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月光下的碎晶河澎湃汹涌，映照着岸上四道沉默的身影，和一方低矮岩洞。
绪蛰走在最前，行至洞口时利落地躬身滑入，洛鸣珂轻巧随后，留下毫无防备的迢悟紧急刹车，反复丈量了几次入口的高度，难以置信道：
“等等，我……我也要进去吗？”
檀澜慢悠悠从他身后晃过，露出同病相怜的微笑：
“实不相瞒，迢悟先生。几小时前，我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迢悟顿时语塞，抬头看看已经开始热身的檀澜，险些热泪盈眶：
“真是辛苦你了，檀神使。”
……
踏入洞内，洛鸣珂升起火焰，四下扫视一圈，微微挑眉：
“这洞壁上的……是什么？”
落后几步的迢悟抻直咔嚓作响的四肢关节，磕磕绊绊追上前方两人，这才顾得上观察四周。
听见自家小姐发问，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捻下些许黑色，凑近闻了闻，眉心拧成一团：
“好浓的血腥味，该不会是厄蛭的呕……”
绪蛰及时转身捂住他的嘴，无语道：
“为了大家的精神健康，这种猜测就别说出口了。”
很明显，洛鸣珂也想到了那个可能，她不露痕迹地蹙了蹙眉，迅速拉开与四方岩壁的距离：
“为什么要来这里？”
绪蛰叩开领航灯，扫向洞窟深处，道：
“先前追踪寻雨村人时曾路过此处，发现了点东西。当时我还不太确定它的用处，也没有时间调查，不过现在……”
视线逡巡至某处时，他忽然停了动作，嗓音沉沉：
“那边。”
“什么什么？”
迢悟眯起眼，顺着光芒描摹出的模糊轮廓端详半晌，不确定道：
“那是……石头吗？造型挺特殊啊，怎么有点像……
“……一口井？”
洛鸣珂挥了挥手，火焰升腾，打亮整座洞窟，面色微凝：
“不，那是一口真的井。”
此言一出，迢悟瞬息敛了神色，翻手召出长矛，几步上前，扫刃巡视一圈，莫名其妙道：
“没发现机关暗器，而且……居然也没有辘轳和水桶？谁会在山洞里空造这么一口井啊，这要怎么打水？”
绪蛰向前探了探身，蹙眉望向井内，只看到一片漆黑。
他抬起手，试探着发动能力，蓝光闪烁，下方不远处传来极轻的水声。
哗————
然而诡异的是，水声响了多时，却并未回应他的召唤，仿佛深处有什么极其沉重之物，正在暗暗与他角力。
绪蛰轻啧一声，伸手摸向肩上的领航灯，想将井底打亮些，不料指尖刚触到绑带，便被人拎着后衣领拽了回来：
“绪部长，就算没有辘轳，也不必亲自跳下去打水吧？”
檀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等绪蛰回应便偏过头，看向一旁的迢悟：
“迢悟先生，冒昧问一句，你的能力，可以造出具有容器功能的物品吗？”
“容器？”
迢悟挠了挠头，思索半晌，诚实道：
“好像不行。「万物化武」只能创造攻击□□具，捏条绳子勉强还可以，但桶一类的……以我现在的力量，恐怕没法塑形。”
见他就这么大大咧咧说出了自己的能力，绪蛰头痛地捂住脸，正想再找个借口把迢悟拖去角落复习一遍幼儿安全常识，便听檀澜问道：
“既然如此，投石车可以吗？”
“……啊？这个倒是可以，但……要投石车做什么？”
迢悟微微一愣，虽然不太明白，还是依言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地面急速扭曲，卷着沉重轰鸣缓缓隆起。待尘埃散尽，一架相当标准的投石车便出现于几人面前。
“多谢，这个长度差不多够了。”
檀澜低声笑笑，慢条斯理地挽起袖，抬手握上抛杆。
迢悟好奇地眨眨眼，正想凑近看看，便见檀澜一弯手臂，竟生生将沉重的石制抛杆拆了下来，又轻描淡写地拎着它转过身，将其中一端捅进井里，搅出一片哗啦惨叫！
————！
“……”
“……那、那个，绪蛰啊……”
迢悟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默默凑近绪蛰身边，小声道：
“你家这位白月光……是和井水有仇吗？”
绪蛰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却没有阻止，而是转头看向洛鸣珂。
后者微微沉了脸，点头道：
“这个声响……
“恐怕不是单纯的水声。”
片刻过后，也不知饱受摧残的井水是不是同施虐者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檀澜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那口井，从中掬起一捧水，歪头看向洛鸣珂：
“洛小姐，方便点个火吗？”
洛鸣珂指尖微动，跃动的火焰飘至四人头顶，瞬息暴涨几倍，掠出难以想象的灼热。
