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丽茜,我教你。外面的藤蔓结实得很,保证比普通楼梯有趣多了。”
对“找乐子”的渴望瞬间压倒了对惩戒的恐惧。我爬上梳妆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任由他将我托了上去。
顷刻之间,半个身子就悬在外面了,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风从下方不断翻卷着我的裙摆。我感到一阵眩晕,紧抓着窗框,压根不敢动。
“会...会摔下去的...”
“怕什么?我就在这里。”阿历克斯也跃上了窗台,就蹲在我身边,蓄势待发。“听我的,转身,面对窗户,手抓好窗框。现在,右脚慢慢往下探,用脚尖去找藤蔓。对,别往下看!往下看你会晕。看着我。”
我按照他的指令,将右脚慢慢探向虚空。脚尖在空气中划动,几经探索后就探到了一个微凸的东西。
“感觉到了吗?它们比你想象的要结实一百倍。”
说着,他覆上我的手,将我的手指掰开,引导它们去触碰老藤。
“脚踩那里,对,那个藤疤是个支点,”他托着我的肘部,“两只脚都踩上去,踩实。手往上,抓紧你头顶那根更粗的。”
我按照他说的,往下沉了沉,藤蔓的纹理摩擦着掌心。
“现在,往下走。记住,一次只移动一只手或脚。”他已经翻出窗外,落在我下方一臂之遥的地方,仰头指挥我,“看着上面就好,别看别处。”
我学着他的样子,右手松开头顶的藤蔓,抓住下方的另一段,左脚向下试探,找到新的凸起,踩实;左手松开,摸索下方,重复,再重复...就这么缓慢地向下移动。
风还在吹,但不再只是可怕的推力,它拂过我的脸颊,鼓荡起睡裙,带来夜的清凉。
落地时,我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栽在了露台上。阿历克斯几乎同时从侧下方一跃而下,紧跟着架住了我的胳膊。
“看吧,这老家伙,可屋里那些雕花楼梯扶手结实在多了。”他拍了拍身边那根从五楼一直垂到地面的、足有半人粗的藤蔓主干,“现在,你认识它了。它也记住你了。”
我靠着他,大口喘息。抬起头,才发现窗户悬在那么高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小方框。明妮探出大半身子,阿历克斯回以胜利的笑容,我则是朝她挥了挥手,手指还在发麻,残留着藤蔓的粗糙和他握过的温度。
住进姐姐们的房间后,我们姐妹被交给了奈德勒夫人管教。她是整个庄园的女管家,也是个将整洁、准时与精确奉为神谕的女人,任何偏离“标准”的言行都是对她所维护秩序的冒犯。因此,她时刻手握教鞭,以纠正我们任何微小的差错——坐姿不正、脚步声太重,甚至眼神不够“谦卑”,有时候我们还没弄明白哪里出错,鞭子就已经下来了,打得我们猝不及防。
姑妈不参与这些。她整日坐在大厅那把高背椅上,桌上放着堆积如山的账本、信件和庄园事务报告,她只管翻阅、批注、对管家和仆人发号施令,只有在晚餐时我们才能见到她。就餐的时候她也没闲着,皱着眉头翻看我们当日表现的汇报,然后下达增加某项练习,或者剥夺某样娱乐的处罚。
我们被要求保持绝对的静默与服从,不允许抬头与她对视,更不允许回嘴。她一开口,我们就得停下嘴,立刻回答:“是的,夫人。”
这些奇怪的规矩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必须遵守的,阿历克斯不用,安格丽塔也不用。
