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誓言(一)

第十一章誓言

POV: Elisabeth

自从结束了和托尼的关系,我便陷入了颓丧,纵使对人笑,也不过是不想让人为我操心。

夏日的午后是最难熬的时候。整个世界白晃晃的,空气又热又闷,让人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卢米埃尔先生特意找姑妈说情,以我身体尚未恢复为由免去了我的课业;明妮却认为比起失恋,我更像远古时期终日沉浸在满心哀怨里的寡妇;阿历克斯则是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每次进城都不忘给我带回一包蜜饯或是时兴的小玩意儿。

妆台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可我却再也喜欢不起来了。日子就这样在乏味与倦怠中循环。

“无聊是一种懒散——确切地说,是精神涣散的一剂毒药。”这是明妮在百忙之中抽出半分钟的评价。

她近来总是忙于学业和闺阁间的交际,姑妈又开始让她接触家族事务,为将来成为女主人做准备。她和桑德拉都指望明妮能结一门好亲事,好光耀门楣。姑父去世多年,继承人尚未成年,只能依靠封地的收入来维持开销,这些年的日子确实不容易。所以明妮的婚事至关重要。倘若她能嫁入高门,那几个小的孩子更有机会寻得好婚事或者谋得更高的地位。毕竟明妮无论学识还是性格都是无可挑剔的,更别提她的美貌早已声名远播,年长点的男孩子们毫不掩饰爱慕,纷纷送来鲜花与情书。

的确,明妮太美了,柔和的鹅蛋脸透出红润光泽,就连最娇艳的玫瑰也比不上她的肤色;湛蓝如海水般的双眼,流转间总是带着不经意的恬淡与娴静,这样一张眉眼如画、又古典缥缈的脸,只需一眼就能让人魂牵梦绕。

每当站在她身旁,我都会懊恼造物主没将这等恩惠赐予我。毫无疑问,我一点也不美丽,短短的脸,眼距像鲶鱼一样宽,鼻子又短又钝,嘴唇则有些厚,从面相上看毫无过人之处,身形也跟几岁的小孩也没什么不同,扁平得像个男孩子,甚至还不如年纪比我小的安格丽塔。

我们聚在一起,明妮和安格丽塔分享着她们初次来潮的经历,只有我没有。我害怕极了,生怕自己长不大,她们则安慰我,这意味着我还没那么早能谈婚论嫁,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各自的心上人。

“你可以嫁来这里呀,你和塞缪尔那么要好,姑妈又喜欢你!”

“那只是友谊,”安格丽塔笑着摇了摇头,“我等不到塞缪尔成年——再者说,我也不是为次子准备的。”

安格丽塔身着柔软的丝质睡衣,包裹着若隐若现的圆润曲线,食指轻轻翻弄着布料商佩里斯先生送来的新画册,圆圆的脸和尚未褪去的婴儿肥使她仍保有些许天真感,但舒展的五官与世故的神情又让人难以相信她真的只是个少女。

“你呢,丽茜?”

“我不在乎,我只是讨厌现在的生活。”

“就因为你看起来不像这些画册上的女孩?这并不代表你不漂亮。”

我托着腮,惆怅起来:“我想变成20岁,那是个轻浮又成熟的年纪。”

“你会的,亲爱的,”明妮揉了揉我的头发,“但是现在,你是我美丽的13岁女孩,而且还有很久才能嫁人。”

安格丽塔凑到我的身边,贴着我的肩膀,“你真的想过这个问题吗,丽茜?想象一下,等到阿历克斯成年了,能决定一切的时候,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丈夫?”

我一时语塞。

“到时候你得嫁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丈夫,生几个满头金发的漂亮孩子。他得有英俊的外貌、高大的身形,他还必须——”

“——足够勇敢。”我加入安格丽塔的设想,“我喜欢勇士。”

“勇士确实迷人,但也绝不能花心。”安格丽塔天马行空地念叨着,随即又把话头转向了明妮,“对了明妮,我听说瓦尔蒙家的乔治对你有意思,你可以考虑一下,他哥哥活不久了。塞伦蒂斯家的布兰登也不错,他能继承大伯的爵位。”

明妮轻轻笑了,眸中流光婉转,“我一个也不喜欢,没有谁能帮我分摊管家的责任。”

说着,她拍了拍那本比《泰鲁斯尼亚史》还厚重的羊皮纸账目。

但好在,她的忙碌并未持续太久。

卢米埃尔先生中暑卧床后,姑妈又重新操烦起我们的课业。在她做出新的安排前,所有孩子都得到了一段短暂的闲暇。明妮在房里回复着情书,婉言谢绝少年们的爱慕;安格丽塔拉着塞缪尔演奏起了新订购的维金纳琴;而我则是继续在床上躺着。

阿历克斯走进来,斜倚在床柱上,见我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干脆俯下身挡住了我的视线。

“别烦我,阿历克斯。我在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跟孵蛋似的。起来,带你去看个东西。”

“你就不能拿过来吗?我哪儿也不想去。”

“不然我背你过去...快起来,趁现在没人注意。”他不依不饶,一把将我拽起来。

“去哪儿?”

