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拜访其他人了,晚些时候会回来。”
“你看到明妮了吗?”
“明妮住在11号寝室,别担心,晚祷时一定能见到她。”
说着,她已经打开箱子收拾了起来。看着如此狭窄的空间,我不由想起姑妈为阿历克斯准备的那几十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那些华服、猎具和精巧玩意该如何归整。
安格丽塔帮我把衣裙挂进共用的衣柜,而我则是把带来的珍珠项链、珊瑚、还有羊皮纸统统塞进床头柜里。很快,瓦莱丽笑着走过来,打完招呼后就着手帮着铺平床单、拍松枕头。
她是个漂亮姑娘,一头深栗到接近黑色的浓密长发,与白皙的肤色形成古典的“雪花石膏”般的对比。我们很快攀谈起来,自然而然就将话题聊到了各自的家庭。
“别总叫我‘伊斯特伍德小姐’了,叫我莱丽就好。我父亲是在庇护八世17年才被封爵的,诏书贵族家里没那么讲究。”
安格丽塔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活捉叛军头子阿尔贝·普洛曼那次吗?您父亲是所有法里尔人的英雄!”
“是啊。”瓦莱丽有些不好意思,“可怜的欧·方藤先生,消息灵通得很。一听说我父亲得了爵位,立马追加了足足三倍的嫁妆,生怕配不上女儿男爵夫人的身份。母亲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三人哈哈大笑。
“我家的情况,说起来倒是突如其来...我不想管它叫‘运气’。奥斯特维尔公爵全家都死在了庇护八世21年的那场瘟疫,连旁支也没幸免。父亲当时只是远亲,就这么成了第十三代公爵,带着我搬进了格林维尔堡。”
“格兰特小姐,你呢?”
我不知如何开口。父亲?我只在画像里见过。
“——她是爱德华·格兰特先生的遗腹女,埃文福德子爵的表妹,也是我小姨。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安格丽塔从容地替我答了,滴水不漏,“爱德华·格兰特先生原先是子爵的继承人,可惜死在了他父亲之前。”
当最后一只空箱子被我们三人合力推入床底时,桌上的蜡烛也快烧完了。我累得瘫坐在床沿,肚子也叫了起来(我们错过了规定的晚餐时间)。若是在格兰特庄园,还能等到阿历克斯带我溜进厨房,但在学院里,这样的夜晚不会再有了。
我刚想向二人寻问晚祷时间,铜铃声从门外响了起来。
“集合铃!”瓦莱丽迅速起身,将我们拉了起来,快步走出寝室,融入从两侧房门中涌出的队列,向楼下移动。
餐厅里,不少男孩已经围坐在松木桌前。前方的石台上站着几位神情肃穆的成年人。正中间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士,嘴角线条似乎惯于紧抿,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内敛与威仪。
一入座,安格丽塔便压低了声音:“瞧,那位就是哈尔登伯爵,城堡和学院现在都算他的...虽然名义上是几位公爵共同持有,但在这里,他说了算。”
哈尔登伯爵简单地讲了几句,表示考虑到今日是返校日,部分学生错过了晚餐时间,学院特地为我们提供了一顿加餐。
待他发出命令,侧门便立马打开,十余名穿着制服的侍从推着餐车鱼贯而入。我们每个人拿到了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片涂了薄薄一层黄油的白面包,几个拇指粗细的胡萝卜,还有一杯清水。饥饿让这些简单的食物变得美味,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它们,又接过安格丽塔递来的一份。
餐毕,伯顿小姐走上前,带领全体学生诵读祈祷文,结束后我们再次排成队列,返回寝室。赶了一天的路,又收拾了行李,我累极了,几乎是刚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最后模糊的感觉是安格丽塔为我放下了床幔,隔断了从门缝透入的、走廊上那一点微弱的光。
再次睁开眼,是被一阵响亮急促的钟声吵醒的。一个高年级的姑娘闯了进来,将我们一个个摇醒,命令我们立刻起床、穿衣、洗漱。
寝室里还是一片晦暗的深蓝,瓦莱丽已经率先起身前往盥洗架,就着昨夜剩下的凉水匆匆洗漱,我和安格丽塔用这个错开的时间相互穿上长裙。
女学生的制服是通体一色的浅蓝长裙,款式与伯顿小姐那身十分相似:长袖、方领、一排密密麻麻的纽扣从前胸一路至裙摆。正是这些纽扣!它们又小又滑,扣眼又紧,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准。安格丽塔的绸缎纽扣尤其难对付,滑溜溜地不肯就范。我们互相帮忙,低声抱怨,耗费了好一会才穿戴完整,走向盥洗架。钟声又敲起来了,我们只能用湿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两下,紧赶慢赶地融入楼道里已经形成队伍,向楼下走去,迎来新学年的第一天。
