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仿佛出现倒计时的滴滴声。
原烬在摇晃的楼层中穿梭,方华严紧跟其后。
除了开始那句“我来过这儿”,原烬再没说过别的话,只专心往前跑。
如果不在往日境彻底崩溃前出去,这方空间会瞬间坍缩直至消失,里面的人或妖都将陨灭到灰都不剩。
即便如此危险的处境,方华严却没动过半分想要离开的念头。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时他也懵了,但一看到身边的原烬,他的心就怦怦直跳,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循着记忆打开转角处的办公室大门,原烬停在书架前。
上面原本的书因为剧烈摇晃尽数落在地上,堆成小山。原烬站在小山之巅,手指摸上书架,眉头紧锁。
“这里应该可以打开,应该可以。”他不确定地查看周围是否有暗格机关。
“我来。”
这么找太慢了,方华严单手搂过原烬的腰,随后蓄起一脚踹向书架。
这一脚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整面墙轰隆破开一个巨大的洞。
漫天飞起的尘埃中,原烬转头看去,书架后果然另有空间。
与外面的兵荒马乱比起来,里面简直是个单独的静谧空间,晃动的画面伴随着铃铛声,在眼前都变得慢速起来。
粉蓝色墙纸与白色漆面家具,天花板除了好看华丽的水晶吊灯,还有无数垂坠而下的风铃挂件,下面坠着一个个小马、小羊的袖珍木雕。
这明显是个小孩的房间。
更让人在意的,是床上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
原烬拉开腰间的手,由缓变快地冲到床上,将被子掀开,露出里面的人。
是个穿着白色荷叶边睡衣的小男孩。
他们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我带你出去。”原烬颤着声音道。
“我带你出去!”他又重复了一遍,几乎像是执念一般念着这句话。
说罢他抱起小孩往门外跑,却被身后一双更有力的大手环住。
原烬的后背紧贴上一具宽阔坚实的身体。
“来不及了。”
“原医生,我们得来点刺激的。”
热气吹撒在耳边,那道沉稳带着玩味儿的笑意,是方华严的声音但又不太像。
随后原烬被这个怀抱带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向墙面。
砰——!
墙面被撞裂开,几人从楼上直接跌落。
恍惚间,原烬除了搂紧怀中的小孩外,好像还看见了飞逝而过的红点。
像火焰燃烧后纷飞的余烬。
砰——!
他们被一股巨力推出往日境,在地上跌出几个滚才停住。
时间卡的刚刚好,他们出来后一秒,往日境团雾便向内飞转,直到化为针孔一般的大小,消失不见。
“原审核!严哥!你们终于出来了。”
不大的地底空间,路寒阳喜极而泣的声音嚎得回声不断。
尽管再不舍,方华严也不得不放开怀中挣扎的人。
真细啊,他心里感叹道,单手就能圈紧。还有对方因为激动而收紧的肌肉,隔着薄薄得衬衣,在手臂下的触感鲜活又热烈。
原烬翻身而起,看向怀中的人。
江栩情绪明显比他还激动:“你……”
为什么可以找到我?
为什么可以找到那个房间?
