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拥抱

第四十一章拥抱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顾若涵比平时沉默。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沉默。林郁禾认识她四年了,能分辨出这两种沉默的区别。

她还是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和往常一样稳稳地坐在最上面。但英语比平时低了三分。三分,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顾若涵来说,是“考砸了”。她拿到卷子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林郁禾注意到,她把卷子折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她把卷子塞进桌洞里,没有再拿出来。上课的时候,她还是坐得很直,低着头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林郁禾知道,她不对劲。

放学后,琴房。顾若涵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林郁禾走在她左边,没有催她。她们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顾若涵把吉他放下,没有弹。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林郁禾也没有弹。她坐在对面,看着她。

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声音很轻,像在叹气。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你英语比平时低了三分。”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林郁禾看着她,想起了初一的时候,她摔了膝盖,顾若涵蹲下来帮她卷裤腿,手也在抖。那时候她不敢问她“你是不是在担心我”,现在她敢了。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三分而已。”林郁禾说,“你还是第一。”

“不是分数的问题。”

“那是什么?”

顾若涵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银杏叶不落了。

“我怕我下次也考不好。”她说,“再下次也考不好。一直考不好。然后去不了政法大学。”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顾若涵说过这种话。顾若涵从来不说“怕”。她总是说“会”“能”“没问题”。她不说怕,好像怕是一种不该有的情绪。

“你怕去不了政法大学?”林郁禾问。

“嗯。”

“还是怕不能和我一起去?”

顾若涵没有回答。但林郁禾知道答案。她怕的不是考不上,是考不上就不能和她一起去政法大学了。她们说好了的,要一起去。说好的事,不一定都能做到。顾若涵说过这句话,她记得。

林郁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顾若涵。”

“嗯。”

“你可以怕的。”

顾若涵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光。

“我没事。”她说。

“你可以有事。”

“我真的没事。”

“你可以有事。”林郁禾又说了一遍,“你不用每次都‘没事’。你不用每次都第一。你不用每次都抱重的那摞。你不用每次都帮我拧瓶盖。你不用每次都挡在我前面。你可以让我来。”

顾若涵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又开始吹了,久到银杏叶又开始落了。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林郁禾。很紧,紧到林郁禾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脸埋在林郁禾的肩膀里,没有说话,没有声音。但林郁禾感觉到肩膀有一点点湿。她在哭。顾若涵在哭。那个考试永远第一、搬作业永远抱重的那摞、从来不说“我怕”的顾若涵,在哭。

林郁禾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你下次会考好的”。她只是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声音很轻,像在给她们伴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若涵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她松开林郁禾,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和平时一样。

“你哭了多久?”林郁禾问。

“没哭。”

“你眼睛红了。”

“进了沙子。”

“琴房里没有沙子。”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银杏叶的味道。

“顾若涵。”她叫她。

“嗯。”

“你会去政法大学的。我也会。我们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顾若涵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了我就信”的安心。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她抱了我。她英语比平时低了三分。她说她怕考不上政法大学,怕不能和我一起去。我说你可以怕的,你可以有事的,你不用每次都‘没事’。她哭了,没有声音。我没有说别哭了,我只是抱着她。我们说好了的,会一起去。她信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她们还在靠近。很慢,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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