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季明心并没有转身,也没有问话,只是重新归于寂静。

岑琼瑛快被毁天灭地的潮水淹没了。

她睁着眼睛一遍遍问自己:自欺欺人的慰藉,还要贪图多久?

用这具年轻的身体当安眠药,用这份模糊的情感当止疼剂,用“资助”与“感恩”当遮羞布……

还要多久?

她想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她只知道,身旁那个女孩的呼吸声,正一下、一下,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而那道防线就快要塌了,而她,已经岌岌可危。

怀中没有那个温热身体的夜晚,岑琼瑛像躺在布满碎石的河滩上。

久久无法入睡。

她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的神经。

可失眠是种狡猾的野兽,它不靠辗转反侧彰显存在,只透过每一次略长或略短的吐息,在空气里亮出獠牙。

季明心背对着她,同样没有动。

但她听得到岑琼瑛的呼吸声失去了平日里抱着她时的绵长规律,时而短促,时而停滞,像喉咙被掐住。

那种压抑的紊乱,在寂静的夜里会被无限放大。

岑琼瑛睡不着,她又如何能合上眼?

时间在浓稠的黑夜里缓慢爬行,连遥远的车流声都稀薄下去。只有心跳,在寂静中无声更迭。

可能是凌晨一两点,也可能是更深露重的时刻。

季明心终于有了动作。

她极缓地翻过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昏暗中,她能看见岑琼瑛紧闭的双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心有一道极淡的褶痕。

犹豫只在瞬息间。

她伸出手臂,轻轻环过岑琼瑛的肩膀,将她揽向了自己。

不知是不是冷气开得太低的缘故,岑琼瑛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凉,带着夜露般的寒意。

季明心将脸贴在她微凉的额角,左手虚虚搭在她手臂上,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像一个笨拙的,却用尽全力的拥抱。

岑琼瑛身体僵住,持续了好几分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季明心能感觉到她每一寸肌肉的紧绷,能听到她陡然加快的心跳,能嗅到她发间“藏冬”香气下,那一丝慌乱的气息。

然后,像冰层在春日下逐渐消融,岑琼瑛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紧绷的肩线垮塌,僵直的背脊变软,最后,她整个人沉进季明心的怀抱里。

很快,怀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岑琼瑛,睡着了。

……

翌日清晨,季明心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是手臂上沉甸甸的重量。

岑琼瑛枕着她的右胳膊,睡得正熟。

她保持那个姿势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在晨光里仔细端详岑琼瑛的睡颜。

卸去所有妆容与伪装,那张脸显出一种近乎柔弱的纯净。

季明心看着,视线像被黏住,挪不开分毫。

晨光在岑琼瑛脸颊上、头发上游移,勾勒出精美的轮廓。有一束光恰好落在她唇上,将那抹淡粉染成柔润的蜜色。

季明心的心,毫无预兆地停跳一拍。

又一拍。

理智在预警,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行动。她屏住呼吸,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引领着,缓缓低下头。

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慌乱。

比第一个偷吻来得更加顺畅,也更加平静。

她的唇轻轻落在岑琼瑛的面颊,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略长。触感和唇角相似,软软的,凉凉的,带着睡眠中特有的安宁气息。

吻过,她抬起头,注视着岑琼瑛依旧安稳的睡颜,心底那片冰封的湖乍然掀起了波澜。

今天没有早课,她便没定闹钟,是以闹钟未曾响起。

季明心重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偷来的亲密里,陪着岑琼瑛享受一个贪睡的早晨。

岑琼瑛顺滑的发丝蹭着她下巴,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弄得她从头到脚都很痒,说不清也形容不了的痒。

半个多钟头后,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季明心瞬间清醒,缩回手臂,拉开距离,麻利地翻身坐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拥抱和偷吻,不过是晨光里一场朦胧的幻觉。

洗漱换衣,走进厨房。

早餐换了个花样。

照着手机里收藏的网红菜谱,她做了奶油蒜香鲜虾通心粉。

蒜末在黄油里爆出香气,加入淡奶油煮成浓郁的酱汁,煎熟的虾仁红白相间,最后再撒上欧芹碎。

摆好盘,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老板,早饭好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知道了。”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

季明心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岑琼瑛裹着被子,露出小半张脸,眼睛半睁半闭,头发散乱在枕头上,一副不愿醒来的模样。

