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恩意送婆婆回家，没跟他一起离开，老婆婆探头探脑瞧着人离开，才转头：“你真不想，我们就不去啊。”
“奶奶，你前边不是这么说的。”江恩意轻轻挑眉，扶着她进屋，开灯。
老婆婆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让她态度转变，她自然希望江恩意有个好归宿，真看到她低头，又不忍心：“哎，我想了想，这东西不能将就啊。”
江恩意：“嗯，不会将就。”
江恩意不欲多谈，她进厨房，熟练的煮上一锅小面，分两碗，待到夜幕，等奶奶擦完身子上床，熄了灯，关了门窗，只身走进黑漆漆的巷子。
忽然，远处一束强光照在地面上发散，整条巷子通亮，她抬头，那道修长的身影，微动，慢悠悠走过来。
江恩意不问他为什么来。
杨序不提他会来的原因。
窄巷里装着两个并肩的人，打着手电筒，默契地走过漫长的路，直到，两扇门关上，都没有说一句话。
杨序的期待持续到天边微微泛白时，简单收拾一下出去买菜，一回来就钻进厨房里折腾，等到天光大亮，他洗了手，开车出去接老婆婆。
“奶奶，你等我一下。”杨序走向街边刚开门的花店，搭配了两束不同的鲜活的花，一束康乃馨给老婆婆，一束白玫瑰放到副驾上。
老婆婆来了精神，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这忙碌的一生，从没收到花：“哎哟，我这是沾了孩子的光啊。”
“奶奶，我想送你花，和她没关系。”杨序开得慢却稳当，他越近目的地，心跳越快，乱得像个刚出茅庐的小子，捧着一束花，敲响那扇门。
漫长的五分钟，那扇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江恩意身穿米色长裙，配一件衬衫外套，脚穿着拖鞋，托他的福，昨晚断续睡了三个小时，只能打点底妆掩盖黑眼圈，她开门那一刻，做了心里建设，但还是被面前那大大的束花吓一跳。
他从花束后面歪着头，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早上好，江恩意。”
黑白色的世界，仿佛跃入一抹明媚的春色。
“早上好，谢谢。”江恩意缓缓抬手，接下花束，没有多看一眼，便随意放到鞋柜上，出门，反手关门。
老婆婆担心看了眼杨序，那孩子笑意不减，丝毫不在意她怎么处置，喜不喜欢，一语带过，带着她们去他家。
杨安则早上起来，见孙子捣鼓半天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左挑右挑换了六七套衣服，选了个不那么随便，也不太正式的穿上，他扶着墙招呼：“过来了，快，坐这里。”
杨安则拿出最好的新茶，连忙泡上：“你去把面下喽，我们聊会天。”
“嗯。”杨序挂着浅浅的笑意，戴上围裙，卷起袖子，打开两个灶台的火，煮一锅番茄汤，另一边炒几个小菜。
“好好，我们不客气，你也别见外啊。”老婆婆把花束放到茶几上，拍拍沙发：“小意。”
江恩意：“我去帮忙。”
“不用，他做惯了，你进去受那烟火气干嘛，踏踏实实陪我们说说话，喝喝茶。”杨安则端着热茶放她面前。
他打开电视机，随机放个台，调小声音，家里有了动静，便不那么尴尬。
老婆婆用着蹩脚的普通话跟杨安则交流，遇到复杂的话就让江恩意翻译。
“你那孩子真是个好的，我们这儿的男人啊，就没几个愿意进厨房的。”老婆婆乐呵呵瞧着厨房里高大的人。
杨安则谦虚：“那算哪门子的好？我们那儿的人，各个都会整两手，你看，我们住得也近，也别费那功夫开一个锅，以后上我这儿吃，保准天天不重样。”
老婆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哟。”
“客气什么，那都是一家……”杨安则嘴跑得比脑筋快，反应过来急忙住嘴，话锋一转：“都是一个地方的，家里就我爷孙二人，怪冷清的，你们来了多好，我喜欢热闹啊。”
这话是真的，他年轻习惯清净，有了杨序，家里闹腾，他一上学，工作，家里就空落落的，挺不习惯，可能这就是家人吧。
“那孩子的爸妈离了就没来过吗？”老婆婆小声问他。
江恩意蹙眉，放下茶杯，制止：“奶奶。”
杨安则不忌讳这些事儿，冷哼一声：“他们敢来一个试试，我非把他们打出去，被我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亲孩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老婆婆知道他父母离婚，不知道还有这内情，搁在他们这里，男孩子可舍不得送人：“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要他了？”
