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寒阳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表情呆呆的。
“为什么?我是哪里没做好吗?”
他回想这几天自己做的事,难道是和曲芳姨还是别人聊太多了,影响了原审核要做的事。
原烬笑道:“没有,你做得很好,只是这里没有往日境,这次玩不了了。”
怎么说的他很爱玩一样,路寒阳挠了下头:“我也不是为了玩,你和严哥都在这儿,我也想在这儿。”
再说回去做什么呢?审核部都是一群他也不待见的人。
意识到自己这么说可能太委婉,让路寒阳意识不到危险性,原烬直说道:“这里没有往日境。”
“只有一个被这些村民生生供出来的妖邪。”
大约空白了五秒,路寒阳张开嘴:“……啊?”
“我不知道你和方华严是怎么找到我的,但这里确实不适合你们继续待下去。”
“这里其实……很危险。”原烬说。
宜云市回来后,他通过查温阙在哪儿发现的备份名单,查到了重山县。
陈如一不会做没意义的事,当年他是正儿八经的逃亡路,怎么会浪费一整晚的时间留在重山县休息。但也因此,让原烬想到陈如一年轻时的一段过往。
以前的审核部并不在乎审核员年龄,所以很多维持困难的福利院会主动将孩子送来,陈如一刚到审核部的时候,刚十岁出头,经常被审核员带着下往日境,在他十四岁那次,出现了重大失误。
那个往日境回收失败,在彻底灵气爆炸前,陈如一受伤逃了出来,被当地一户人家捡了回去。
陈如一在那户人家待了一年时间,据说还上学了,而后就是被审核部找上门。
那户人家死活不让审核部带回陈如一,还闹去警察局。最后就是一把大火,两口子都被烧死在房子里。而后陈如一被带回审核部,由此开始数十年的摸爬,集结心腹,获取封阆信任后一举成为审核部部长。
在他之后长达几年疯狂报复封阆的那些举动里,原烬想,或许也有想为自己养父母报仇的成分。
在获取的资料中,他养父母住的地方,似乎就离重山县不远。
他路过这里却没有去养父母住的地方,而是在重山县落脚,那么对他来说,这里一定有个比烂柯潭更安全的所在。
安全到不会轻易被审核部找到,也就意味着有更大的危险,因此,原烬并不想方华严和路寒阳掺和进来。
他给路寒阳一下午时间考虑,当然,他更希望对方选择安全地离开。
“原审核,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路寒阳不明白,如果原审核觉得他不合适,让他离开就好,为什么还要和他说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这是你的知情权,路寒阳,我希望你能清楚,如果留下,你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所以,我更希望你会选择保护自己。”
路过客厅的时候,唐伟明踌躇着叫停原烬。
“唐叔,怎么了吗?”原烬问。
“那个,小原啊。”唐伟明左右盯着没人,走到角落和原烬小声说,“你们在外面读书的,懂得肯定比我多,我想……咨询你个事?”
“什么事?”原烬笑着问道。
“你周大哥啊,就是租了你们不要的那间房的人,我也是才知道,他不是回来玩的。”唐伟明小声道,“他是回来找他弟弟的。”
原烬眉毛轻佻,不解道:“弟弟?”
“对,他弟弟好多年前就走了,没回来过,本来我是不想管的。”
唐伟明像是做错事的尴尬:“今天早上我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在他们破房子那儿哭……哈,你说快奔四十的人了,找弟弟找成这样……”
他问道:“你们大学生在外面肯定比我们熟,你说要是他弟弟在外面,要怎么找啊?是不是得报警啊?警察会找到吗?”
“嗯……唐叔。”原烬斟酌了一下,说,“周大哥就是从外面回来的,要是他弟弟真在外面,他肯定是比我们这些学生更了解怎么找的。”
“也是哈。”唐伟明愁着一张脸,担忧道,“他弟弟那会年龄小,我就是怕……不会被人骗走吧?”
这些年村里通网,电视上放那些寻亲节目还有打拐的,他想要是周恒译弟弟小小年纪出去也被人骗,这会儿还找的回来吗?
“放心吧唐叔,周大哥既然知道了他弟弟不在村里,会想办法联络警察找的,现在科技又发达,肯定能找到。”原烬安慰道。
“那就好,希望小周能早点找到吧。”唐伟明叹了口气。
“对了唐叔,你知道周大哥弟弟叫什么吗?”原烬问。
唐伟明皱眉回忆了一下:“他是老张家的娃,那会我们叫他小顺,但大名是什么……啧,我想想啊。”
他说想,原烬就耐心等在边上。
“对了,他这几天到处问的是玉书,这好像是他那个妈给他取的名字,张玉书。”
“周大哥弟弟姓张?”原烬道。
“对。”唐伟明小声解释,“小周啊,是跟着他妈嫁给老张的,小顺啊,也就是张玉书,是老张和他前妻的娃,说起来两个娃都不是亲的,小周还这么费心找,人还是挺好的。”
唐伟明得到答复放心的走了,原烬往后院走,却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脚步顿住——回头追上唐伟明。
“唐叔,你说周大哥是他母亲带过来的,那他们之前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唐伟明想也没想就说了个地名,是离这儿不远的另一个县。
上楼的时候,一阵风掠过后背,原烬偏头的同时感受到腕上不住震颤的手环,他捂着轻拍了两下才缓缓安静下来。
另一边的路寒阳,望着地上碎成八瓣的手环,陷入沉思,后背有点发毛是怎么回事。
感应到的方华严推门而出,准备去找原烬,却在开门后和对方打个照面。
原烬望着他,语气笃定:“你感觉到了。”
“有东西。”方华严点头,但有什么东西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得和原医生好好谈谈。
他松开门把手,双手抱臂,悠闲地倚在门边,挑眉笑道:“找完路寒阳了,怎么样?”