在空间开始崩塌的时候,江栩躲进被窝,他不知道怎么逃出去,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犹如噩梦一般的地方。
没人能找到他,也没有人会去救他。
就在他彻底绝望的时候——墙塌了。
这个隐秘的空间,猝不及防被人破墙而入。
但最终,江栩什么都没问,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手臂上属于这个男人的手在收紧。
“原审核!你找到江老师啦!!”路寒阳激动的想原地放鞭炮。
要知道,他是出来后才想起来江栩还在往日境,而严哥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要是连原审核也忘记的话,后果简直不敢想。
“嗯。”原烬说。
几人从地上爬起来,原烬问起路寒阳外面的事。
“程姐把朱子归送医院了。”路寒阳道。
他出来的时候程梦蕊还在外面守着,朱子归的情况也不太好,所以商量之下,让程梦蕊送人去医院,他留下来守着。
“这样也好。”原烬力竭地转向江栩,手不经意间抚过腕间手环,“江老师,这次的事实在不好意思,现在这样也不方便,等过几天休整好了,我们会再上门拜访致歉。”
“不用,你……”江栩轻轻挥手,他犹豫了一下:“你救了我,道歉就不用了。”
没什么好道歉的。在往日境里折腾一番,他也累了。
原烬勉力一笑,也是同样疲惫不堪:“那就麻烦您先回去了。”
江栩回以温和笑意,告别了三人放心地朝洞口走去。
尘埃落定,路寒阳走到方华严身边,想问接下来做什么,毕竟看样子原审核已经累得不行了。
结果他看到方华严无声挑眉,微抬下巴示意他转身。
路寒阳不解地转身看去,恰好看到原审核朝着江栩后背抬手挥去一道风刃。
这是做什么?
杀人灭口?
路寒阳吓得差点出声,却见风刃在即将击中江栩时,被另一道从江栩体内迸发出的力量弹开。
察觉到危险的江栩回过身去,瞬间意识到什么,却已来不及阻止。
绚丽如梦幻的黑色羽翼自他身后展开,将他整个人护在中间。
地洞不大的空间内,路寒阳惊掉下巴。
跟着原审核,心脏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
路寒阳:“这,这是……”咋回事啊,鬼鸟不是变成往日境了吗?!!!为什么还能这样?
“江老师,看来一时半会你是回不去了。”原烬放下手,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神情漠然,“聊聊吧。”
知道被摆了一道的江栩轻呵出声,重新审视站在他对面的人,微微点头,说出了一句令在场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
“母亲,没事的。”
在他这句话后,护在身前的羽翅倏然收回,消散,仿若从未出现过。
-
回别墅的车上。
路寒阳一分钟变换八百个坐姿,嘴巴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再吵就滚下去。”方华严单手握着方向盘,打着转向灯。
“我,我就是想问,我们留原审核一个人对着江老师真的好吗?”路寒阳毫无底气的声音从副驾传来。
可惜他严哥压根没打算理他,在绿灯亮起时,启动车子驶入左边车道。
不是方华严不想说,他也一肚子疑问,倒不是担心原烬打不过江栩体内的鬼鸟。
而是往日境里原烬那幅反常的模样,想着原烬和江栩估计有点什么,但看二人谈话的样子又不像,心里烦躁不行,最终只能拿出手机,对一个号码发出三个字——乐涞仙。
“那个……严哥。”路寒阳说。
“怎么?”
路寒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方华严开车的模样——单手握方向盘,歪着身子,窝在驾驶座里,还玩手机。
虽然他没有驾照,但也知道这姿势容易出事。
思前想后,他憋出四个字:“注意安全。”
“那你来?”方华严斜眼瞥他,将手机丢回中控台凹槽,好歹坐正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搭上方向盘。
死小孩屁事真多。
踩下油门,银灰色的比亚迪犹如利剑划破车流,驶入前方。
-
该从哪里说起。
江栩环顾在白天也昏暗的家里,简单的几个家具,显得简单且空寂。
和坐在沙发上的原烬对视许久,他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故事。
在模糊的记忆中,他应该是某个富户家中的幼子,身边有围着的丫鬟奶娘,有经常抱着他逗乐的父亲。
但从一次出门被抱走后,一切就变了。
江栩不清楚自己在黑暗的箱笼中睡了多久,只觉得一路都在颠簸,时间一点点过去,回家毫无希望。
等再从箱笼中出来时,他就在乐涞仙的那间密室中了。
穿着燕尾服的高壮男人将他抱出来,放在桌面上摆弄,像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男人会给他穿宽大的,带着荷叶边的欧式睡衣,会抱着他入睡,会在忍不住的时候压着别人睡在他旁边。
