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铎半边头像碎西瓜裂开，红白相间的混合物顺着地面洇进泥土。
开枪的手非常稳，下颌线紧绷，脸上没了那副黑框眼镜，那张脸反而异常清俊冷漠。
——是路寒阳。
“这就是没做完的事。”
巨大的震惊过后，冯铎带来的人纷纷掏枪，原烬就是这个时候反应过来挡在路寒阳身前。
“把枪放下。”
虽然有很多疑问，但江佩辛知道此刻更应该做什么，见对面几人无动于衷，她掏出领口哨子吹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哨声。
对面的人彼此头顶各浮现一个红点。
江佩辛锐利的眼睛扫向他们，沉声道：“把枪放下，不然谁也不想第二个倒下吧？”
对面枪是放下了，但原烬明白，更大的威胁不在那里。
鳄鱼皮的皮鞋踩过草地，停在冯铎头边。
“真可惜。”欧炳荣脚尖蹭了下他无意识的头，“来就是为了保他一条命，结果让我白跑一趟。”
欧炳荣平淡的眼睛转而看向原烬身后的少年，他皱着眉头随口问了句。
“你是审核员？”
完了，欧炳荣是执行者，这事要是划分在审核部内部，那就是被执行的下场，洛明杰深知其中的厉害，却不敢走过去，因为真要纠察起来，许慧这个外人也是个大问题。
“不是。”路寒阳道。
欧炳荣步伐沉稳，缓缓迈进几步，视线停在路寒阳右手腕上。
“你戴着蛇属手环，只能是审核员。”他手指蹭了下鼻尖，缓缓道，“冯铎属于外聘部长，职级仅次于梁垣，你杀他属于触犯审核员条例，何况还是当着我的面。”
沉默两秒后，欧炳荣下决定道：“留遗言吧，给你三分钟。”
“不可能。”原烬平静道，“我不会让你动他。”
“原审核，哦，不对，你现在升部长了。”欧炳荣道，“如果是你杀的那我没话说，毕竟你是审核部最不稳定的因素，叛逆程度和我那个逆子不相上下，收拾你得封家主出面。”
他手指微抬，指向路寒阳道：“但这位小哥就不一样了，希望你不要插手，毕竟审核部部长犯错，会变成大清扫死一堆审核员，你刚才犹豫没杀冯铎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他说完不等原烬反应，又对江佩辛致歉道：“对不住了江小姐，你的这个小朋友既然进了审核部就得守规矩，他现在犯了错，只能被处罚了。”
听他这话，江佩辛肃静的脸上兀自展开笑颜，出乎意料的让开了几步。
“那你动手吧，还等什么三分钟，现在就杀了他。”
原烬皱眉看去，这个女人和路寒阳关系不是很好吗？
江佩辛要是阻拦不奇怪，但她这么主动，反而让欧炳荣不敢这么痛快下手。
“动手啊，看我做什么？”江佩辛神情淡然道，“反正你都杀了他父亲了，还在乎多杀他一个吗？”
父亲？
欧炳荣一生杀过不少人，但和江佩辛有关的……他面色微沉，眼中有些难以置信。
“他是陆十安的儿子？”几乎是肯定句。
江佩辛笑道：“是不是你在乎吗？要杀就快点动手，不然超过三分钟，我就得把人带走了。”
欧炳荣望着原烬身后毫不避讳和他对视的人，那双凌厉的眉眼，和印象中那个人重合起来。
他叹了口气，左右看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砰、砰！
身后同时两声枪响，温阙和白发男后脑中枪倒地。
年轻人手持双枪，淡然放下后，说：“荣先生，冯铎死于派系斗争，凶手已处决。”
欧炳荣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两下，赞许地笑了下，问他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不卑不亢道：“韩辰飞，荣先生。”
欧炳荣微微点头，回身对江佩辛道：“江小姐，今天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希望我们下次再见不会是这种场景。”
欧炳荣转身要走，叮当一个东西落在他脚边——是蛇属手环。
“还给你，这破审核员我不做了。”
欧炳荣望着他笑了下，不愧是的陆十安的儿子，重情重义胆子大，找死都是上赶着。
直到欧炳荣的车子消失在山路，洛明杰彻底松了口气，同时感激路寒阳吸引了全部火力，没让执行者注意到他和许慧这两个小人物。
洛明杰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平川吗？”
原烬摇头，说了许慧上通缉令的事，这事没解决，入境就会被拦截。
路寒阳转头看向江佩辛，什么也没说，但眼神很渴望。
轻叹口气，江佩辛道：“我来解决，让他们先上车跟我回去。”
—
下山野道不好走，离开山顶后，聂戈放慢脚步。