安格丽塔是庄园的常客,年纪虽小,却已然沾染上了孩子们不被允许的、对于“僭越”的好奇。她经常和父亲出入社交场合,并热衷于转述那些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上至王室轶事,下至贵族八卦与人文风俗。她爸爸让她住在这里,大概是想让她学学怎么当个淑女,但我不认为姑妈能填补孩子们缺少的母爱以及提供必要的指导。她终日操劳庄园里的琐事,仅剩的那点管教的心思也全都给了阿历克斯。
阿历克斯比同龄男孩难管得多。他聪明、俊美,胆子也大...一切美好的词汇天生就环绕着他;但他同时也拥有惊人的破坏力(尽管常常是无心)和对权威的漠视,尤其他又精力充沛,并且对一切未知都充满了探索欲,这种**驱使他不断打破边界,尤其是规矩上的。他可以穿着沾满泥点的骑装冲进客厅,可以大声打断大人的谈话发表自己的见解,可以在餐桌上公然挑剔菜肴并索要自己喜欢的食物。这些都被姑妈视为“男孩的活力”或“子爵的魄力”,至多换来几句掺杂着纵容的轻斥。
他就是这个家的中心,也是所有秩序下那个最不稳定的变数。这种浑然天成的矛盾,使他无法被简单地归类或忽视。
塞缪尔和他哥哥完全相反。他不怎么说话,长得没阿历克斯好看,身体也不好,以至于多数时间大人们都当他不存在。布勒先生将他的胆怯、易受惊吓与时常的小病小痛笼统地归咎于瘟疫的后遗症;姑妈则迁怒于塞缪尔的乳母,认定是她的骄纵才将塞缪尔养成如此,全然不符合她对格兰特家族男孩的期待。
而明妮在成为“格兰特小姐”后的变化是深刻且迅速的。为了在这座庄园里活下去,她拼命让自己做到最好,顺从和稳妥成了她的日常,而任何可能引来麻烦的苗头都会被她迅速掐灭。我则是走向了另一端。白日越是压抑,晚上就越想往外跑。明妮起初还会劝阻;阿历克斯当然不在乎,他的世界没有“完了”这个概念;而我则被饱腹的快乐和心跳加速的感觉冲昏了头。
每晚南希取走烛台后,他便如约而至,在窗框上叩出暗号。我们的胆子也在一次次得手之后越来越大。那在口中化开的浓郁滋味,混合着做坏事得逞的痛快和逃过一劫的狂喜,远比白天的日子来得鲜活。
阿历克斯无疑是这场冒险的将军,他熟知仆人的作息和每一条通道的走向,也能在需要时模仿老鼠的窸窣或猫的轻叫来混淆视听。我也有我的本事,能撬开柜门搭扣,能在他发出警告时瞬间躲进碗柜暗处。到后来,我们甚至不用说话——一个手势,一声短嘘,就知道对方的意图。
跨出窗户的那一刻,我便被他带入了另一个世界:他不再是格兰特庄园的少爷,我也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养女。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才是一样。
只是谁都不知道,这样“一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小姐,你们最近夜里可要锁好门窗,”露西手脚麻利地拍打着枕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庄园里进贼了。这几个月厨房里少了好多吃的,厨娘气得跳脚,报到奈德勒夫人那儿去了。她这两天正查问呢,连我们下人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明妮正在梳理我头发的手顿时停住了。等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她立刻蹲到我身前:“丽茜,你听到了吗?你们必须停下,立刻停下!奈德勒夫人已经怀疑了。今晚无论阿历克斯说什么,你必须拒绝。听到了吗?”
