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病倒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王宫。
我去探望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但眼睛还能睁开。看见我进来,他动了动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床边坐下,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我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但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
“吓着了?”他笑着调侃我。
我摇头,高兴不起来。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吃力。
“你小时候胆子就大,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一滴眼泪没掉。”
我不记得这事,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御医怎么说?”我转移话题。
“年纪大了,底子亏了,御医说养养就好。”
我看着他的脸,说得倒是轻巧,谁看不出来,他自己也不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二王子进来了。他在床边站定,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父王。
“父王,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父王摆摆手。
二王子点点头,又看向我。
“姐姐也在,正好,有件事想跟姐姐商量。”
我看了看父王, “在这里说。”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
“父王病了,朝里的事不能没人管,大哥忙着边关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姐姐既然醒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帮衬帮衬。”
我看着他。
帮衬帮衬。
他想让我参与朝政?还是想把我推到台前,好让他的那些人盯住我?
“我身子还没好。”我想随便应付两句。
他倒是追的紧,
“慢慢来,不着急。”
他看了父王一眼,又看看我,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里奥来了。
他看上去比白天更累,眼底的青黑又深了一层。他拖着步子挪过来,像走了很远的路,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倒了杯水递过去。
他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
“父王怎么样?”他问。
“还行,醒着。”
他点点头,又问我今天的事。
“二弟今天去找你了?”
“嗯,他说让我出来走动走动,帮衬朝政。”
里奥冷笑了一声。
“帮衬朝政,他是想让你出来,好让那些人看看,你这个长公主有多‘健康’。”
他继续说着,“只要你出来走动,他就能说,长公主身子好了,可以参与朝政了,然后把你架到台面上,让你管事。你管得好,是他辅助有功。你管不好,是他帮你‘担着’,横竖他都是赢。”
我听着,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那我怎么办?”
“拖着。”他说,“就说身子没好,御医不让出门,拖一天是一天。”
说到这里,我看了着他的脸,突然觉得他好让人心疼。
“你呢,气色一点也不好…”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赶忙变了副模样,笑着说:
“哈哈,放心死不了的,哥哥向你保证。
……
夜里,我站在镜子前,我总是想看小伊莎,对方倒也不介意。
“你都听见了?”我问起今天的事。
“嗯,我听得见。”
“他说得对吗?”
“对,二王子就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我顿了顿,“我以前也是这样被他架着的吗?”
“……是。”
我多想替她分担那些不易,可只能默默心疼,如鲠在喉。
“不要担心,现在你有里奥还有父王和艾拉。”
我看着她的眼睛,补充着说,
“还有你。”
父王病倒的第五天,外面出事了。
二王子的人在公会上提出:说长公主已经醒了,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该出来参与朝政了。还说这是“顺应民意”,是“王室的体面”。
里奥当场驳了回去,说长公主昏睡三年,身子还没好,御医说还要静养,强行让她出来,是拿她的人命开玩笑。
两边吵了一下午,最后不了了之。
艾拉把这些话学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窗边发呆。
我自顾自想着:哪有这么严重
艾拉说完后,又小心地补上那么几句:
“殿下,里奥殿下是真护着您。”
“以前您病着的时候,二王子殿下也来探望,每次都坐很久,但里奥殿下回来之后,我才看出来,谁是真的对您好。”
我转头问艾拉:
“以前二王子来的时候,都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
“就坐着,有时候跟您说话,有时候就看着您。有一回,他还让我出去,说想单独陪您待一会儿。”
我眉头一皱。
“你出去了?”
“出去了。”她说,“他是二王子殿下,仆人不敢不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想继续听下去,便追问。艾拉回忆着,
“后来他待了一刻钟左右,就走了,您还是那样睡着,没什么变化。”
我点点头,让她出去了。
小伊莎的声音响起:
“你猜他在那刻钟里做了什么?”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肯定不是什么好意。”
那天下午,我去看父王。他比前几天精神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见我进来,他放下碗,示意我坐下。
“议会的事听说了?”
“嗯。”
他看着我,
“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回答道:
“二弟想让我出去,里奥拦着,我应该…听里奥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我的语气有点慌乱。
“我是说,父王的意思是…”
“以前你不说这种话,以前你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从不让别人替你挡。”
我沉默不语。
他握住我的手。
“这样好,有人保护你,好。”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
“父王,”我小心翼翼的询问,“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他笑了一下,安慰我说。
“快了。”
我不信,但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我怕下一秒眼泪就涌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站在镜子前。
“你还好吗?”
“嗯。”
我本来想掩盖自己的情绪,结果当对方一说出口,眼泪便涌了出来,擦干了又渗透出来。
眼泪低落在镜子上,小伊莎也“哭”了。
“他说我变了。”
……
“卡斯帕”
“我在。”
“你替我完成愿望吧了”她突然这样子对我说。
小伊莎从没有这样子说过,但我知道她不想辜负家人迟来的爱,我也不想。
我郑重的向她承诺道:
“一切交给我吧,我会登上王位,查明真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我们叠在一起,却依旧能分的清谁是谁。
第七天,父王能下床走动了。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来了。”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里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查。”
他敲敲手指,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开口:
“老二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转头看他。
“老御医死得蹊跷,我都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上面,照出皱纹,照出老年斑,照出一个父亲的老态与作为一国之主的威严。
他忽然看向我:
“小伊莎,有些事,不是不想办,是有心无力。”
我等着。
“他是我的儿子,就算查出来是他干的,又能怎么办?杀了他?关他一辈子?让天下人看王室的笑话?”
我听着,胸口闷得慌,我也明白父王的不易。
“所以你什么也不做吗?”
这句话,是我替小伊莎问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
“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犯错,等他犯一个能抛开亲缘,没法再护着他的错。”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光暗淡,那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其他什么。
“如果他一直不犯错呢?”
他没回答,扶了扶额,划过时间刻下的深痕。
那天晚上,我把这些话告诉了小伊莎。
她说她知道,我想也是,只是我想跟她说。我站在镜子前,又是这样看着她那张脸。
“父王说他在等他犯错。”我说。
“我知道。”
“他说他等一个能抛开亲缘,没法再护着他的错。”
“我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信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的,都一样。”
她忽然提起之前,
“你的那句话,是为了我说的吧。”
“卡斯帕。”
“嗯?”
我好久没听过别人这样叫我了
我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如果你这样想这样想就这样想吧。”
以前总是这样想着,等真相出来,等他被惩罚,等一切结束
我在等。
等二王子被揭穿,等真相大白,等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好好活着了?
我不知道。
但现在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我忽然觉得,等不等得到,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