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沉沦(一)

第十二章沉沦

POV: Alexander

卢米埃尔先生的回信使我不必再挣扎于困惑与羞愧之中。我爱丽茜,这不再是需要纠结或隐藏的秘密,而是一个理所当然、并且亟待实现的事实。

然而,整个夏天,丽茜都蜷缩在床上郁郁寡欢,为另一个男人心碎。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帕丁森先生带我去看马厩里最烈的马驹,却告知我要先等驯马师调教完毕。等待从来不是我的强项,尤其是当我明确知道,什么才该是属于我的。

于是,我接管了她的夏天,试着逗她笑、带她去骑马、与她冒险爬上阁楼,甚至是带她去见拉塞尔夫人,将我灵魂里从未示人的那一部分交付到她手中。一切都在滑向注定的轨道,我不再问“这是否正确”,只在想一个问题:如何让这个慢半拍的姑娘,跟上我已经全速前进的心?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我正从马厩回来,穿过长廊时,却见丽茜正对着一面镜子,费力地将一缕头发缠进一条过分艳丽的紫红色缎带里——这与她格格不入的装扮,显然是在模仿城里夫人们的式样。

一个念头闪过。我悄无声息地靠近,指尖一勾,抽走了那根滑溜溜的缎带,长发瞬间披泻而下。

她抬起头瞪我,“还给我!”

我举着缎带后退,她伸手来抢,我便转身向长廊的另一头跑去。空旷的建筑里响起了追逐的脚步声和难得清脆的笑声,惊扰了主厅里的人。

“够了!”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打断了所有的嬉闹。

母亲正一筹莫展地坐在高背椅里,桌上摊着厚厚的账册。因为费加尔人行会推行的“契约农制”,那些失地农民更愿意去费加尔人的农庄充当季节性雇工,今年从事夏季劳作的人手远远不够,很有可能导致秋季歉收。

丽茜知道自己又闯祸了,立刻低下头,扮作乖巧的模样。我将她拉出了母亲的视线,待上了三楼才松开手。

“今晚城里有剧团来演出——从贝勒维斯塔堡来的,不是本地那些草台班子。我订了包厢。”我顿了顿,留意着她的反应,“明妮也去。”

“真的?”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立马抬起,虽然又克制地低垂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光彩已将她心底的期待照得无处可藏。

傍晚,我在渐沉的暮色里走向马厩,却只见她独自站在车边,整理着手套的边沿。“姑妈让明妮去核对南边农庄的账目,她怕是去不成了。”

“那就我们去。”说着,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骑马去。让马车跟在后面就行。”

“骑马?现在?”丽茜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

“不然呢?”

我扬起眉,带上一点理所当然,然后没等她犹豫,就转身朝通向马厩的侧廊走去,随后,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风开始流动,带着傍晚微凉的草木气息,也送来她发间淡淡的紫罗兰香。待走出庄园后,我一夹马腹,同时收紧缰绳,“北风”发出一声兴奋的响鼻,骤然加速。

丽茜惊叫了一声,身体因惯性向后撞进我怀里。风瞬间狂暴起来,道路在眼前飞速展开,两旁的树木又急速掠向身后,远处农舍的灯火化作迷离的光弧。世界简化成了几种最纯粹的感觉:风打在耳畔的呼啸,马蹄叩击大地的节奏,怀中她身体的温度和我们几乎同步的、剧烈的心跳。

我赶在夜幕完全降临前抵达了特雷什城。勒住马后,我单手揽住腰将她抱了下来,只听见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骑起马来简直像疯子。”她整理着弄皱的裙摆,小声嘟囔着。

我耸耸肩,“有吗?”