檀澜将抛杆挪至光下，轻笑道：
“好了。这样，应该能看得清楚些。”
绪蛰垂眸望向抛杆尾部盛水的凹陷，入眼的依旧是一团漆黑，未及开口，便听迢悟嫌弃道：
“难怪没人用了呢，看这颜色，水都臭了吧？”
“不，那不是水的颜色。”
洛鸣珂闭了闭眼，似乎对画面有些不适，半晌才勾动指尖，将火焰贴近水面。
随着光热源的逼近，漆黑的液面波动一瞬，如有生命般呼啦啦四散而开——
原来，这小小一捧水中，竟是密密麻麻挤进了无数条蠕动的小虫，因为数量实在太多，甚至将液面都染成了漆黑之色！
“嘶……”
迢悟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道：
“所以，刚刚绪蛰你召不上井水，不会就是因为……牠们吧……？”
“……”
绪蛰蹙眉凑近液面，正想回答，忽然嗅到了一股异香。
这香味实在太过熟悉，他甚至无需多做思考，记忆便已捧上答案——
是初次抵达寻雨村那日，乔成卓端上的野花茶。
直至此刻，那个在他心底盘桓许久的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
绪蛰慢慢抬起头，正对上檀澜垂落的视线。
那对蓝眸微微闪烁，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般，缓缓笼上暗色。
……果然如此。
“……？”
迢悟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实在不知面前两人为何忽然都沉了脸色，只好举起一手，弱弱发问：
“那个……眉目传情也不急于这一时哈，能不能麻烦绪大部长先和你的朋友们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绪蛰刚想开口就被他的用词噎了一下，噙在嘴边的措辞顿时忘个精光，无奈道：
“你的烛江语真是……算了。”
他垂下眼，指尖虚点空气，勾起零星卷着黑虫的水珠，凝目观察片刻，方才道：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口井，恐怕就是——
“寻雨村一切异常的源头。”
“……啊？”
迢悟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扔出这么一句话，呆滞几息后，终于回过神来，震惊道：
“不是、什么意思？罪魁祸首不是雨胧君吗，怎么忽然变成井了？”
洛鸣珂挑了挑眉，似想开口，但见迢悟大有滔滔不绝之势，只好手动替他闭了个麦，道：
“劳烦绪部长简单解释一下？”
“在此之前……”
绪蛰顿了声，看向浮在掌心之上的水珠，挥手召出一枚冰刃，刃锋刚抵上指尖，手腕忽然被人重重握住：
“绪蛰，你要做什么？”
檀澜微微敛眸，目光一点点抚过绪蛰的面庞，分明用的是疑问的语气，神色却既沉且冷，竟盯得他隐隐打了个寒颤：
“我……”
虽然不知道邪神这莫名其妙的怒气究竟来自何方，但绪蛰多少也能猜到，大概与自己的行为有关，只得又散去冰刃，无奈道：
“不用紧张，我就是想做个实验……”
“没有那个必要。”
不等他说完，檀澜偏过头，浅浅扫了一眼半空的水珠，方还在欢快游弋的小虫仿佛感知到了祂的视线，刹那僵成一条笔直黑线，老老实实沉进水底装死：
“绪部长不就是想知道牠们是什么吗？和你猜得一样，水里这些，全部都是厄蛭幼体。”
……你们俩到底是以什么方式进行的交流……
被禁言的迢悟眨了眨眼，碍于小姐的命令，也不好开口询问，只得努力用眼神传达心中所想，那过分热烈的目光看得绪蛰莫名心虚，匆匆道：
“咳，好，多谢檀神使解惑。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那口井。其实，同样的意象，在寻雨村的那出水神戏里，曾经也出现过。”
洛鸣珂微微点头，体贴地忽略了他声音中可疑的慌乱，道：
“我记得你说过，戏中那位【书生】，似乎将重伤的【雨胧君】投入了井中？”
“没错。”
绪蛰没忍住又揉了揉眉心，低声道：
“当时我就有点奇怪，寻雨村虽坐落于碎晶河畔，但河水晶石混杂，难以利用，生活所需多半还要依仗水井。因此，【井】对于全体村民而言，应该是非常重要的设施。
“既然如此，那位【书生】，为何能不经任何商议，便敢直接将受伤的【雨胧君】，投入全村赖以为生的水井？
“退一步说，就算寻雨村对雨胧君的信仰虔诚深重，为此甘愿忍受生命之源被其占据……但是，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
洛鸣珂抱起手臂，沉吟半晌，蹙眉道：
“的确。雨胧君身为水神，真正的栖息地是碎晶河流域。死水困游龙，井内的逼仄环境非但对祂的伤势恢复无用，反而有恶化的风险。除非……”
