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烂柯潭

主院门外又集齐给萧夫人请安的人。

死气沉沉列阵站立的人,像一根根杵在地上的腐朽木桩。

陈叔站到厅门前,示意下跪请安,所有人垂头跪下,显得站在原地的蒋渊几人十分突兀。

“就是现在,走!”

蒋渊的话像引爆炸弹的引线,路寒阳闻声而动,将手中托盘砸到地上,跟在几人身后跑出院去。

——摔碎东西、削主家福气,拖下去打死!

——以目犯上,暗藏僭越之心,拖下去打死!

——左脚过门槛,对主家不敬,拖下去打死!

——过甬道,不可踩中线青砖,拖下去打死!

——出主院逆转身,形迹可疑,拖下去打死!

几人一路往东院狂奔。

路寒阳跑得最快,方华严和阿奇并肩稍坠其后,蒋渊落在最后。

蒋渊并不着急,五分钟的时候足够他们进入东院。

终于,在临近东院,靠近那所空洞大门时,路寒阳率先踏入,身影瞬间湮灭于黑暗之中。

蒋渊看准时机,忽地高喊:“阿奇!”

只见即将进入大门的阿奇突然停滞身形,猛抬起腿——!

蒋渊嘴角正要勾起,一记鞭腿便抽过来击中他的腹部,让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啊!”倒地而起的蒋渊捂着腹部又倒下,妈的,这一脚太重了。

“阿奇你!”他怒不可遏看向站着的人,却只见到对方转身时,眼角落下的冷意。

大门在对方进入后消失,化为贴上封条的黑色木门。

蒋渊坐在原地,按着腹部疼的脸煞白,脑子里不断回放阿奇进门前的眼神。

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太熟悉了。

其实何必想这么多,敢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还能是谁!

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猛砸地上:“原烬——你这狗娘养的杂种!”

和风煦日,荷香阵阵。

抱着黑猫,坐在庭院躺椅中晒太阳的男人睁开迷蒙双眼,望向凭空出现的三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在转瞬恢复如初后,朝屋内不咸不淡喊道:

“玉红,来客人了。”

“欸。”

玉红走出屋子,一边随意将手中帕子叠起,跨出门的她看向三人。

好家伙,路寒阳明显看到这位叫玉红的小姐姐在咽口水。

也就是这个时候,路寒阳发现严哥和原审核都变回了原本的样子,他下意识抬手摸脸,眼镜还在,松了口气。

“大,大少爷。”玉红咽着口水,说话都不怎么利索了。

“你看着安排,我先回房了。”男人说着抱起猫进了屋子。

留下的院内四人:“……”

“嗯——让我想想,该怎么安排你们呢?”玉红青葱般的手指按着眉心,一副很难抉择的模样。

“啊!我知道了,跟我来吧。”

玉红走在前面,回头发现三人站在原地没动。

路寒阳看向方华严,后者看向原烬。

被三双眼睛盯住的原烬:“……”

他浅笑摇头:“走吧,总不好让人家小姑娘等着。”

三人跟在玉红身后,被带进小院左边的水榭阁楼。

沿着楼梯上去,是一处视野极好,推窗就能看到满塘荷花的雅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的触感柔软无声,还有随处可见的小木马、木鸟玩具。

绫罗绸缎垫脚底,翡翠珍珠做玩具,屋内无处不显精致贵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小孩的房间。

“院里能住的房间太少,你就先将就住这儿吧。”玉红这话是对着原烬说的。

她说完转头对方华严和路寒阳说,“你们跟我来。”

“不是,我们不能住一起吗?”路寒阳问,房间这么大,为什么要分开住。

“房间够住为什么要挤在一起?”玉红更疑惑,她站在楼梯口招招手,“走吧走吧,我带你们去别的房间。”

见他们没动,玉红又道:“只是晚上睡觉不在一起而已,你们白天还是可以见面的啊。”

“去吧。”原烬说完扯了扯方华严袖子,对他笑了一下。

方华严在他耳畔低低道:“那我一会来找你,原医生。”

原烬点头。

三人离开后,原烬重新打量起这件屋子,喝窗边放着的木制小摇篮。

印象中,县志并没有记载这位原氏族长有孩子,那这会是谁的房间?

原烬伸手推了下摇篮,脸上露出柔和笑意,他想,住在这里的小孩应该很幸福。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路寒阳倒在床上,翻了两圈。

凭什么原审核住的是小阁楼,他和严哥住的是客房。

“有的住还挑?这里总比外面的大通铺好吧?”方华严说。

他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玉红送来的茶,还不错。

这哪里像往日境,分明是个世外桃源。

“哎……”路寒阳翻了个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对了,严哥。”路寒阳翻身坐起,“蒋审核怎么没跟着进来?”

他跑在前面,不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彻底放松后,才发觉少了个人。

方华严听到这名字脸色倏然阴沉,他可是记得蒋渊在他临进门时嚎得那嗓子,要是真的阿奇在场,那一腿怕是会落在自己身上。

幸好是原烬,哎,原医生还是护着他的,方华严想着脸上神情柔和不少。

望着一分钟变脸两次的严哥,路寒阳犹豫自己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等他复活后再重新试进来的时间,估计也得两三天后了。”

方华严说完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去找你原审核了。”

那自己不是落单了吗?路寒阳想跟着去,却被方华严一眼瞧出来。

“这里应该没问题,你放心休息,再说,我找你原审核是聊大人的事,你一小孩去算什么?”