“对，他不那会符合领养条件，为了上学，只能跟他们牵扯不清，不过，他一成年就靠自己买套二手房，起诉他们，把户口独立出来，断得一干二净。”杨安则当时也没想到十八岁大小的孩子，偷摸背着他干了这么大的事，他拿到户口回来那天，嘴欠来了句：“爷爷啊，对你亲孙子好点吧。”
杨安则嘴上说他没大没小，追了他两里地，风一吹，眼睛一酸，眼泪哗哗掉，可心疼坏了。
“好！做得好，做得对，不是每个父母都算个人，这么好的孩子都不要，是他们没福气，落谁家也不能落他们家。”老婆婆一拍大腿，嘴里嚷嚷。
杨安则抿了一口茶，咂咂嘴，语气里不禁带了一丝自豪：“也亏得这孩子自个儿拎得清，看得明白，没受什么影响，活得挺好，该笑笑，该乐乐，该做什么做什么。”
“就他能想得清楚这点，比那些个稀里糊涂把自己折进去的人，好上不知道多少倍。”老婆婆意有所指瞟了眼身边的江恩意，多争气一孩子啊，怎么她就想不明白？
江恩意沉默望向厨房里有条不紊的身影，他真的一点也不受影响？十八岁，到底拥有多强大的心脏，才能亲手干脆斩断这条血缘的线？
餐桌上，几碟色香小菜，四碗疙瘩面汤，一盘饺子，一盘包子，四杯果汁。
那碗眼熟的兔子疙瘩汤，被放在江恩意面前，其他人的疙瘩汤是小猪，小鸭子的。
江恩意在这天什么都不做的第一顿早餐，吃上那晚被她拒绝的兔子面疙瘩汤，桌边两个老人提起年轻时遇到的糗事，不利索的普通话，笑声不断。
她面前那只白菜陶瓷的小碟子，几人一双公筷来回，渐渐堆满小菜。
氛围不似任何一场饭局，像普普通通的家常。
饭后，杨序拿出一台大屏手机给老婆婆，她一瞅，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还能用呢，不花这个冤枉钱，快拿去退了。”
江恩意站门边好整以暇看着他，她给奶奶买过新手机，被她软硬兼施勒令必须退了。
杨序搬出救兵：“爷爷。”
“哎，不拿白不拿，这手机是他拿充话费积分换的，没法退，不要钱的。”杨安则睁眼说瞎话，按下开机激活：“你看着标志，这动着的这个，就是激活，激活就不是新手机了，不能退，你卖都不值钱了。”
“什么分不要钱啊？这还有白领的？”老婆婆搞不懂这些东西，她的话费都是打电话叫江恩意帮忙充的：“可别被人骗喽。”
“不白拿，他那公司每年交这么多话费，人店里搞回馈用户活动送的。”杨安则直接撬出老婆婆的老手机卡，往里头一塞，对着自己的脸：“有了这台手机就能视频，视频知道吧？不管人隔多远，不在一个地方，也能实时见到。”
“哎哎。”老婆婆眼睛一亮，又怕给江恩意添了压力，反反复复忐忑：“小意啊，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杨序背着老婆婆抛了个‘看你的’眼神给她。
“奶奶，是真的。”江恩意想着不管什么借口能把那台战斗机换了就好，回去再把钱转给他，于是加入撒谎的小队。
“我教你怎么玩。”杨安则拿手机带着老婆婆到沙发那边：“我给你注册聊天APP啊，这上网什么新鲜事都能看得到。”
“什么屁？还能往这上面装屁呀？”老婆婆稀里糊涂戴上老花镜，凑过去：“这是什么？”
“APP，软件的意思，给你账号取一个名字，就等于是你上网的身份，你想叫什么？我给你打上去。”杨安则人老言也善，要搁年轻那会，可没这耐心。
“叫什么都行吗？”老婆婆满眼惊奇，还能改个名？
杨安则乐呵呵：“能啊，这头像还放照片，你放哪个，我给你拍？”
老婆婆挡着脸躲避镜头，她都一把年纪还有什么好放的，急忙指着那边的花：“那叫什么花，给我写那个，拍那个，拍那花儿。”
杨安则看着拍的那几张急促的照片，也没删，手机镜头一转，拍了一张花换上去：“康乃馨。”
“好听，听着就有文化。”老婆婆瞧了一眼，乐得眼尾炸开了花：“那什么频怎么弄啊？”
“别急啊，你得先加我们。”杨安则找出二维码，抬手招揽那两个年轻的，催促：“你俩动作快点的，别墨迹，加康乃馨。”
杨序朝她轻眨了下眼，掏出手机扫一下：“好了，奶奶。”
江恩意不吝啬的默默竖起拇指：“奶奶，我也好了。”
杨安则赶他们去房间：“我们给他们发视频试试啊。”
江恩意很少进别人的私人领域，几乎在他关门那一瞬，目不斜视盯着手机屏幕，一分钟，视频电话响起，她接听，奶奶的耳朵贴到摄像头：“喂喂喂，小意啊小意，你听得到吗？”
“哎哎，听到了！！听到了！！我怎么看不见你啊？”
“你得把手机拿远一点，这样拿，你再看，是不是瞧见人了？”
杨序宠溺地看着她没忍住噗呲笑了一声，浑身也放松了些：“奶奶，你好呀。”
“小意小意，你在框框里头了哟！”老婆婆高兴地拍了拍沙发，连问：“那孩子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啊？”
杨序在江恩意身后俯身，入视频画面：“我在这儿呢。”
“好好好，这东西好啊。”老婆婆激动鼓掌。
杨序趁她一晃神，拿走手机，点后摄像，指着房间里介绍：“奶奶，这是我的书桌，平时在这儿工作，我的电脑。”他举起一个陶瓷花瓶，对着镜头放近，眼睛却看向走神的江恩意：“我做的，好看吗？”