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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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第二个早晨,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那种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灰蒙蒙的都市晨光,是久违的阳光——帷幔被挽起,落地窗大敞着,深秋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个正踮着脚推窗的女孩身上。

她回过头,看见我睁着眼睛,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殿下醒了?今日天气极好,御医说您可以下床走动了。”

是艾拉。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我是伊莎贝拉,长公主,一个高烧三天后奇迹般醒来的女人。

而眼前这个女孩,是我的贴身侍女。

“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殿下。”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叠衣物,“要现在起身吗?陛下吩咐过,您醒了先去用早膳,他上午要见使臣,下午才能来看您。”

我坐起来。

那叠衣物被展开——一层又一层的衬裙、束胸、长裙、外袍,全是繁复的蕾丝和刺绣,深蓝色的底子,袖口镶着细细的银边。

我盯着它们,沉默了。

“殿下?”艾拉举着那件衬裙,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自己来。”

她瞪大眼睛: “这怎么行!您是长公主,怎么能自己更衣——”

“我说,我自己来。”

艾拉闭上了嘴。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把那叠衣物放在床边,垂手退到一旁。

我拿起那件衬裙,折腾了大概一刻钟。

束胸的带子怎么也系不对,衬裙的褶皱怎么都理不平,外袍的搭扣在背后,我反着手够了好久。艾拉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好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最后我终于穿好了。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里面那个人——

深蓝色的长裙,银色的暗纹,领口开得不算高,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披散着,还没梳,深棕色的卷发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白。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是我的脸,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殿下,”艾拉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把梳子,“让奴婢给您梳头吧?”

我接过梳子。

“……我自己来。”

艾拉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

但我没理她,我拿着梳子,对着镜子,开始和这头长发作斗争。

早膳摆在小起居室里。

不是我昨晚躺的那间寝殿,是隔壁连着的小厅,圆桌靠窗,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盘盏——银质的餐盘、瓷碗、水晶杯,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各种餐具。

食物也是陌生的。

一小碗奶油浓汤,几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一碟切成薄片的火腿,一小块白软的东西,像是奶酪,又像是某种凝乳,还有一杯深红色的液体,不是酒,闻着像某种浆果煮出来的汁水。

我坐在桌前,对着这桌陌生的事物,忽然想起自己原来的早餐:

便利店的饭团,三块五一个,配速溶咖啡。

“殿下?”艾拉站在一旁,“是不合胃口吗?要不要让厨房换些别的?”

“不用。”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奶油味很重,里面有细碎的蘑菇粒,暖的,咸淡刚好。我又喝了一口,然后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早餐了。

原来那些年,我都是怎么活的?

咬一口饭团,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吃一边翻文献,咖啡凉了也顾不上喝,等到想起来的时候,苦得没法入口才能撑起身体。

可是在这里,我坐在这张圆桌前,窗外是深秋的阳光,桌上是一顿热腾腾的早餐,没有人催我,没有文献等着我,没有未读邮件在收件箱里闪烁。

我可以慢慢地吃。

一口汤,一片吐司,一小块那种白软的凝乳——它没什么味道,但口感很特别,滑滑的,抿一下就化开。

我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艾拉立刻紧张了:“殿下?”

“没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我在某个深夜刷手机时看见的话,说一个人最奢侈的时刻,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可以慢慢吃一顿早餐,不着急”。

我当时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坐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对着这顿陌生的早餐,我忽然懂了。

用完早膳,艾拉问我:“殿下想去花园走走吗?御医说您需要晒晒太阳。”

我想了想,点头。

花园比我想象的更大。

或者说,这不叫花园,这叫园林。修剪整齐的树篱,铺着碎石子的小径,每隔几步就有一座石雕——天使、女神、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野兽,喷泉在远处哗哗地响,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艾拉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这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了没多久,我就觉得有些喘,索性在一座喷泉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水声很近。

我盯着那池水看。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有些眼花,水池很深,不是那种浅浅的景观池,是真正的、能没过人的深。池底铺着深色的石子,水色显得幽暗,像一面蒙着雾的镜子。

我看着那池水,水面上倒映着我的脸。

我盯着那张倒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在吗?”

身后传来艾拉的声音:“殿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身,离开了那座喷泉。

下午,父王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比昨晚看起来轻松些,但眉宇间仍有倦色,一进门就挥退了艾拉,自己在床边坐下。

“气色好多了,御医说你今日下床走动了?”

“嗯,去花园转了转。”

“那就好。”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伊莎,你还记得多少?”

我看着他。

“你昏睡之前的事,还记得吗?”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我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过往,有什么秘密,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但我不能沉默太久。

“有些模糊。”我说着,声音很稳,“像隔着一层雾。”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忽然有点紧张,他不知道我不是他女儿,但他一定感觉得到——眼前这个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御医说,高烧后有些人会这样。”他的声音低沉,“慢慢就好了。”

我点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戒指。

很旧了,银色的,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周围的花纹已经有些磨损。他把它放在我手心里。

“你母后的。”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她走的时候,你才七岁。”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戒指是她留给你的,说等你长大了给你,后来……我一直收着。”

我握着那枚戒指,小小的,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现在你醒了,该给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枚戒指不属于我,这段记忆不属于我,这个坐在床边的男人——他的女儿不是我。

但我握着他的戒指,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嘱咐我好好休息,就走了。

我摊开手心,看着那枚戒指,红宝石在烛光里幽幽地亮着。我想,先帮自己收起来吧。

我把戒指放在枕边。

夜里,艾拉替我放下帷幔,吹熄了几盏灯,只留了床头的一支蜡烛。

“殿下早些休息。”她轻声道,“明日还要见几位大臣夫人,她们听说您醒了,都递了帖子求见。”

我点头。

她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蜡烛的光一跳一跳的,帷幔上映着晃动的影子。

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于是坐起来,拿起那枚戒指,对着烛光看,红宝石的切面很细,每一面都折着光,像一小簇火。

我看着那簇火,忽然又想起那句话——

你在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问这句话。

明明那二十年里,我最怕的就是“她”出现,怕那个笑声,怕那种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感觉,怕自己真的疯了。

可现在,“她”不出现了,我却开始有些急促。

我把戒指放回枕边,起身下床。

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

银框的,不大,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白天艾拉就是举着这面镜子让我看那张陌生的脸。

我走到镜子前,烛光有点暗,镜子里的人影也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脸,一双眼睛。

我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我。

是灰色的,很浅,像那个水池——像一面蒙着雾的镜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我忽然停住了。

烛光跳了一下,镜子里,那双眼睛好像也……跳了一下?

我盯着它。

不,不是眼睛在动。是——

是眼神,那个眼神变了。

之前是“我”在看自己,现在,那个眼神……像是在看我。

我猛地退后一步,心跳得厉害,烛光又跳了一下,镜子里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

很轻。

很短。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听见了一声笑。

我不知道自己在镜子前站了多久,只记得蜡烛快燃尽的时候,我终于动了。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跳还没平复。

但奇怪的是,我觉得安心。

我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帷幔上的花纹,想着那个眼神,那声笑。

她还在。

她一直都在。

那个人,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人——她没有消失。

她只是……在等。

等我看她。

等我来。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忽然又想起那池水幽深的,像一面蒙着雾的镜子。

明天,我想再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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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于自身
连载中祗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