言及此处，她眉目一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
“除非……对那位【雨胧君】来说，碎晶河，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那什么……我有一个问题。”
迢悟在一旁囫囵听了半晌，终于控制不住满脑门疯长的问号，费解道：
“我记得，第二次登场的雨胧君都被烧成一滩烂泥了吧，书生是怎么认出祂的？而且，听绪蛰你的描述，后来出现的雨胧君，比起龙，貌似更像是……”
“厄蛭。”
绪蛰接上他的话尾，低声开口：
“没错。如果将第二次出现的【雨胧君】看作一只厄蛭，那么，无论是牠突兀的容貌转变，还是【书生】的古怪行径，都能说得通了。”
狭小逼仄的水井当然不适合栖于辽阔水域的雨龙，但对于重伤的厄蛭来说，却是绝佳的修养之所。
不仅如此，村落内天然的澎湃生机，还能帮助牠遮掩气息、躲避天敌，甚至——
“等等、等等。”
迢悟试着想象了一下巨型厄蛭藏匿于井水之中的场景，顿时恶心得面容扭曲，难以置信道：
“寻雨村人世代生活于决渎山境内，怎么会连厄蛭都不认识？那玩意儿就算再怎么伪装，也不可能真被认成龙吧？”
“……还记得齐禅最后说的话吗？”
绪蛰看向水中蠕动的小虫，道：
“我猜，寻雨村人和他们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恐怕是因为……接触了寻雨村的井水。”
“……井水？”
迢悟茫然地随着绪蛰的目光低下头，半晌过去，终于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异彩纷呈：
“……不会……是我想得那样吧……？”
洛鸣珂面色微沉，缓声道：
“但据我所知，厄蛭并非体内寄生虫，即便饮下含有其幼体的水，理论上，应该也不会引发身体上的变异。
“更何况，这种生物的所有行为几乎全部出于本能，若仅仅只为获取食物，将寻雨村人作为宿主便完全足够，有什么必要耗费大量精力同化他们？”
“没错。所以，这些目前都只是我的猜测。”
绪蛰叹了口气，低声道：
“不过，现在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查明真相了。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回到那座寻雨村，阻止水神祭。但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半是因为面前两人皆露出了然之色，另一半是因为……
“但是，那座寻雨村的位置，你已经不记得了？”
洛鸣珂替他说完这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沉吟片刻，宽慰道：
“既然你们是逆流而上追来的，或许我们再顺流而下，还能找回原路？”
“来不及的。”
绪蛰捏了捏抽痛的眉心，头疼地捂住脸：
“碎晶河流域甚广且支流众多，沿水搜索花费的时间太长了，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耽误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地开始各种假设与推想，也随之越发焦虑，忍不住道：
“而且，若齐禅所言为真，那只【雨胧君】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现在寻雨村人的性命几乎都握在牠手中，拖得越久，恐怕……！”
“……呃，抱歉打断一下。不过，有件事，我真的已经想问很久了。”
迢悟欲言又止半晌，见绪蛰在思绪里越陷越深，终于按捺不住，抬手一指他身后，道：
“你们俩……需要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吗？”
“……什么？”
绪蛰被这话问得一怔，茫然顺着迢悟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觉，先前檀澜执了他的手腕，居然一直没有放开，而他自顾自在那边头脑风暴，竟也完全没发现这点！
“……”
“……咳，抱歉。”
绪蛰心底一阵天崩地裂，触了电般挣开檀澜的手，正胡乱思考着该从烛江哪座山头跳下去比较好，便觉腕上手环忽然一晃，漫出一阵幽香。
不同于井水香气的惑人，这股气息缥缈清透，沁人心脾，而且，竟无端熟悉，就像……
绪蛰瞳孔微缩，敲开腕上手环，胡乱翻找片刻，动作忽然一滞：
“……这是……”
洛鸣珂与迢悟凑上前来，看向他的手腕，只见一朵蓝紫色的小花，正静静悬浮于储物舱内。