今早,哈尔登伯爵并未出现在高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相和蔼的夫人,餐厅里的氛围也随之改变,大伙们叽叽喳喳开始相互攀谈。安格丽塔和瓦莱丽开始为我介绍起其他女孩。
“瞧,黑头发的矮个儿是安妮·克莱蒙特,她母亲是瑟拉菲塔侯爵的千金,我们在夏天时见过。兔子脸的那位叫爱伦·欧·托雷,是两位王妃殿下的表亲。”
安格丽塔接过话头:“她是菲利亚公主后面贵庶通婚的后代。家里人特意把她从卡兰多尔送来,一半是为了学问,另一半嘛...”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恐怕在将来能收到的舞会请柬和联姻前景上。”
“明妮对面的是特雷维索男爵家的夏洛特。”
“——不过,离她远点儿。”安格丽塔耳语到:“她哥哥为了钱娶了位费加尔商人的女儿,爸爸管罗宾森一家叫‘叛徒’,‘比费加尔人本身更可怕’。”
我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努力记住那些面孔和名字。然而,当目光与那些被提及的小姐相遇时,她们都将视线轻巧地掠过我,随即落在我身旁的两位同伴上,颔首致意。而对于安格丽塔和瓦莱丽随后做出的、将我包含进去的介绍手势或话语,她们并未给予同等的关注。安格丽塔对此似乎毫无察觉;瓦莱丽则侧着头,听着隔壁桌传来的趣闻。
我越发困惑。这不是恶意,至少不是公开的敌意,而是一种...有意的忽略。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略显宽大的裙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因为衣着?是因为我不漂亮?
我继续捕捉着她们的交谈,眼睛却飘向最靠墙的那几桌、同样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费加尔学生。
他们自成一体交谈着,毫不在意其他人的视若无睹。一些费加尔姑娘穿着剪裁合体的缎子或塔夫绸长裙,看起来不像姑妈或者奥斯特维尔公爵说的那样“贫贱而低劣”。至少,在衣着上并非如此。
大家正说在兴头上,忽然被食物到来引起的骚动打断。今天的早饭有可可、鸡蛋、抹了奶酪白面包和黄油曲奇。香气换发了我的食欲,心情也因这些甜蜜滋味轻快了起来。
早餐时间比我预想的宽松,一直到八点一刻的钟声响起后才算结束。待大家不再需要咀嚼的时候,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又开始此起彼伏。一个满头银发的高个男教员高喊“安静!”、“请遵守秩序——”但还没说完,就被嘈杂的人声盖过了。
“——其他年段的学生立即离开餐厅!马上!”
伯顿小姐的话是最有效的。学生们瞬间停止交谈,纷纷起身,从两侧大门涌出。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餐厅,转眼间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杯盘和我们这些茫然的新生。
那位男教员示意我们跟随他从正门离开,走上旋转石阶。刚刚踏上二楼的连廊,一个东西忽然从身后压了上来,差点将我压倒。我转头一看,是阿历克斯!他笑嘻嘻地将手臂搭在我肩上,“昨晚怎么样?”
“睡得很好,整理行李简直要累散架了...你的那些箱子呢?”
“折腾到半夜!只留下了必需品,剩下的全让莫斯先生打包带回去了。”他做了个夸张的苦脸,“我的室友安东尼帮了大忙,他是个挺不错的家伙。”
瓦莱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阿历克斯,嘴角噙着微笑,等待着被介绍,或者一个加入谈话的恰当时机。
安格丽塔在一旁插话:“塞缪尔呢?”
“不清楚。他没和我住一起。我想是管理员偷懒,直接按照首字母顺序给我们分配的宿舍,我室友的名字都是A开头的,安东尼、阿德里安和阿历克斯——”
“——亚历山大。”我和安格丽塔异口同声地纠正,随即相视而笑。
“好吧,看来这里只有我是个局外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自然介入的空隙,“瓦莱丽·伊斯特伍德,安娜和丽茜的室友。那么,我该随她们叫你阿历克斯,还是该正式些,称呼你埃文福德子爵?”
阿历克斯这才注意到她,“叫我阿历克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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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圣约双翼启蒙学院(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