“开什么玩笑?你挥鞭子的时候,风都快把我的头发连根扯走了。”

我笑了,“注意了,小姐。‘骑得快’和‘追逐速度’是两回事。我让马儿加速,是为了追赶‘速度’本身。它像风一样总是在我们前方的一步之遥,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真正追上它...或许就能挣脱时间,在一个心跳的间隙里抵达任何想去的地方,并且共生为在同一速度里的整体。”

“‘挣脱出了时间’,上一次我们谈论起死亡的时候,你也用了这个说法。”

“所以人们总是将追赶速度和体验死亡这两件事相提并论。”

丽茜没有再做更多的纠结,只是抿了抿嘴,化开一个浅笑。我知道,她接受了这套关于速度和自由的荒诞梦话,就像她过往接受了我所有怂恿。

步行前往剧院的路上,她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哼着一段没头没尾的小调。我很高兴丽茜的变化。几周前她还是个闷闷不乐、满脸幽怨的失意人,现在又变回了笑容明媚的少女,还借了安格丽塔的脂粉好好打扮了一番。

我在门口的小摊前停下,摸出几枚铜角子,买了樱桃蜜饯,拉着她由贵宾通道进了剧院。

喧嚣与光热扑面而来,混合着香粉、烛烟与人群的温度。仰起头,穹顶高得令人目眩,中心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像倒悬的银河,数百枚切面折射着上下跃动的烛火,将整座大厅浸在一片富丽堂皇里。

我们的包厢在第三层最中间,由丝绒帷幔隔出的空间。里面供应热茶、起泡酒和十几种蜜饯与糕点,还有专门的侍者为我们服务。年轻侍者接过我们的脱下的斗篷,极快地抬了下眼,又迅速垂眸。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对年轻男女在没有长辈陪同的情况下单独待在包厢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值得玩味。不过我不在乎这个,我眼里只有那身褪去斗篷后、格外清新动人的淡蓝色身影。

“这是拉娜·J·纽森的戏,”我在她身边坐下,胳膊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讲十日战争后期,一个骑士负伤落难,误闯奥伦萨维尔群岛,被一个奥伦女人所救。你知道的,就是西北联盟最后那几场...”

“格兰特先生,”她假装板起脸,眼睛却不停眨巴,“您的历史课能不能等戏开场再补?我头疼。”

那故作严肃的腔调,配上她绷不住的嘴角,形成一种可爱的矛盾,让我先笑了起来。

见我笑了,她那点强装出来的端庄也瞬间瓦解,跟着笑了。直到序幕的钟声敲响,我才赶紧捂住她的嘴。

音乐响起,她立刻安静了,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的表演。我知道她对历史、战争这些宏大的东西向来都是一知半解,对市民的娱乐活动也不热衷,顶多只是跟着我瞎闹。但今晚不同。舞台上,骑士与寡妇相遇于生死之间,从猜忌、对峙到生死相托,在烽火连天的缝隙里共同守护着岛屿众人的安危。期间我偷瞄了几眼,她唇瓣微启,脸在舞台流转的光影里明明灭灭,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乱世的荡气回肠之中。

那份赤诚的的向往,刹那间让我涌起一阵澎湃,沿着血液蔓延向四肢,使我只想靠近她,再靠近一些。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说些赞美的话,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作为一个喜欢依靠直觉的人,我决定这么做——毕竟赞美别人总是件好事。

中场休息时,我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丽茜,你今晚...”话到嘴边,滚了一圈,“非常美。”

她转过头,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但那神情消失得太快,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你真这么想的吗?”

那张生动的脸正努力维持淑女该有的矜持,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说来奇怪,丽茜的容貌远在安格丽塔之上,只比明妮逊色一些,可看起来却并没那么明艳。也许只因为她太自卑了,总是自怨自艾造物主的偏心,喊着自己永远长不大了。可她不知道,此刻她的双眼亮得惊人,是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光。

散场后,我和丽茜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带着我们在特雷什城内逛逛。

即便接近午夜,集市广场依旧热闹。我们闯进一个只由香气和体温构成的炽烈的领域里,被周遭的一切迷乱了眼。安德烈曾用猎奇的语气提过这种地方,称之为“世界的另一张脸”。此刻这张脸正朝我们吐着炙热、混乱、又毫无章法的呼吸。