那天余下的时间,我们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明妮一直在祈祷,而我则努力专注于刺绣这件事上。阿历克斯依旧漫不经心,甚至趁奈德勒夫人不注意时,朝我做了个“老地方见”的口型。我不敢回应,可乱七八糟的针脚不会说谎。
夜里,我和明妮躺在床上,盯着紧闭的窗户,只有夜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就在我以为阿历克斯终于肯早点入睡时——
叩、叩。
那声音还是来了。间隔片刻,又响了两声。明妮抓着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我在“开”与“不开”之间纠结,听着那叩击声变得急促。
最终,心里那股想往外跑的念头还是推着我坐了起来,爬上了梳妆台。
阿历克斯挂在藤蔓上,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我就知道你会来!今晚厨娘做了杏仁挞,我闻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明妮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而我的眼前是阿历克斯伸出的手。
我不再犹豫,把手放了上去。他在前方引路,我紧跟其后,赤脚踩过粗糙的藤蔓、落在冰凉的石板上,又陷进柔软的草地里。夜晚的庄园呈现出另一种静谧,而我们正穿行在它的无尽之中。
厨房里还残留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掀开烤炉,只见一打点缀着烤杏仁片的挞饼,他迅速用手帕包好两个,塞进怀里,又拿了一个递给我。我们顾不上说话,仓促地咽下今晚的战利品。
正要原路返回时,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伴随着油灯忽明忽暗的昏黄光晕,正朝着仆人通道移动,眼看就要拐入厨房。
阿历克斯反应极快,他拽住我一甩,死死捂住了我的嘴。黑暗中,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隔着单薄的衣物,另一颗更剧烈的心跳正紧贴着我传来。
提灯人的脚步在几步外停顿,昏黄的光晕扫过备餐长桌的边角,我吓得连眼都不敢眨。
万幸的是,那人并未深入,只是探了片刻,就朝着来时的方向远去。
我们在黑暗中又屏息等待了许久,直到确定危险解除才敢原路返回。我踉跄着跌坐在妆台上,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阿历克斯紧随其后,迅速关上窗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明妮立刻将我们拉了下来。“守夜的人听到动静,沿着这层往楼下方向去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愕然地盯着我们。我抬头,只见一道醒目的煤灰横在了阿历克斯脸上,而他本人却全然不知。
阿历克斯也看着我,愣了一下,“噗...你看起来活像只钻了烟囱的猫。”
我伸手去摸,却被他抓到梳妆台前,只见鼻尖、左侧脸颊甚至眼皮上都蹭了好几块煤灰。
我不甘示弱:“你还好意思笑我?你像从战场上溜回来的伤兵,还是打了败仗的那种。”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结果抹得更花了,配上混不吝的表情,我只看了一眼就绷不住了。尽管我们拼命捂着嘴,但还是笑得直不起腰。
“别闹了!这有什么好笑的!”明妮又急又气,不由分说地把我们拉到到盥洗架旁,“快,把手和脸都擦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说着,阿历克斯接过布巾,背对着我们擦拭,我则在明妮的协助下换上干净的睡裙,清理着指甲缝里和脸上的污渍。凉水让我打了个激灵,彻底冷静了下来。
这时,阿历克斯才转过头,看向地上那团旧睡裙,眉“这个必须处理掉,藏起来,或者...最好烧掉。还有,明天一早让露西和杰思敏先去倒掉盆里的水。”
我点点头,把睡裙卷成一团,塞在了床底。明妮再次检查了我们的脸和手,确认没有明显痕迹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后半夜我睡得并不踏实,但天一亮,侥幸就占了上风。或许守夜人只是例行公事,并未真正发现什么。
阳光似乎都为了印证我的想法而变得格外明媚。露西端着水盆进来时,我甚至能对她打趣。明妮虽说依旧忧心忡忡,但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奈德勒夫人带着两个女仆走了进来。她直接命令杰思敏和露西打开衣柜,将衣裙一件件摊开在床上。一无所获后,她身后的两名女仆便掀开床褥、打开每一个抽屉,甚至挪动了衣柜,开始更彻底的搜查。
我和明妮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心里疯狂地祈求:不要找到床底,千万不要。可女仆的手还是伸向了那里——
那件卷成一团的睡裙被摊开,展示在所有人面前,上面沾着煤灰和油渍,还有几处明显的勾丝,是昨夜仓促躲藏时被石壁摩出来的。
奈德勒夫人紧盯着我和明妮,压得我喘不过气,显然已经看穿了我们所有的伪装。就在那张薄薄的嘴唇即将吐出质问时,明妮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
“是我,我晚上饿得睡不着。”
说完,她垂下眼帘。奈德勒夫人脸上毫无波澜,反而将双眼彻底转向了我,轻哼了一声。
“所有人,到二楼偏厅集合!现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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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