“小声点,”他抓着我的手,“跟我来就是了,保证比在这儿发霉强。”

我还来不及拒绝,就已经被他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房门,走下楼梯。书房的最里侧有一排通顶的书架,他熟练地移开一旁的带镜五斗橱,将最右侧的书架向外一挪,借力一旋,书架背面竟嵌着一架木梯。

“瞧。”他得意地展示他的发现,“哗啦”一声拉出木梯,然后攀爬到最顶,推开天花板上的盖板,一束光与尘埃一同泻下。

他转过来向我伸手,将我拉进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杂物成了主角。几十个箱子乱糟糟地堆在地上;断了腿的桃花心木椅子与歪斜的穿衣镜放置在角落,手握长杆的老骑士雕塑旁是一座玻璃蒙尘的陈列柜,里头隐约可见几十个瓷娃娃。沿墙排列了许多幅画像,画中人的面容大多随着油彩龟裂,定格在早已过时的华服中。望着这些面孔,我竟又生出了些许悲凉:无论他们生前曾如何显赫或美丽,死后也不过在这里积着尘土,被后人遗忘。

我伸出手,轻拂过上面的灰尘。这里的每件物品都见证了曾经的欢乐和悲伤,记录了荣耀与变迁,也承载着痛苦和遗憾,因此,它们比任何一件光鲜的新器具都更接近美的本质。

阿历克斯却没注意到我的感伤,他兴致勃勃地翻捡起来,一边嚼着蜜饯,一边拿起一个雕刻着族徽的圣木盒,掰扯了半天,却怎么样也无法用蛮力打开。

我一把夺过圣木盒,手指扣在宝石脱落后留下的凹槽处,“小心点,它会坏的。”

阿历克斯立马又将它夺了回去,并仗着身高和体型的优势将盒子举高,避开我的手。

“它是我的。”

“才不是!它们是...大家的。”

“很快就是了——”他继续嚼着,俊俏的五官笑得皱在了一起,“等我成年后,整座庄园可都是我说了算。”

我跳了几次都够不着,只能徒劳地抓着他的衣袖,在仅剩的空间里转着圈。直到我气喘吁吁,败下阵来,他才将盒子随手一抛,转头抽出一个扁平的桃木匣子。

“咦?”

阿历克斯拿出一叠用缎带系好的信笺,我凑过去,解开缎带,取出最上面一封。

“我亲爱的V:

距离上次在桥边的偶遇已经一周了,可之后的每一夜我都为你辗转反侧。我的灵魂饱受折磨,每次闭眼都会再现我们曾经度过的时光;我的脚步自有意志,它总是背叛理智,走向你可能出现的方向;我的心在流血,因爱和渴望,还你无意识的折磨。你是如此的无情,我情愿把你扔进河里,但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感到被拋弃,我还能找到平静吗?

永远属于你的

V·O·格兰特”

阿历克斯继续翻看下面几封。字迹有工整的,也有潦草的,但始终是写给同一个V,内容全是炽热又不安的倾诉,还有大量关于骑马、散步、计划等琐碎细节,这分明是恋爱中人才会记下的琐事。

“他是谁?”我轻声问。墙边那些面孔,没一个能与这个如此热烈不安的灵魂重合。

阿历克斯摇摇头,将信笺放回木匣,合上盖子。“不知道。没听妈妈提过这个长辈,或许是一两个世纪前的人了。”

我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翻看祖先们留下的各种物件,甚至找到了一箱百年前的宫装。尽管丝绸已经腐了一部分,金银绣线失去了光泽,但还能想象出它全盛时期的样子。

“穿上试试!”他眼睛发亮,不容分说地将裙子拎起塞进我怀里。

“它们太老了...”

“就一次!”他翻箱倒柜找起配饰,“他们在楼下弹琴,正好!”

我拗不过他,只好将那件属于某个曾祖母或高祖母的裙子套在身上。阿历克斯双手捧出一条泛黄的珍珠套链,绕到我身后将链扣搭上。

维金纳琴舒缓的旋律从楼下传来,阿历克斯一手抚在胸前,另一手掌心向上向我伸来。我被这荒唐场面逗笑了。自己穿着百年前的宫装,站在杂物堆里,面对一个假装正经的阿历克斯和他戏谑的邀请。

“别笑,淑女不应该——”

“——好吧,好吧。”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我们在杂物的空隙里,踩着不成章法的步子。伴随着楼下曲目的节奏,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相拥,没有任何束缚和限制,只有两人不约而同上扬的嘴角。笑声在旧梦与尘埃中回荡,脚步在狭窄的空隙里忘乎所以地绊缠,直到双双跌进一堆柔软的帷幔里。

阳光从头顶的斜窗中射进来,照亮空中缓缓旋舞的微尘,形成朦胧的光线。炙热的呼吸逐渐平静,谁也没有说话,可两只交缠的手,已经传递出彼此内心的温热。

这地方成了只属于我们两人的隐世之地,无人知晓,亦无人打扰。我喜欢百无聊赖地蜷缩在这里,仍由阳光在身上流淌,无论阿历克斯在或是不在。

随着秋日临近,天气也逐渐凉爽了起来。我的身体进入了一个嗜睡的阶段,眼皮总是不自觉地往下耷。阿历克斯也收敛了聒噪,躺在一只巨大的木箱上,享受难得的好天气。

看着他那幅懈怠的样子,我不由得噗嗤笑了一声:“至少你该擦擦嘴边的口水。”

他连眼都没睁,只是哼出一声懒洋洋的气音,拍了拍身边的箱子示意我。我便挪到一旁,枕上他的手臂。

世界被浸泡在琥珀色的蜜里,缓慢,黏稠,近乎静止,就在意识即将被睡意俘获的边界,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忽然将我拉回。

我费力地睁开眼,阿历克斯不知何时侧过了身,正支着脑袋盯着我。在我睁眼的瞬间,他不知所谓了一下,立马扬起那抹熟悉的笑来掩饰。

“嘿,”他吐出的话压在我的耳畔,“我从集市那儿弄了点好东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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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誓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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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于伊甸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