丽茜笑出了声,享受着这种漫无目的的推搡,脸颊染着流光溢彩与兴奋混合的绯红。走着走着,她停在糖渍水果摊前,晶莹的蜜色果肉泛着光泽,还没等我付完钱,她又被隔壁飘来的香气勾去了魂,转身驻足在甜点摊前,手里很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纸袋。

回到马车后,她立马打开杏仁饼,又在沾满胭脂的手指上舔着糖霜,落在我眼里反而成了种天真的诱惑。她是我心尖上的妙人,我看她哪里都喜欢得不得了。

“我能把这个带回家吗?”她含糊地问,举了举那个包着樱桃蜜饯的纸袋。

“拿来吧你,”我伸直腿,搁在对面的软垫上,伸手抽走了她的零食,“你把车厢弄得那么脏,残渣碎屑掉得到处都是,等着劳伦斯太太告状吧。”

她“哼”了一声,又拿起了曲奇。

夜风涌进车窗,吹散了车厢里的甜腻气息。车夫在前头哼着小调,与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就在某一刻,也许是转弯时的轻晃,我们的手背碰在了一起,但谁也没有立刻挪开。

然后,我的手指摸索过去,穿过她的指缝,缓缓扣紧。那一整晚绷着的弦终于松懈下来了。我向后靠去,头抵着车厢壁,闭上眼,感受她轻浅的呼吸。

深夜将至,忽然下起了雨。雨滴砸在车棚上,淅淅沥沥、毫无条理,却让车厢内显得更寂静。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的空间,缩小到我们交握的双手。

庄园的正门已经关了,车夫绕到了侧边的马厩入口。几个披着油布斗篷的杂役提着风灯迎出来,准备护送我们回房。

丽茜朝我使了个眼神,拽着我跳下马车,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雨幕中。

“快点,我会甩掉你!”

雨水瞬间滴透衣衫,却没能浇灭我的热忱,我拉着她在夜色里狂奔,脚下泥泞飞溅,视线逐渐模糊,我们却跑得越来越快,甩开了几位杂役。

当我们停在后门廊喘息,雨水顺着头发和衣角滴滴答答,石壁将心跳放大又吞没。烛火照亮了她的脸,金发沾在额前和脖颈,衬托出她清透的皮肤和娇美的容颜,像蜜桃滴落的甜美汁水。我伸手撩起她的碎发,她微微侧头,眼神如小鹿般清澈灵动,雨水挂在睫毛上,欲坠未坠,随着喘息轻轻颤动,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我的心中。

这暗夜里的雨声、喘息、远处的闷雷,狂奔、牵手、指尖下的微凉,又带着肌肤相贴的确凿温度。我记不起上次如此纯粹的快乐是什么时候了,但此刻由丽茜给予的欢欣是如此汹涌,比骤然绽放的梦境更加急速。

那段日子,阁楼成了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天堂。我们在堆积如山的旧物间玩牌、发呆、同享一支薄荷卷烟,不问晨昏也不闻外事。有时我会把鲁特琴带进来,弹些不成调的曲子,她就在木箱上跳舞,脚踝上还系着塞缪尔送的银铃铛,发出细碎的轻响伴奏。

午后,阁楼里闷热得很。我们刚结束一盘纸牌游戏,并排躺在那只最大的木箱上。两人靠得稍微近了点——或者说有限的空地就那么点大。卷烟在指间燃到了尽头,我把烟蒂掐灭,随手丢进瓷盘里,百无聊赖地回过头。

丽茜就近在咫尺,脸颊上每一根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纯白的棉质睡裙衬得她肌肤愈发剔透,松垮的领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

老天,谁说丽茜长不大了?

我心里漾开一圈莫名的得意,目光顺着那道浅浅的阴影滑下去,又迅速收回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短到不能再短,不是有意凑近,只是躺着躺着,身体就默认了这块木箱的边界,于是胳膊贴胳膊,肩膀挨肩膀,谁也懒得再腾挪。她蓝紫色的眼睛半阖着,我呼出一口气,故意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皱了下鼻子,没睁眼。我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她瞪了我一眼,用唇语问:“怎么了?”

我没回答。

空气瞬间变得黏稠,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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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于伊甸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