“操！害老子饭都没吃几口。”
多少年没这么跑路了，都怪狗日的冯铎把人引来。
随地找了根棍子杵着，身后却响起脚步声，没等聂戈回头看就被扑到在地。
“我他妈，谁？！”
来人俯在他身上，胸膛剧烈起伏，一看就是追他来的，待聂戈看清是谁后，直接放弃抵抗往后一躺。
他冷笑一声：“你跑来干嘛？”
来人看他全副武装的脸上露出的眼睛，几下调整好呼吸，语气低喘：“干你！”
“滚一边去。”聂戈出其不意推开他，起身就要继续下山。
却被身后勒着他脖子的手又拖了回去，来人一个翻身又压在他身上。
聂戈打偏他想摘口罩的手：“没工夫跟你闹，我赶着下山。”
来人顺势抓着他双手往地上一按，低下头将聂戈耳边的口罩绳咬下。
“你这次又叫什么名字？”来人望着这张脸道。
聂戈挣脱不开，望着天上的树冠，平静道：“聂戈。”
“好听。”来人认真道。
聂戈听了笑出声，挑眉道：“真的好听？”这么占别人便宜的名字，也就这人觉得好听。
来人埋头在聂戈嘴边轻轻一吻，含糊道：“你叫什么都好听。”
“对啊，老子叫起来最好听，是吗？”
聂戈推开来人，脸上笑意一收，严肃道：“到此为止了韩辰飞，荒郊野岭什么也没有，我可不想瘸着下山。”
“我背你下去。”韩辰飞箭在弦上，怎么收得住。
“那也不行，没油不爽，你想痛死我啊？”聂戈又推了下他，“起开。”
回应他的，是韩辰飞从裤兜里掏出来，甩他一身的小正方形包装纸，纷纷扬扬好几包。
聂戈愣了一下，顿时火从心底冒起：“你他妈裤兜里整天就放这些玩意儿啊！操，你和谁用的？！”
韩辰飞低头亲了下他嘴角，笑道：“我每天都盼着见你，然后……”蹭着他颊边的汗，小声叫着什么。
聂戈听着笑出声，在他背上打了一下：“非工作期间，别他妈称我职务。”
那一下简直跟小猫挠痒似的锤在韩辰飞心上。
半晌后。
聂戈跪着穿上衣服，扶着树干站起。
“你他妈的，老子早饭就没吃多少，你也舍得这么搞老子，靠！”
他有气无力，偏偏嘴还刁钻得厉害，韩辰飞扶着他站稳。
“说好的背我下山，我可不会走一步。”
韩辰飞望着起伏的陡坡，走路都费劲，更别提背人。
看出他犹豫的聂戈一巴掌扇他脸上：“别想反悔啊，老子是一步都走不了，你不背我就不走。”
最后，在下陡坡被摔第三下的时候，垫底的聂戈嗷嗷痛叫，当即决定还是自己走。
“妈的，男人说的话没一句能信，操！我俩没以后了，滚一边去。”
甩开韩辰飞的手，他自己拄着棍子缓缓下坡。
路上韩辰飞说起山上的事，聂戈握棍子的手一顿，有些感叹。
“小路啊，倒是言出必行，冯铎说杀就杀，真他妈牛逼，欧炳荣没对他怎么样吧？”
韩辰飞又说了一句让聂戈十分震惊的话。
“路寒阳是姓陆的儿子？”
聂戈摇头叹气，看来以后是不能见这小子了。
直到快接近山下的时候终于接轨小路，韩辰飞背着已然精疲力竭的聂戈迈着小步子走着。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天黑都不一定到镇上。”聂戈埋在他颈侧的头不满道。
越接近山下，韩辰飞心情越不好：“下山后你是不是又要走？”
“尽说些屁话，不走干嘛？”聂戈没好气道，“留下来每天给你睡啊，想得美。老子日理万机忙的很。”
会有那么一天的，韩辰飞心想，他会让那天尽快到来的。
——
车子开过巴当市街头，路上都在谈论刚才地震和天上出现三个太阳的新闻，他们几人境外闹一遭，算得上翻天覆地了。
路上，原烬和方华严、路寒阳还有江佩辛一辆车，洛明杰和许慧被江佩辛安排在另一辆车上。
“原审核，我以后不做审核员，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你原审核也不会做审核员了。”方华严道。
路寒阳不太相信：“真的吗？”
“真的，回去我俩就结婚，然后去周游世界。”方华严啧了一声，“这样你确实见不到他。”
这下彻底明白方华严是胡说、乱说、瞎说，路寒阳懒得理他，他现在都记得方华严在Mist卫生间和别人亲密的模样。
“你那什么眼神？”跟看渣男一样，方华严觉得这小子就是定时炸弹，没准哪天就会引爆影响他和原医生坚不可摧的感情，以后少见面是对的。
江佩辛通过后视镜望着身后三人，尤其是坐在中间低眉安静的原烬，那位传闻中被封阆养大的审核员。
她忽然笑道：“你们关系很好啊。”
路寒阳点头：“对，我这两年在外面多亏方……原审核照顾我。”
他说完对方华严挑衅的扬了下眉毛。
临近傍晚，车子停在平川市区内的圆满福利院后院。
在听说自己失踪后父母竟然没有报警，许慧心里乱糟糟的不想再回那个家，江佩辛就给她安排了房间，并让她没事可以去和小朋友玩。
圆满福利院在平川市来说，是最随意的一个，不同于其他福利院的养父母挑孩子，这里是孩子可以选择领养人，或者留下，福利院会一直养他们到25岁。