那朵花似乎已被摘下许久，柔软的花瓣稍稍卷起，色泽也隐约黯淡，像片行将消弭的烟霞。
即便如此，看到牠的刹那，三人的视线，还是不约而同地凝固了。
“……虽然我对植物的了解比较有限，不过，还真是……久仰大名。”
洛鸣珂挑了挑眉，忽地抬起头，不甚赞同地看向绪蛰：
“绪部长，胧霖鸢尾是烛江一级保护植物，不经审批采摘可是要入刑的，想好之后怎么跟自然部解释了吗？”
“不是、我……”
绪蛰又是震惊又是茫然，一时简直百口莫辩，嗫嚅半晌才总算捋顺舌头：
“可我根本没有摘过……不，不如说我根本就没见过啊，怎么会……”
言及此处，他的视线扫过花瓣，忽然止了声。
那片蓝紫之上，竟沾着零星土屑，虽然并不显眼，却瞬息将他拉回了前日的一段对话——
“巡山后，大人们会变小吗？”
“是啊。”
“大家都变回原本的样子，村子就永远不会消失。爸爸妈妈说，这是和水神大人的约定。”
……
“……黎莺……”
绪蛰怔怔凝视着掌心的胧霖鸢尾，脑内缠成死结的思绪，像捉住了那根关键的绳头，豁然开朗。
是啊，是啊。
迷路的女孩、花开的能力、孤身一人的过家家，还有那个名字……
他究竟迟钝到何等地步，直到此刻，才终于发现真相？
“……呃、绪蛰？”
迢悟眼睁睁看着友人的脸色瞬息之间千变万化，紧张地轻咳一声，正想开口，便见绪蛰腾然转身，寻了处平整岩壁，翻手召出冰刃，咔嚓咔嚓开始雕刻！
迢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回神过后又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便见洛鸣珂退后几步，避开飞溅碎屑，淡淡道：
“是【显踪】。”
“【显踪】？那个用来溯迹寻源的仪阵？”
迢悟皱起眉，向洛鸣珂身前挡了挡，不解道：
“画这个干嘛？【显踪】不是必须锁定对象才能起效……”
话音未落，绪蛰已刻好了阵，弹指将魔力点进阵眼中央。
刹那间，纯白阵纹自岩壁之上浮起，化作一片透明帷幕，轻轻笼罩整座岩洞。
待光芒散尽，一道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蓝紫色细丝，缓缓浮现于众人眼中。
“……这是……？”
迢悟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指尖穿过半透明的丝线，搅出一片光芒的涟漪：
“……胧霖鸢尾的……花香？这怎么可能呢，那朵花不是一直收在手环里吗？神棍虽然在其他事情上不太靠谱，但科技部出品的设备，封锁能力可是一流的啊，怎么……”
“因为【显踪】呈递的，不是绪蛰手里那朵花的痕迹。”
洛鸣珂侧身看向洞外，眉心微蹙：
“那个方向，我记得是……”
“是黎花女士。”
绪蛰散去冰刃，抬手握住半空那道细丝，低声道：
“在巡山开始前，她女儿，曾经给过她一样东西。”
言及此处，他稍稍顿了声，补充道：
“我手里的这朵花，恐怕……也是那孩子的礼物。”
“礼物？你说胧霖鸢尾？”
迢悟眨了眨眼，不可思议道：
“牠不是极其少见的烛江【神话】吗？怎么寻雨村的小姑娘随手一掏就是两朵？”
“……”
绪蛰眉目稍沉，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猜测，便听身畔人低低笑道：
“我觉得，这也不算太奇怪吧？”
檀澜随手拨了拨空中的细丝，语气随意道：
“毕竟，胧霖鸢尾虽然厌见凡尘，却会在被其选中的【有缘之人】面前，漫山遍野盛放啊。”
“……”
绪蛰忽地抬起头，一点一点，慢慢将目光移到檀澜面上。
火光炙热，落在祂的眉间发梢，将面容灼成一片朦胧，仿佛随时会化作林间雾气，消弭于下一个黎明。
不知为何，见此情景，绪蛰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向前抬了一下手。
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这句话时，檀澜并没有看向他的方向。
所以，理所当然地，那只未被主人告知目的地的手，只触到了一片微微发烫的空气。
托这丝热意的福，头脑昏沉的救世主大人终于回过神来，低声应道：
“……是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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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倒吊村·11 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