方华严说完转身就走了。

最开始路寒阳还没察觉这话有什么问题,等他在温暖的被子里昏昏欲睡的时候,惊觉回神。

“严哥不是和我一样大吗?凭什么说我是小孩。”

玉红在桌上依次摆出桂花糕、糖藕、条糕……

然后坐在桌边,满脸期待的等站在窗边的男人入座。

“你……你叫什么名字啊?”玉红鼓起勇气问道。

“原烬。”

“嗯……是进门的进吗?”

“不是。”原烬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写了几笔,“灰烬的烬。”

玉红认真看着那个字的笔画,默默记下,然后指着桌上的各色糕点,热情介绍了一遍。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

“谢谢,但我还不饿。”原烬语气中带着客套的距离感。

“哦。”玉红静默了一会,又问,“是不是这些不合口味,厨房还有别的,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这位玉红姑娘似乎对他过于上心了,原烬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摸不准她想做什么。

“是不是我话太多了,我……”玉红抿了抿嘴,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们这里很少有人来,好不容易见到贵人,我就是有点,太开心了。”

“没事。”原烬平淡道,“我只是不爱吃甜的。”

屋内陷入安静,玉红手指挽着发尾,又放下摩梭衣角,明显是一副坐立难安又不想走的难受模样。

“你……”玉红踌躇半天憋出一句,“你好像还没问过我的名字。”

“……”原烬顿了一下,试探着问,“……你难道不是叫玉红吗?”

“对,你真聪明,我就叫玉红,我写给你看。”

说完她手指沾水,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写下个玉字,同时口中还念着:“这是玉。”

然后又蘸水写了个红,口中念了好几遍:“这是红,红,红。”

她写完后看向原烬,眨了眨眼睛,很期待对方的附和。

原烬无奈点头道:“嗯,我知道了,玉、红。”他红字念得很重,想来这个小姑娘应该很喜欢自己名字里的红字。

玉红圆眼亮晶晶地盯着原烬看,然后猛地站起身,自顾自地念叨:“我不能玩了,我要去给大少爷送饭了。”

下楼时,她恰巧和来找原烬的方华严擦身而过,方华严捕捉到她一晃而过的神情,上楼对原烬道:

“原医生,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得,眼睛都红了。”

原烬望着桌上的糕点,夹起一块糖藕放进嘴里,藕香清甜,入口粉糯,还不错。

放下筷子,他问方华严:“你刚才说什么?”

“呵,真不怪路寒阳那小子觉得有落差。”方华严视线落在原烬身前摆满一桌的糕点。

叹为观止,这是在喂猪吗?

视线从桌面移到原烬脸上,方华严再次感叹,世界上有这么好看的猪吗?

“原审核。”方华严双手撑在原烬身后椅背,坐到他腿上,将人圈在狭窄的方寸内。

“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他问的当然是蒋渊的事,想来蒋渊昨晚就和阿奇商量好了要把他踢出去,只是没料到阿奇被原烬顶替了而已,但这件事原烬昨晚竟然没和他提。

感受到腿上的重量和扑面而来的气息,原烬紧贴着椅背,退无可退,僵持片刻后索性放松下来。

“有。”原烬认真道,“你好重,可以下去吗?”

方华严皱眉,随后坏笑一下:“嫌我重?那我们换一下。”

他二话不说托起原烬双腿,轻易换了二人的位置。

被迫叉开双腿坐在方华严腿上,贴的比刚才还要近,原烬撑着对方胸膛想站起身,却被掐着腰狠狠按了回去。

“我不嫌你重,你说吧。”方华严面不改色地继续审问。

按在胸口上的手指收紧,原烬垂下眸子,缓缓道:“如果我昨晚告诉你,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要他的命。”方华严想也不想道。他不会给自己留麻烦,但他很想知道原医生在知道这件事后的态度。

他猜,原烬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审核部如今是梁垣当家,说到底,蒋渊充其量也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废物而已。

可原烬沉默的态度,却让方华严原本轻松的神色凝重起来。

“不可以。”虽然很难,但原烬还是说了出来。

方华严眉头皱起,有一瞬间他很想马上问个明白,却止步于看清对方复杂的眼神。

像是打开了不该开启的盒子,这一刻的原烬整个人散发出的情绪气息,让方华严有揪心般的窒息。

最终,在蒋渊这事上,原烬什么也没解释,而是苦恼又无可奈何的对眼前人一遍遍认真的重复着。

“对不起,方华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未出口的话被按在唇上的手指止住。

方华严托着对方素白的脸颊,按着他嘴唇的手指放轻力道,指腹摩梭着对方苍白的唇瓣。

“永远不要和我道歉,我说过的吧,原烬。”

“你这样,让我很难受。”方华严轻声道。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有个问题,我还是想知道。”

原烬望向方华严。

“你这样,是单纯因为蒋渊吗?”方华严问完后,装作气恼道,“如果是的话,原医生,我可要吃醋了。”

原烬轻轻摇头,怎么可能是因为蒋渊,他怎么配,只是……想到这里,他苦涩一笑。

“是我的错。”原烬道,“方华严,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随心所欲,原医生,你这么说让我很想乘人之危啊。”

方华严不过是说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俯下的冰凉唇瓣贴在他的嘴唇上,堵住了他的声音与思绪。

脑中只留下这丝触感与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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