑昭倒退着走,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岑昭被风扬起的发丝,很美,她对着岑昭笑。
“为什么?”
“因为啊——
月亮是不死的荒原”
嗡——
一阵轰鸣。
岑昭的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向前的步子骤然而停,高跟鞋与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
心跳声放大,放大,无所不在。
她像是被吸进一个扭曲的空间,一个稚嫩的女孩穿过时光的裂缝朝她走来,她分不清那是江逾白,还是——
十八岁的自己。
远处飘来晚会散场的欢呼声,寂静的夜变成一盘被快进的卡带,人群从岑昭身边不断流过,糊成一团影子,
她站在原地,摇摇欲坠,无处遁形。
怎么可能……
写来写去都不满意,感觉自己被抽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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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唱歌给她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