就像福利院的名字一样，希望所有孩子都能拥有圆满的人生。
入夜后，原烬和方华严被安排在福利院客房里，路寒阳被他妈叫去问话，吃过晚饭后就没来找过他们。
没人打扰的方华严自然拉着原烬做了有意思的事，直到后半夜消停。
“真没想到，林欣还真是个假名。”
路寒阳现在对原烬是有问必答，针对林院长的本名，想也没想就和盘托出了，江佩辛，一听就不是个简单的名字。
方华严凑到身边昏昏欲睡的人耳边：“我有事问你，原医生。”
趴着的原烬换了一边，不想看到方华严，声音懒散道：“你下次有问题可以提前问吗？”
“不行，这样起不到效果。”方华严伏在他身边道，“有些问题就是要这个时候问，这叫疲劳审讯。”
原烬没给回应，他力竭了，方华严现在的体格他还真吃不住。
“今天我听见了。”方华严知道他没睡，轻声道，“那个人说你有琉璃心，谁给你的？”
亏他还让沐天合四处散布自己要找琉璃心的事，原来原医生早有了。
但，是谁给他的？
首先，肯定不会是封阆，他能有这么大方？
琉璃心这种世间罕有，仅此一颗的东西，除了他方华严舍得，谁会随便送人。
“嗯……别人。”原烬道。
“别人？谁？男的女的？好看吗？漂亮吗？有我高吗？有我帅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都不知道该回哪个。
原烬把头转回来对着方华严仔细瞧，忍着笑意道：“说实话，我觉得比你帅。”
短短一句话让方华严警铃大震。
“到底谁送你的？”
一句比他帅就能让方华严睡不安稳了，今天他非得知道答案不可。
“很久之前的事了。”原烬被他闹得回想了一下，“那会我才九岁还是十岁，在乌山上。”
“嗯，然后呢？”
“那段时间封阆没怎么回来，乌山上只有我和一群妖，然后某天突然出现一个大帅哥，自称是乌山的山神，看我长得好看，送我颗琉璃心。”
“就这样。”
原烬说完便不想再动脑子，沉沉睡去。
大帅哥……比他帅，方华严长长呼了口气，以后不能让原烬回乌山了。
此后对原医生虎视眈眈的名单上再多了一个乌山的山神。
—
路寒阳在前面带路，嘴里还不停念叨方华严不好应付，单独约一下原审核好难之类的话。
“你说，江院长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原烬问。
路寒阳带着他上搂，摇头说不知道，估计是感谢他照顾自己这么久吧。
打开江佩辛办公室的门，里面分内外两个会客厅，路寒阳自然把原审核带到里面的私人会客厅。
“她还有一会儿才来，先坐着等等吧。”
路寒阳到角落去给原审核倒了杯茶。
原烬接过茶却没喝，放在桌上后起身随意打量着房间。
路寒阳以为他无聊，站在照片墙前给他介绍自己小时候。
“这是福利院以前的照片，现在大部分都修缮过了，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样子吧？”
“那张是我小时候调皮，和其他小孩去滚泥浆，回来就被按着一顿打。”
“那张我忘了，哭的太丑了，这种照片挂起来干嘛。”
墙上从黑白到彩色的照片几乎涵盖了路寒阳整个童年，光是看这些就知道江佩辛有多在乎他。
视线游移落在最顶上的照片，原烬目光收紧，踮起脚伸手取下。
没料到他这个举动的路寒阳微微一愣，随后看他取的是哪张照片。
是张年代久远的花边黑白照，照片中间是个被人抱在怀中的小孩，约莫两三岁的模样，胖乎乎的小团子模样戴着虎头帽，似乎在生气，小嘴撅着。
“这是谁的照片？”原烬问。
“啊？你拿的是这张啊。”路寒阳挠了挠头，腼腆道，“是我哥。”
“你别看我整天叫这个哥，那个哥，其实我本来就有个哥哥，亲哥。”
原烬喉结微微滑动，视线在照片与路寒阳之间来回转。
他清咳了一声，道：“你不是江院长和陆部长的孩子吗？”
“哈哈，这个真的说来话长。”路寒阳含糊道。
“那就长话短说。”原烬追问道。
路寒阳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妈和我爸在一起之前是嫁过人的，这个孩子。”他指着照片道，“就是她那会生的，叫小满。”
“但是三岁的时候走丢了，我妈就是因为找他才弄了这么个福利院，我……我也是想找他，才进了审核部。”
“结果现在没找到就被赶出来了，哈哈。”路寒阳尴尬地笑了两声。
原烬没有笑他，而是继续看照片，黑白背景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厅堂，坐在竹椅上抱小孩的女人没有露出脸，但原烬知道，她是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