那人的气息喷在江栩脸上,带着黏腻的热度,神情痴迷:“小财神,你真是我的小财神。”随后把人踢下床继续抱着他入睡。
江栩试着反抗过,结果就是被掰着下巴,眼睁睁看着男人把身下的人脖子拧断,骨头咔嚓的碎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十分清晰。
男人退出身体,将手中无力的尸体提到他面前,表情癫狂地低头对尸体说:“你看,小财神不喜欢你,不喜欢你就只能死了。”
那样的日子,江栩过了一年。
直到照顾他的佣人将洗净后的衣服送回来,江栩从外衫掏出了一根黑色羽毛。
当晚,他就被鬼鸟带走了。
看见困住自己的洋楼越来越远,江栩窝在鬼鸟温暖的怀抱中。
这个会飞的女人长着一张温婉柔善的脸,那应该是自己印象中母亲的模样。
“母亲。”年幼的江栩喃喃道。
女人白天收起翅膀,做着普通人的工作,晚上会出去一整夜,偶尔也会带回其他比江栩年龄更小的孩子。
被发现后,江栩会将那些孩子送回去,然后拉着女人的手,温柔的说:“母亲,你只有我,我才是你唯一的孩子。”
这样的日子维持到他十几岁,女人从外面回来,浑身都是血,羽毛也在颤抖中跌落,倒在地上毫无生机,不多时,身体便逐渐弥散出灰白色的雾气。
“母亲。”
江栩坐在女人身边,握着她几近透明的手,做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他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如果母亲没了,他大概也不用再活着了。
鲜血如泉眼般涌出,持续大概几十秒,江栩失去了意识。
但他还是醒了,在两天后。
他睁开眼发现女人不见了,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只剩一条浅浅的疤,告诉他两天前的事不是幻觉。
“从那儿之后,我能感受得到她的存在。”江栩轻抚着往日里被领口盖住的疤痕,神情柔和,“我才知道她有多喜欢孩子。”
江栩不明白,但原烬大约知道为什么。
在消散化为往日境前的瞬间,鬼鸟大抵也被拥有如此浓烈感情的人类给反哺了,她本来就是因情绪而生的妖,濒死前将所有力量灌入江栩体内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这种情况生还的可能少得可怜,江栩真是少之又少的幸运儿。
“你呢?”
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人,江栩迟疑着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房间的。”
“江老师。”原烬抬眸,平静道,“何必明知故问?”
也是。江栩低下头,还能怎么知道?那种变态,失去江栩后,一定会马上找下一个替代者。
他有些难耐:“对不起。”
或许自己不走,眼前这个男人也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不需要,这不是你的错。”
原烬垂下眼眸,沉默一会后从包里掏出两张小卡片,放到桌上。
“罗浮蝶没了,鬼鸟的事大约也瞒不了多久,你的意思呢?”
江栩如实说:“我目前还没有想法,可能先去学校办离职,然后离开广成港吧。”
“学校你不用再去了。”明白对方还没有打算,原烬一指桌面,“这里是我的一处房产地址,你去这个地方待着,另一张卡有维持你不用上班的费用,这段时间你躲一下。”
“就让鬼鸟,彻底消失吧。”
大概是明白江栩的顾虑,原烬又说:“这个房子楼下的商场里有儿童乐园。”
原本想推拒的江栩沉默下来,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出路,这么仔细的安排,再拒绝就是矫情了。
该了解和该说的都解决了,原烬站起身让江栩最好今天,最迟明天就动身,毕竟等他离开广成港后,变数太多。
手握上门把手,原烬准备推门出去。
“对了。”江栩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吗?”原烬回身问道。
“跟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之前也来找过我。”江栩语气肯定,“虽然他刻意改换了穿着,但我认得出来。”
原烬以为他说的是方华严,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方华严从头到脚都很奇怪,想到这里,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轻轻摇头。
“没关系,方审核信得过。”
谁知江栩却摇头道:“我说的是戴眼镜那位。”
敛去笑意,原烬有些诧异的对上江栩的眼睛,缓缓启唇,迟疑问道:“路寒阳?”
江栩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