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权力(二)

“殿下,”我打断爱德蒙,“这个提议关乎王室的声誉与你即将缔结的婚姻。一个非婚生的孩子...在这样的时刻,绝非明智之举。”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桑德拉。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

说完,他恢复了应有的仪态,向门口走去。离开之际他回望了一眼,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

“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你在这里,桑德拉。”

门轻轻合上。

我靠回椅背,慢慢把刚才那一口气吐出来,以此平复胸腔里的滞闷。爱德蒙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个出于爱的产物...只是为了我们。

爱?多么奢侈而无用的词语。它早已被我摒弃,却还是会在某些瞬间呈现出它曾有过的样子。

那时我还不到四岁,就已经能在满堂宾客前完整演奏出《夜之序曲》。父亲听着羽管键琴的琴音与随之响起的赞叹,揽过巴利侯爵的肩,骄傲地对他说:

“我的桑德拉从来不哭,哪怕练到指尖起泡。”

是啊,从来不哭。

恐惧太多了,多到连眼泪都承载不下了。爱德蒙不会明白,他眼中那个强大到可以依赖的女人,早就把作为“女人”的一切属性都埋葬了。每当我与门客彻夜苦思如何将国王的意志引向我们的方向,我的丈夫在孔雀石宫享受着他的爱情;而等晨钟敲响,我早已侍立国王身旁,将他的指令化为一句“如您所愿”。我放弃了温热与柔软,换来了站在这里的资格,因为昔日的屈辱使我认清了世间的唯一真理:没有权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而在我更早领悟这点之前,我的母亲,拉维涅子爵的独生女,早就用她的一生验证过。

她用丰厚的嫁妆清偿了格兰特数代人挥霍累积的债务,将那些抵押文书和借据化为乌有。可她的慷慨与奉献,在祖父眼中不过是“未来的子爵夫人”应尽的义务。他们把她的嫁妆和心意都花完了,人也就不值一提了,甚至她留下来的女儿也未曾被善待。

祖父终日佝偻在属于族长的高背椅上,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随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所有女人:我姑妈——他的亲女儿,被他形容为母骡子,我的继母是他口中“穷酸的乡下妓女”,我和玛姬则是“没用的女孩”。到后来,家里不顺的事越多,他也变得越发得歇斯底里,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我父亲为了续弦了一个他不认可的女人,毅然抛下我们搬到了乔治安娜郡;而我小叔叔,年少时就是个十足的叛逆分子,他公开声援费加尔人的平权活动,视阿尔贝·普洛曼这个叛军头子为偶像,再后来又娶了个费加尔女人,成了家里永远无法提及的禁忌。

于是,我成了那个假定的继承人。

姑妈毫无保留地培养我,让我接受与男性同样的教育,并将我视为自己意志的延伸,不断告诫我:一个女人若是被主赋予了重大责任,那就必须比男人更聪慧、更坚强。

我压抑自己对父亲再婚的失望,假装不在意他将夸赞转向新生的女儿,强迫自己对他望向我和玛姬的疏离眼神视而不见,并将一切化作了成为女首领的信念。

“因为眼泪在那时就流干了。”

我轻声对自己说,尾音在寂静中消散,和那些从未被听见的哭泣一样。

我也曾以为这些事也会随着时间而消散。所以我一直等着,等着父亲咽气,等着祖父入土,等着姑妈将一切名正言顺地交到我手上,那么整个家族就真正属于我们姑侄了。

然后,命运展示了它最荒谬、也最残忍的一面。

就在祖父下葬的那个深夜,悲痛与劳累引发了姑妈的早产,在一片混乱、祈祷与血腥气中,一声啼哭响起。

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泰鲁斯尼亚。无数宾客络绎而至,只因他们见证了一个非凡的瞬间:年过四旬且结婚二十余年的埃文福德子爵夫人,居然能顺利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一时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欢声笑语驱散了两场葬礼的阴霾。老克雷斯特公爵小心翼翼地将男婴放入由纯金打造的摇篮,一众身着华服的贵妇用她们缀满珠宝的手,将他从教堂高处的楼梯传递下来。

人们大声呼喊着:“奇迹!”

