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断了线的风筝

在我接下来的人生里,我从未有要离开傅幽壑的想法。我习惯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们像是家人一样亲密相连。这种猝不及防的幸福让我沉醉其中,我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泡沫,忘记来处,不问归处,眼里只有眼下的这片深海。

但是我忘记了,幸福不可能是永恒的,泡沫总是轻易逝去,一切美好都会如幻影一般转瞬即逝,等它悄然溜走的那天,会成为你心中一辈子的痛。

我经常将傅幽壑比喻成风神,但是既然是神的话,怎么会在人间停留过长的时间呢?他们会回到美丽的天堂,回到他们本应该待的地方。渺小如尘埃的我们又怎敢妄图去挽留神明?人神,总有分别的那一天。

我恐惧着,但又无能无力,最后只能瘫软的坐在地上,看着神明飞向天空,在我眼中越变越小…

————

“潜蛟!潜蛟!怎么会烧的这么严重…”

那天的天气一点都不好,很冷,冷的刺骨。我将自己蜷缩起来,拼命把被子往我身上裹,但一切好像都无济于事。那股如影随形的寒冷紧紧缠绕着我,他像一条蛇一样缠上我的身躯,企图把我变成和它一样冰冷。

傅幽壑摸了摸我滚烫的额头,我感觉他的手掌冰凉。这场发热来的猝不及防,自从和傅幽壑生活在一起后我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

今天是周末,中午的时候我陪附近其他几个小孩玩水,搞的衣服都湿透了。起初我只是感觉头有点晕晕的,但也没有太在意,直到到傍晚,那种昏沉感不减反增,身体也伴随着寒冷。似有所料,我找出体温计一测,已经三十九点五度了。

傅幽壑知道肯定要担心,我把家里之前存的一点退烧药吃下去,然后乖乖躲进被窝捂汗,企图快点退烧。但是我错了,这药对我一点也没用。

我当时烧的脸通红,眼睛都快睁不开,一个人躺在床上特别可怜。傅幽壑本想再次带我去医院,但是外面下着暴雨,加上我当时劝住了他:“哥…我不想去医院,外面好冷。”

以前玩水也没有发过烧,我和傅幽壑心里都有了猜测——我是要分化了。

已经十二岁了,第二性别的确可以开始出现。我不知道我会分化成什么,但我心里一直渴求着是Alpha,这样我就可以和傅幽壑一样拥有保护别人的能力,以后也能换我来照顾他了。

外面的确是暴雨天气,雷声阵阵,隐约能看见天空闪过的几缕白光。我记得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或是林城近几年来雨最大的一次。

虽然我眼都睁不开了,但我心里还在抱怨: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傅幽壑肯定会为我出去买药。

果不其然,我看傅幽壑动作很快,换好衣服,带了把雨伞就要出门。他在我床前放了一杯热水,将冰凉的毛巾放在我额头上。

“潜蛟,不要害怕,分化是正常现象,意味着你要长大了呢。附近药店有卖助于分化的药物,你等着哥哥,我很快就回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用“哥哥”来称呼傅幽壑了,而傅幽壑也完全接受了这个身份。

我攥着他的手,声音细如蚊呐:“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还有,我一点都不害怕。”

傅幽壑轻轻在我额前落下一吻,随后赶忙出门。

那夜的雨下的很大。我一夜没睡,雨陪我下了一整夜。

那场烧来得快退得也快。当我再次睁开眼,已经是朗朗晴天。我摸了摸额头,在确认自己退烧后也能鲜明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一股淡淡的花香萦绕开来,有点像雨后清晨,傅幽壑门前种着的蓝色勿忘我的味道。

我又摸向后颈,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分化成了一个Omega。

昨夜具体发生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傅幽壑去药店帮我买药。但是,房间里太过安静了,床的另一边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哥?”

我在卧室和门外都转了一圈还是没见着他。我想,他应该是去打工了吧,但他昨晚没有回来睡吗?

中午十二半,傅幽壑没有回来。

………

下午两点,傅幽壑没有回来。

………

傍晚五点四十,傅幽壑还是没回来。

我夺门而出,跑去傅幽壑平时打工的地方,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傅幽壑。

他们异口同声的说法仿佛将我打入深渊。

“傅幽壑?他从早上就没有来了,给他打电话也没接,话说他是请假了吗?”

“没看见啊,他平时一向准时,今天是怎么了?”

“你和你哥说一声,无故旷工我可是要扣他工钱的啊…”

……

“是潜蛟啊,怎么没见到幽壑那孩子啊?”邻居老太太笑道。

“婆婆,你有见过傅幽壑吗?”

“啊,昨天上午还和他他招呼呢,不过今天到是没看到,小傅是有什么——哎!你这孩子跑这么快做什么,当心别摔跤喽!”

“姐姐,你有没有看见傅幽壑?”

“你看见傅幽壑了吗?”

“你好,你有看见傅幽壑吗?”

“傅幽壑今天来了没?”

“你看见傅幽壑林了没有?”