原烬稳步走向他,直到二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把行李收拾好,今天就下山。”原烬说。
方华严戏谑一笑:“这么仓促?不像你啊,原医生。”
他家原医生可不是感觉到怕就转身跑的人,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原烬淡然摇头:“是你和路寒阳。”
脸上笑意淡去,方华严摆正身体,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我和路寒阳走,你留在这儿?”
“对,你们先回去,我忙完了会回去找你。”
“原医生。”方华严哂笑一声,“我看起来很好骗?”
原烬垂下眸子,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神色如常的望着他:“我要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只是要等人来取,你和路寒阳,不太方便在场。”
“这样啊……”方华严调子悠长,脸上又扬起肆意的笑容,“早说啊,我和小路在山下等你不行吗?”
“镇上没有住的地方,你们先回乌山,等我这边事情了结,会去乌山找你。”
方华严状若无奈地点头:“好吧,车子你记得联系,我可不想拖着路寒阳走下山。”
“好,我现在就让司机来接。”
原烬说着掏出手机转过身,正准备拨通号码,腰上忽然被一道力缠住。
不等他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提起,视野倒悬,房门砰地一声后,他被抛进柔软的被褥里。
“方——”
“别说话。”
屋里没开灯,方华严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些压抑的气喘。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房里没有一点光亮,只剩下两人微微的呼吸声,最后,是方华严忍不住笑了一声。
“原医生,怎么办?你在逼我做坏人啊。”
原烬感觉脸侧覆上一只温暖的手,在一点点摸索他的眉眼。
“你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原烬。”
“有时候会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吊着我好玩,但你每次望着我的眼神,又让我觉得你应该是喜欢我的,我从来没问过你,原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华严阴森森的补充道:“你想好了说,不好听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把你关起来。”
他话说得狠,但心里却害怕又期待着原烬的答复,他想,如果原医生的回答不符合他的心意,他是不是真的要把这个可恶的人类带回去关起来,那原烬是不是就会恨他了,这个结果也不是他想要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该走了,方华严。”
原烬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说着让他走的话,这样的语调,会让人觉得他在说什么柔情蜜意的情话。
“我今天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是不会走的,原医生。”方华严没动,声音越发认真低沉。
黑暗中静谧许久,原烬咽下难耐的情绪。
“你问我是怎么看待你的。你不应该最明白吗?”
“我明白。”见对方松动,方华严趁机追问,“但你不说,我就不明白。”
原医生的眼神、原医生的举动和他下意识的维护都是答案,但方华严就是要他亲口说出来才放心。
要怎么说呢,原烬望着黑暗中的虚空,那里有方华严也在凝望他的目光。
原来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互相这么喜欢彼此,原来他也会让方华严难受。心里仿若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角,原烬在静默中闭上双眼。
在原烬长久的无声中,方华严还想追问,却蓦然觉得指尖有些湿润。
他浑身一僵,语气也带着慌乱和难以置信:“你、你、哭了?”
方华严心里大受震动,认识这么久,什么时候看原烬哭过,偏偏第一次还是被他逼哭的!
瞬间什么狗屁答案他都不在乎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竟然把原医生弄哭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死脑子快想怎么把人哄好!!!
“你……对不起,我……”方华严拇指拭过对方眼角,却又好像永远无法擦干那点泪痕。
原烬偏过头,抬手挡在眼睛上,多年压抑的情绪猛然破出,让他久久不能缓过来。
“对不起,方华严。”原烬压着哽咽的嗓子道,他总是把什么都弄得一团糟。
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原烬反而向他道歉的声音让方华严心口钝痛。
“不要哭原医生,我的错,你跟我道歉干什么?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逼你!”
方华严小心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哭了原医生,我是大混蛋,我怎么能把你弄哭呢?!”
“不是你的错,方华严。”原烬放下手臂,他克制着把复杂的情绪压回去,摸索着双手捧上方华严的脸。
语气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然:“我会保护你的,方华严,你别怕。”
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原烬的话不亚于在方华严的灵魂深处重重敲了一下。
他想,他怎么能把原烬逼到这个地步。
明明这个人这么喜欢他,这么好懂,就因为人家不愿意牵个手,自己就把他逼成这样。
真该死啊,方华严痛恨自己的同时鄙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