我站在庆贺人群的边缘,看着他周身萦绕天命所归的光晕,就此吸走了所有的目光、希望,以及原本属于我的未来。

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一切就都变了。姑父由旁支成员一跃成为了家族的新一任首领;而有了真正继承人的姑妈扬眉吐气地坐到了那张高背椅上,并以同样的目光审视着我,成为祖父至死都还没消散的魂魄。

我很优秀。

“可惜你不是男孩。”

我亲眼看着姑妈如何宠爱那个婴儿,看着仆人们如何精心伺候他,看着世界都围绕着那个“黄金男孩”旋转。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刻,直到连绝望都变得乏味,梗塞夜以继日地翻涌而上,并且不断在喉间发酵、膨胀。

然后,在某个看似平静的日子,它找到了裂缝。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人们结束了上午的忙碌,从最尊贵的首领到最底层的仆役都开始了午后的休憩,庄园内外也就此陷入了寂静。

我怀抱着婴儿在露台的躺椅上轻轻摇晃,感受着春日里的暖风轻拂过脸颊。尽管阳光是如此明媚,可却怎么也照不进我的内心。

我低下头,下巴轻抚着孩子的额头,他的心跳打在我胸口,使我滋生出莫名的幻想,这个新生儿会以什么方式走向死亡?

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育儿室壁炉使用不当而引发的火灾?又或许是奶妈一时疏忽导致的窒息?

又或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我胡乱想着,起初只是念头,还能想一下,收一下,告诉自己别想了。可念头越转越深,深到某一个瞬间,我不确定自己是在想还是在做了。等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露台的边际了。下方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我移不开眼,也喘不上气,等到胸口发疼才后退了半步。怀中婴儿的头发在阳光下依旧乌黑,浓密的睫毛随着美梦轻轻颤抖——他与我是如此相似,我们血脉相连,命运交织。

然而,他也是如此脆弱,柔软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任何撞击。只需我轻轻一松手,他便会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我紧闭双眼,可思绪却依旧停滞不前:祖父的愤怒、咒骂、厌恶、唾弃、疯狂、冷嘲热讽,在我耳边不断循环并纠缠不放。

他死不瞑目...

他死前紧紧掐着我的脖子...

“可惜你不是男孩。”

他如同毒蛇般佝偻在主位上...

他看向我和玛姬时的唾弃眼神——

——如今又在姑妈的眼中重现...

姑妈!

我猛地睁开眼睛——面前竟空无一物,双手竟不知何时垂放下来。

我惊慌失措地探出身子,寻找婴儿的身影。但很快,一声响亮的哭啼划破了庄园午休的宁静,穿透了整个建筑里外。

他悬挂在伸出的藤蔓上嚎啕大哭,爆发出顽强的生命力。整个庄园随即开始躁动,嘈杂声、尖叫声、祈祷声和救援声此起彼伏,所见之处皆是混乱。

他没死。

这个认知瞬间炸开我的恐惧。我踉跄着后退,转身时被裙摆绊倒在地,立马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念头:跑下去混进人群里,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是前来救援的——

可一抬头,却迎面撞见了继母,正对上她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她扶着门柱,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而我眼中来不及收起的仓皇,在那一瞬间无所遁形。

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彻底改变。

她说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她说我必须答应卡塞尔侯爵的求婚。

为此,我不得不签下了各种苛刻的条款和协议——格兰特的头衔、我的继承权,我母亲用整个拉维涅家族财富填平的债务与荣耀...它们不再与我有关。那些曾属于我母亲的巨额遗产,被转入“家族公产”的名下,而我换来的只是一份微薄到近乎羞辱的嫁妆清单。随后,玛姬就以同样的方式被扫地出门,甚至更为恶劣。

我抽出桌角边被几张羊皮纸压着的家族树样板,再也无法按捺此刻心中的翻江倒海,抓起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划着那个缠绕我半生的姓氏——

格兰特。格兰特。格兰特。

每一道都是恨在往外渗,越划越紧,越紧越划,直到挖空了那几个字母,才抓了起来砸向对面的巨幅油画,连带着我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我所抗争的究竟是不甘被随意摆弄的念头?还是为了向那些曾经剥夺我的人证明,我已经强大到成为世界的主宰,掌控他人的命运?

我喘息着,在一片狼藉的寂静中抬起头,目光正对在画布的景中。那唯一一处用金箔镶嵌,属于金百合宫的穹顶,它就在那里,沉默,巍峨,是所有野心家的终极坐标。

而我早已将自己锚定在了

那里。

我,亚历山德拉·格兰特·斯特林,在他日史书记载中,必然会被冠以超越身份和头衔的称呼,一个凌驾于至高权力者的更高处——“国王的制造者”。

我将成为一个奇迹,一个被世人传颂并且敬仰的故事。

这是我在离开格兰特庄园时对自己的承诺,也是我真正地活着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权力(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溺于伊甸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