“没有啊。”

“没看见呢。”

“是那个很帅的小伙子嘛,都好久没见着他了。”

“这两天都没见过。”

“没见过。”

“没有。”

“没。”

“…”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淹没了我。我像一只大海上漂浮不定的纸船,随便一个浪花就能将我扑到海底,消失不见。

我好像一个行尸走肉,好像没有方向,走遍林城大大小小每一个地方。我把所有可能和傅幽壑有关的地方都搜寻一遍,但是无果,我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

怎么会呢?傅幽壑不可能不管我,我才刚刚分化,他怎么能这个时间点就走呢?他明明说好今天下午带我去放风筝的,他对我那么好,他说到做到,他怎么能食言呢?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这一刻我的脑子很清醒,我清醒的认识到一点:

傅幽壑不见了。

可能是我的状态太过骇人,路过风神亭时几个小孩都不敢靠近我。不过有一个大胆的看见我,眼睛一亮,吭哧吭哧跑到我跟前:

“潜蛟,傅哥今天还来风神亭吗?我今天带了好几个小朋友过来呢…”

“潜蛟,你成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我眼神空洞,心里某处好似被徒手挖去一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可能不会来了…”

“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那小孩被我这话吓一跳,更多的是莫名其妙:“为什么啊?他明明以前都会来,为什么不来了?他是生病了吗?”

我没说话,脸色很差,没有哭,表情很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多委屈和难过。那个小孩被成为急性子,但这次意外的没吵闹,就静静的看着我,决心要等待一个答案。

我扭头看向他,又看了看已经焉掉了的牵牛花,最后看向背着书包、坐在风神亭下的那群孩童们。

“他离开了,他不属于这里,他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我知道他们听不懂我的意思,我也不想解释。我想过傅幽壑是不是出了意外,那天晚上雨下那么大,我很担心他的安全。但是事后我前前后后打听了很久,都没有什么人受伤或出意外的情况。

那晚的雷声很大,但人们却都很安宁。只有一个人,被永远困在那场雨里。

… …

傅幽壑失踪了人们是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傅潜蛟并没有告诉他们,因为他不愿意承认。万一傅幽壑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呢,万一过几天他就回来了呢。

一开始人们还在找,警察也在找,但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傅幽壑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林城都被搜寻了个遍,人们找寻无果,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们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找人这事也没那么重要了,傅幽壑这个人,也逐渐淡忘于人们的记忆中。

但人们还是时常看见一个小孩满大街找哥哥,墙上贴了很多寻人启事,那件药店也去了一次又一次,就连药店附近的人都认识一个叫傅潜蛟的小孩了。

人们都在说这个小孩可怜,本来就是孤儿,和哥哥相依为命紧巴巴过日子。结果造化弄人,小孩哥哥一夜之间不知所踪,小孩又分化成了柔弱的Omega。他才十二岁,就又沦落成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破孩了。

只是听说后来有一个来林城出差的医生,在药店门口把那个小孩收养了。人们想这下好了,那可怜小孩这下不是一个人了,最起码没有一个人饿死家中的风险。

“再后来呢?那小孩哥哥回来了吗?”

那人摇摇头:“没,从此再没他哥哥的消息。你说该不会真是他哥一个人跑掉了,留着那小孩一个人自生自灭吧?”

“不会吧,好歹是亲兄弟。”

“什么亲兄弟,压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听说那个哥哥是被那南巷乞丐老头从河里捡回来的,根本就不是咱们这个地方的人!老头说那个人穿的好,说不定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哪家有钱人,一个人偷偷溜了呢。”

“啊,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小孩是真可怜啊…”

“确实可怜啊,关键听说那小孩成绩还好,全校第一呢!干活还勤快,脑子聪明,我家大娃能有他一般聪明,那我可就乐死喽。”

“命不好啊…”

那些话,全都被旁边一个男人听了进去。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离开。

风神亭上的紫色牵牛开的正盛,只有零星几个小孩趴在那里写作业。一个女孩完成作业后抬眼一看,发现有一个人在不远处放风筝。

很少看见有人在这放风筝呢。那个天上的玩意吸引了几个小孩,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人。

身材很高,长发被扎成马尾,穿着一袭灰色风衣,脸色看着很冷,但是长的很好看。

“你想玩?”

那个长的很好看的人看着女孩,女孩羞怯的点点头,她还从来没有放过风筝。那个人细致的教她放风筝的技巧,她牵着线,慢慢跑着,眼看风筝越飞越高,顿时引起周围一阵小孩欢呼。

林无痕看着那个越飞越高的风筝,它好像要借着风拼命飞回天空,飞向蓝天,飞往自由。

“无痕,该走了。”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梁槐枝因为工作原因需要前往另一个城市,本来他还担心林无痕,但谁料后者平静道:我和你一起走。

六年,他终于要离开了这个地方。

“好。”

林无痕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风筝,转身跟着梁槐枝离开。

也许是阻力太大,也许是风筝线太细,最后薄薄的线突然从中间断层两截,伴随着女孩的一声惊呼,那个挣扎已久风筝仿佛终于重获自由,飞往无边无际的远方。

这一刻,我们好像都自由了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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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追哪里的风
连载中君闻鹤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