季明心面上淡漠如常,实际上心里却不禁觉得好笑。

没见过这么懒的总裁。

这个念头刚升起,又被她按下。

岑琼瑛并非真的懒散。

除了早晨这个时间段的贪眠,其余的时间,她都在连轴转。

不单忙碌,甚至可以说是拼命。

那份“慵懒”,不过是蓄力间隙的一点喘息。

早餐桌上,岑琼瑛尝了一口通心粉,眼睛倏然亮起。

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季明心,眸光亮闪闪的:“季明心,你这双手是真厉害。”

季明心拿着叉子的手微颤一下。

“不愧为学霸,什么都会做。”岑琼瑛又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不对,用你的话说是——什么都能学。”

季明心垂下眼帘,压下心底因这句夸奖而翻涌的细小雀跃。

几秒后她抬起眼,故作镇定地说道:“需要学的、可以学的还有很多。请老板多指教。”

岑琼瑛怔了怔,随即又笑出声。

笑声清朗,带着真实的愉悦:“难得见你谦虚了一回。”

她说着歪了歪头,眼底笑意未散:“但不巧,我最不会的就是做饭。”

话外之音,指教不了。

季明心掀了掀眼皮,意有所指地接话:“我说的,不是做饭。”

空气凝固。

岑琼瑛脸上的笑容也凝住,叉子停在半空。

早餐后,季明心收拾完厨房,拿上书包准备出门时,岑琼瑛还坐在岛台边,悠闲地喝着咖啡。

晨曦将她笼罩,像一幅绝美的油画。

“我上课去了。”季明心说。

“嗯,去吧。”岑琼瑛随意应了一声,没有看她。

……

上午的课程照常进行。季明心坐在教室里,笔下记着笔记,思绪却偶尔飘远。

和昨天一样,快到中午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手机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无论是手机自带通讯录还是微信通讯录,总共加起来不超十人。

微信群没退的有三个。

高中她待过的两个班级群,以及大学的班级群。

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季明心拿出手机来看。

是岑琼瑛的短信,只有简略的一行:【下午走。自己注意身体。】

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再来。

心中有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她没有午休的习惯,更没有非要回公寓午休的习惯,通常会在图书馆或自习室里度过中午的时光。

但今天,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回公寓。

想回去看看岑琼瑛是不是还在。

如果还在,那么她是不是能抱着岑琼瑛或被岑琼瑛抱着再多睡一个午觉。

哪怕只短短的二三十分钟。

她也想抓住这分离前最后一点温存的可能。

当下课铃响起,季明心几乎是立刻收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下课时段,楼梯间里人潮涌动,季明心快步往下走,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可下了两层楼,她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昨晚,在她试探性地展露心意之后,岑琼瑛松开了她,转身平躺。

那个动作的含义,她并非全无感知。

是自己太急切了吗?

像化学实验里投料过猛,反而会破坏反应的平衡?

那就慢一点。

情感的质变需要催化,也需要时间。身份的转变,更需要足够的耐心与恰当的时机。

她停在楼梯拐角,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回复了岑琼瑛的那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你也是。】

接着她调转方向,去了教学楼后方的食堂。

那日之后,日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手机不再响起特定号码的短信,公寓里也不再有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和香气。

季明心按部就班地上课,并在网上和图书馆查阅香料化学的资料。

过着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

只有夜深人静时,躺在过于宽大的床上,她才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怀里空了一块。

不是实物的空缺,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缺失。

就好比在习惯了某种特定频率的振动后,再忽然停止,就会产生耳鸣般的空洞。

以前在怀安,最长不超过十天,她总能见到岑琼瑛一面。

那种规律性的“见面”,就像一个隐秘的锚点,稳定着她无依无靠的生活。

可这次,两周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连钟雁都未发来只言片语。

国庆节假期到来,季明心却不去学校,也不外出,就待在公寓里,从第一天等到第二天,再到第三天。

城市喧嚣依旧,庆祝节日的灯火彻夜不灭。

她坐在空寂的房间里,感到了一种逐渐蔓延的不安,还有一种从神经末梢传递出的、焦灼的渴望。

如同戒断反应。

这种坐立难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在无望中等待各大高校给予“要不要买下她”的答复的夏天。

那时的她是一件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商品,命运悬于他人之手,没有半分自主权。

她只能等,被动地等,等一个概率不明的“施舍”。

但这次不同了。

她可以有选择。

可以有自主权。

既然等不来,就自己去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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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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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如何才爱我
连载中太上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