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希德来访的日子一天天接近，昭质文物鉴定工作室内也逐渐开始忙碌起来，前几日的舒缓静谧已经被所有人的高效、期待所取代。
苏雨笙站在二楼开放办公区中央，身姿依旧挺拔如竹，眼神也更加锐利，仿佛已经隔着屏幕穿透了那件素未谋面的银壶。
“格希德家族的收藏，从来都是以精奇著称，这件银壶，据传真主早期□□，甚至可能带有萨珊波斯的遗风。”苏雨笙的语调依旧清晰平稳。“我们不仅要验明真伪，更要解读银壶上所有纹饰和铭文蕴含的信息，当然，如果这次进展顺利，无疑是昭质能力的体现，也是我们在中东国际市场立足的良机。各位最近多辛苦一点。现在就可以着手计划制定和工作分配了。”
楚梦澜坐在窗边角落，认真听完苏雨笙言简意赅的早会。
看来最近是要忙起来了。
早知道昨晚就看完那个电影了。
再抬头，周围的同事们已经迅速切入工作状态，在各自负责的领域埋头苦干起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
赵老师作为在陶瓷、金属器领域研究了半辈子的老专家，主动请缨负责银壶的形制断代与工艺分析，他立刻转头进了资料室，很快抱着数本已经泛黄的关于□□金属器的权威著作放在桌上，那副厚重的老花镜镜片几乎要贴在书本的图录上。他不断的翻阅着，对比不同时期壶身的弧度，流口的造型，底足的工艺特征。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注释。
而小李作为名副其实的技术担当，也开始紧张地调试和维护着那几台价值不菲的仪器，X射线荧光光谱仪被仔细校准，确保对银壶的合金成分无损分析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三维立体显微镜的镜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他甚至提前模拟起来不同的光线角度，以便在实物到来时能最快速度的拍摄出最能反映其工艺特征的细节照片。实验室里弥漫着仪器运转时的轻微响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却液气味。
而肖晴晴则化身“后勤总管”，重新检查接待室的每一个细节，并且预定了符合中东饮食习惯的茶饮。随后开始和格希德的随行助理确认随行人员与行程细节。
而所有人中，任务最为繁重的无疑是初来乍到楚梦澜。她面前原本宽敞的办公桌早已被浩瀚的文字海洋所淹没，不仅仅是阿拉伯文献，还包括各种古代近东历史、艺术乃至神话传说的书籍和论文。她需要在这些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梳理出与银壶有关的文化背景和铭文解读的可能性。
楚梦澜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座位上，累了就抬起头，对着电脑上银壶模糊预的照片凝神思索。每当查阅到可能有用的信息，她就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勾勒着各种字符的演变路径。
苏雨笙时而会从三楼的办公室下来穿梭在各个岗位之间，给予专业的指导意见和明确的任务规划。然而，在这过程中，一些细微的变化已经被悄然捕捉。
最先有所发觉的是肖晴晴。在一次送文件到苏雨笙办公室时，她注意到苏雨笙正微微俯身，一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却无意识的紧按上腹。在苏雨笙发觉她走近时，一切却又迅速恢复了常态。
“苏总，我看您脸色好像不太好，需不需要休息一下？”肖晴晴关切的问道。
“没事，光线问题。”依旧是简短的回答。苏雨笙又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大家工作都进行的怎么样？”
“苏总不用担心，都在按照计划有序进行。赵老师那边还有几个疑点正在核实，小李那边已经调试好了所有设备，可以随时投入实战。”
“对了，楚梦澜……她适应的怎么样？毕竟刚来不久。”
“小澜您就更不用担心了，她虽然年纪小，却是相当认真的一个，坐在位置上几小时都不带动的。”
“那就好。”苏雨笙疲倦的眼神中挂上一丝欣慰。“走吧，一起下去看看。”
两人沿着回旋的大理石台阶缓步而下。苏雨笙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越过忙碌的众人，精准地锁定了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楚梦澜显然正处在攻坚阶段，面前桌案上的各类书籍文件因为她频繁的翻阅而显得杂乱无章，她本人更是忙碌到几乎有些手忙脚乱——时而快速翻阅厚重的典籍，时而低头在电脑上查找资料，还要抽空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这小家伙还真的挺专心。
苏雨笙走上前，伸出手替整在记笔记的楚梦澜按住一旁厚重古籍快要合上的边缘。
楚梦澜猛的抬头。在看到是苏雨笙的那一刻震惊立刻消失不见。“谢谢苏总。”随后是一个灿烂的微笑，“我记完啦。”
那笑容过于明亮和直接，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猛地撞进苏雨笙习惯性幽深冷寂的心底，苏雨笙像被微弱的电击中一般，迅速抽回手。不知如何回应对方热情的微笑。
纤细指尖还残留着古籍纸张的粗糙质感。
“那我去实验室看看，你继续。”说罢苏雨笙转身向实验室走去，甚至步伐比平时走的还稍快一些。
楚梦澜又微笑点点头，继续在案前的书海中俯身埋首。
实验室中，小李和一位助手研究员正在热闹讨论银壶可能的产地。在苏雨笙和李老师加入后，这场讨论又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期间，楚梦澜因为一个铭文上的疑问，拿着笔记本想来请教苏雨笙。她走到实验室门口，恰好看到苏雨笙在倾听赵老师发言的间隙，几次看似随意地将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似乎在用力按压着什么。她站在苏雨笙的侧后方，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实验室灯光下，苏雨笙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本就白皙剔透的皮肤，此刻更是血色全无，近乎透明，透出一种易碎般的脆弱感。
苏总，难道是不舒服吗？
她没有立刻进去打扰，而是默默地退开了。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悄无声息地塞满了她的胸口。这位看似无所不能、永远冷静自持的上司，好像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强到百毒不侵。
在迪拜客户抵达的前一天，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报告模板、分析流程、应急预案……一切井井有条。昭质如同一个调试到最佳状态的精密仪器，只待启动的那一刻。
傍晚，其他人都已下班，楚梦澜还在做最后的资料整理。苏雨笙从三楼下来，准备离开。她走过楚梦澜的工位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明天，辛苦了。”她看着楚梦澜，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楚梦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放心吧苏总，我们都准备好了。”
苏雨笙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略显憔悴却目光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了工作室。
楚梦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明天才正式开始。而她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这次鉴定的成功，或许，还有别的、更加重要的东西。夜色笼罩下的昭质，静谧中孕育着风暴来临前的紧张，也藏匿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